陈铮喉咙滚动,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在她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注视下,那个“不”字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谢知衡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入冰冷的湖底。
——原来真的是这样。
她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为了处理越廷的事情殚精竭虑,为了维护这个家的平静煞费苦心,结果回来面对的,却是丈夫根深蒂固的怀疑和近乎侮辱的“验证”。
“我没有。”她再次重申,语气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急切,只剩下陈述事实的平淡,“但我发现,无论我说多少次,你心里的怀疑都不会消失。或许,从越廷再次出现开始,这根刺就已经埋下了。只是今晚,它终于扎破了皮肉,让你忍无可忍了,是吗?”
陈铮看着她疏离的表情,听着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那股恐慌感迅速蔓延开来。
他想伸手去拉她,想说不是的,他只是太害怕失去她,他只是被找不到她的恐惧和那些线索逼疯了。
但谢知衡避开了他的手。
“陈铮,信任是婚姻的基石。”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很深的失望,那失望比愤怒更让陈铮心惊,“如果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在一起互相猜忌、彼此折磨,又有什么意思?”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衣柜前,打开,开始收拾几件简单的衣物和日常用品。
“你做什么?”陈铮猛地站起来,声音发紧。
“我们都冷静一下。”谢知衡没有回头,动作利落地将东西放进一个随身的小旅行袋里,“我明天要去北京出差,查资料,看仪器,大概需要一周左右。这段时间,我们都好好想想。”
“出差?什么时候决定的?我怎么不知道?”陈铮冲到衣柜边,按住她收拾东西的手,力道失控,捏得她手腕生疼。
谢知衡用力抽回手,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抬眼看他,眼神是彻底的冷:“所里早就批了,吴所长今天开会时还提了。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另外,在北京的时候,我不会回爸妈家,也不会回我们在城西的房子。你不要找我,让我们都冷静一下。”
陈铮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
她要走。
在他刚刚因为怀疑而伤害了她之后,她不是哭闹,不是争吵,而是冷静地收拾行李,要离开,去一个他可能不知道具体位置的地方,和他“冷静一下”。
“知衡,对不起……”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骄傲和愤怒,只想留住她,“我刚才……是我不好,我混蛋!我不该怀疑你!我只是……我只是太怕了!我找不到你,我快急疯了!那些线索……我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对不起,你原谅我,别走,好不好?”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想去抱她,却被她再次避开。
谢知衡拉上旅行袋的拉链,拎起来,转身面对他。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
“陈铮,你现在道歉,是因为你意识到你的怀疑伤害了我,还是因为你害怕我离开?”
她摇摇头,不需要他的回答。
“你的疑心并没有打消。你现在说的‘相信’,只是因为恐惧失去而做出的暂时妥协。等下次再有类似的风吹草动,它还会冒出来。裂痕已经在了,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她拎着包,绕过他,向卧室门口走去。
“知衡!”陈铮从身后猛地抱住她,手臂收得死紧,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带着哽咽的哀求,“别走……求求你,别抛下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怀疑你了……你别走……”
他的眼泪滚烫,滴落在她的皮肤上。
谢知衡身体僵硬地被他抱着,心里某个地方尖锐地疼了一下。
但她没有心软。
她知道,如果这次轻易原谅,那么类似的事情还会发生。他们的关系需要一次彻底的震荡,来重新审视信任的边界。而她,也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今晚的一切,理清自己纷乱的心绪。
她慢慢地,但坚定地,掰开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
“我出差结束会回来的。”她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哑,“在这之前,我们都冷静一下。你也……好好想想。”
说完,她拎着包,走出了卧室,走下楼梯,打开大门,身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陈铮追到门口,只看到空荡荡的楼梯和洞开的大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颓然地靠在门框上,看着谢知衡消失的方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懊悔、恐慌、自我厌恶……种种情绪如同毒藤,将他紧紧缠绕。
他到底……做了什么?
谢知衡并没有真的在深夜离开沈阳。她在军区大院附近找了一家干净但不起眼的招待所住下。
她需要独处,需要彻底远离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但也不会任性到在半夜独自赶路。
躺在招待所陌生的床上,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理智,可以处理好这些复杂的情感纠葛和人际关系。可今晚的经历告诉她,人心不是实验数据,无法用公式推导,无法完全控制变量。它会失控,会猜忌,会以爱之名,行伤害之实。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渗入枕巾。不是为了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为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局面,为那份摇摇欲坠的信任,也为内心深处那份无法言说的孤独和疲惫。
她擦掉眼泪,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下去。她还有工作,有理想,有自己必须走的路。感情很重要,但不是生活的全部。
如果一段关系需要她不断自证清白,不断妥协退让,不断消耗心神,那么它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带着这样的思绪,她在凌晨时分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谢知衡就去了研究所,向加班的吴所长汇报了出差的具体安排,拿了介绍信和相关文件。
吴所长见她脸色不好,还关切地问了几句,她只说是昨晚没休息好。她没有回家,直接从研究所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最快前往北京的车票。
当列车缓缓驶离沈阳站时,谢知衡望着窗外逐渐后退的城市景象,心里一片空茫。
她提前告诉勤务员自己已出发去北京出差,归期未定,让陈铮勿念。她没有留下北京的具体地址和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