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晓明的指腹蹭过镜沼边缘的青苔时，正赶上潮水下退。灰绿色的沼水带着腐叶的腥气，在不规则的石缝间洇出蜿蜒的纹路，像幅被水泡烂的掌纹图——这是他第三次来镜沼，前两次都被突如其来的浓雾逼退，雾里总飘着若有若无的童谣，唱得人骨头缝发寒。
“陈队，水下探测器有反应了。”年轻警员小李举着仪器跑过来，防水服的裤脚还在滴水，“在西南角，五米深的地方，有个长约两米的金属物，形状……像口棺材。”
陈晓明蹲下身，沼水漫过他的战术靴，冰凉的触感顺着皮革往上爬。他从背包里翻出祖传的铜罗盘，指针在沼水里疯狂打转，最后死死钉在西南方向，铜面映出他眼底的凝重——这罗盘是祖父传的，当年祖父在镜沼边丢了条腿，临终前说“镜沼底下有面会吃人的镜子，照过的人都找不着北”。
“调潜水队过来。”陈晓明起身时，沼水突然“咕嘟”冒了个泡，浮出半张泡烂的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个残缺的掌印，纹路和他掌心的几乎重合。小李吓得后退半步：“这……这不是您上次在茶寮案发现场留的掌印吗？”
陈晓明没说话，只是用镊子夹起黄纸。纸页边缘的水渍里，竟沉着几粒黑色的晶状体，对着光看，里面嵌着细小的骨头渣——和他抽屉里那截祖父的指骨，质地一模一样。
（二）
潜水队花了整整三小时，才把那口棺材从沼底拖上来。棺身是紫黑色的阴沉木，上面布满凸起的纹路，凑近了看，竟都是用指甲刻的掌纹，每个掌纹的中心点都嵌着枚生锈的铜钱，铜钱孔里塞着头发丝粗细的铜链，串起整口棺材，像件诡异的艺术品。
“陈队，这纹路……”法医老周推了推眼镜，“和您的掌纹比对过了，重合度百分之九十八。”他指着棺盖的锁扣，“锁芯是掌形的，得用匹配的掌纹才能打开。”
陈晓明的拇指按在锁扣上时，阴沉木突然渗出暗红色的汁液，顺着掌纹的沟壑流淌，在他手腕上缠成个血环。小李举着摄像机的手开始发抖：“这木头是活的？”
“是血檀混了人血。”老周用小刀刮下点木屑，在酒精灯上烤了烤，“有股铁锈味，里面掺了铁粉，遇血会氧化。”
锁芯“咔嗒”一声弹开时，童谣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像是从棺材里飘出来的：“镜子镜子，照照手心，三长两短，棺底藏金……”陈晓明猛地掀开棺盖，一股混合着檀香和尸臭的气味扑面而来——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有面等身大的铜镜，镜面蒙着层白雾，隐约映出个模糊的人影，穿着和他一样的警服。
（三）
“这镜子有问题。”陈晓明伸手去擦镜面，指尖刚碰到铜锈，镜里的人影突然动了，抬手朝他敬了个礼，动作和他上周在表彰大会上的一模一样。小李的摄像机“啪”地掉在地上，镜头对着天空，录下流云飞速倒退的诡异景象。
“陈队！您看天上！”小李指着头顶，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积满了乌云，云团里嵌着无数个小亮点，像被打碎的镜子。陈晓明抬头的瞬间，铜镜里的人影突然转过身，露出张和他分毫不差的脸，只是嘴角咧到耳根，笑着说：“找到你了，哥哥。”
祖父的话猛地撞进脑海：“镜沼的镜子会复制人，复制体要杀了本体才能活……”他踉跄着后退，撞在阴沉木棺材上，棺身的掌纹突然发烫，烫得他掌心灼痛。低头时，那些掌纹竟在蠕动，铜钱孔里的铜链钻进他的袖口，缠上他的手腕，和血环绞在一起。
“1987年，镜沼边丢了七个年轻人，都是左手掌纹有断纹的。”老周翻着档案，声音发颤，“您祖父是第八个，当年他奉命来查案，结果……”
铜镜里的复制体已经走出镜面，踩在沼水上，每走一步，脚下就浮出个掌形的冰面。“你逃不掉的。”复制体笑着，手里突然多了把和陈晓明一模一样的配枪，“祖父让你别碰镜沼，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咱们俩，只能活一个。”
陈晓明摸向腰后，却摸了个空——配枪不知何时跑到了复制体手里。他突然想起铜罗盘，转身去抓背包，指尖刚碰到罗盘，复制体的枪就响了，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打在阴沉木棺材上，溅起串火星。
（四）
“你知道祖父为什么丢了腿吗？”复制体一步步逼近，枪口始终对着他的胸口，“他发现镜沼的秘密了——每个掌纹都是把钥匙，能打开不同的时空。他当年是想销毁镜子，结果被1987年的自己打瘸了腿。”
陈晓明的拇指在罗盘的铜针上摩挲，突然想起祖父日记里的话：“掌纹断处，是时空的裂缝，顺着裂缝走，能回到过去……”他猛地转动罗盘，铜针疯狂跳动，最后指向自己左手掌的断纹处——那里有道小时候被菜刀划的疤，是他和父亲唯一的联系。
复制体的第二枪打来时，陈晓明已经冲进铜镜。冰冷的镜面像层水膜，穿过的瞬间，他听见无数人在喊他的名字，有祖父的，有父亲的，还有些陌生的声音，都在说“别回头”。
眼前突然亮起来，1987年的镜沼展现在眼前。年轻的祖父正蹲在沼边，用小刀在掌心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回头，露出张和陈晓明极为相似的脸，只是眼神更青涩。“你是谁？”祖父警惕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把老式左轮。
“我是您孙子。”陈晓明举起罗盘，“您不能碰那面镜子！它会复制人！”
祖父愣住了，随即苦笑：“已经晚了，复制体刚从镜子里出来，就在那边。”他指着沼中央，一个模糊的黑影正踩着水，手里也举着左轮。
陈晓明突然明白，祖父不是被复制体打伤的，是为了保护穿越而来的自己。他举起手腕，铜链和血环在阳光下闪着光：“把您的掌纹拓给我！”
祖父虽然疑惑，还是立刻用炭笔在纸上拓了掌纹。陈晓明把拓片按在阴沉木棺材的掌纹上，“咔嗒”一声，棺底突然弹出个暗格，里面躺着半块铜镜，和现在的铜镜严丝合缝。
“原来要两块镜子合在一起才能销毁。”陈晓明恍然大悟，转身冲向1987年的复制体。祖父的左轮响了，子弹打在复制体的腿上，给他争取了时间。他扑过去，将两块铜镜对在一起，镜面接触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尖叫，无数个复制体的影子从镜里涌出，又被强光吞噬。
（五）
回到现在时，陈晓明发现自己躺在镜沼边，阴沉木棺材已经变成堆木屑，铜镜碎成了粉末。小李举着摄像机，一脸茫然：“陈队，您刚才去哪了？就眨了下眼，您就从棺材后面冒出来了。”
老周拿着块木屑，脸色古怪：“这木头里的铁粉，化验出来是……1987年生产的军用铁砂。”他顿了顿，“还有这个。”他递过来枚铜钱，上面缠着根头发，“dna比对过了，是您祖父的。”
陈晓明捏着铜钱，头发丝在风里轻轻飘。远处的乌云散了，阳光落在镜沼上，水面像铺了层碎镜子，每个碎片里都映着他的脸，却没有一个是复制体——它们都在两块铜镜合并的瞬间，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时空。
“把这些碎片收起来。”他对小李说，“送去证物室，标注‘镜沼沉棺案，已结’。”
小李收拾碎片时，突然喊：“陈队，您看这水面！”镜沼的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层光滑的鹅卵石，每个石头上都有个淡淡的掌印，像被无数只手轻轻按过。
陈晓明蹲在岸边，把手伸进水里，掌心贴着鹅卵石的掌印。冰凉的水漫过断纹处的疤痕，他仿佛听见祖父在说：“有些秘密，不是用来逃避的，是用来学会和自己和解的。”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和无数个掌印重叠在一起。远处的山风送来隐约的童谣，这次听着，竟有了些温柔的意味，像有人在说：“找到你了，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