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房内,李青萝拿着把剪刀,心不在焉地修剪花枝。
曾经在曼陀山庄说一不二的王夫人,如今清瘦了许多,眉宇间的乖戾锋芒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所取代,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呆呆地看着眼前娇艳的花瓣。
“娘。”
听到声音,李青萝身体一僵,缓缓转身。
看见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她手中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语嫣……你……”
“我回来了,娘。”
王语嫣走上前,轻轻抱住了她。
李青萝身体先是僵硬,随即剧烈颤抖,反手死死抱住女儿,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母女俩相拥而泣,许久才平复下来。
李青萝拉着王语嫣坐下,仔细打量着她,摸摸她的脸,又看看她的手。
“瘦了……在外面吃苦了……”
“没有,我很好。”
王语嫣摇了摇头,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娘,我这次回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看着女儿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李青萝心中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王语嫣没有隐瞒,将这一年多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从逍遥派的传承,到灵鹫宫的变故,再到擂鼓山见到了无崖子和天山童姥,西夏之行废了李秋水,最后,提到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所以,外公、外婆,还有师伯祖,他们都还活着。”
李青萝已经听傻了。
爹爹……还活着?
那个风华绝代,却又无情无义的爹爹,居然还活在世上?
还有她娘李秋水……那个抛下她,远走西夏,几十年不闻不问的娘……
李青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抓住王语嫣的肩膀,指节泛白。
“语嫣!你……你莫不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开始说胡话了?”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愤怒,
“你外公他……他早就死了!死了快三十年了!”
王语嫣任由母亲抓着,没有挣扎。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李青萝,一字一句开口。
“娘,我没有说胡话。外公没死,他只是身体瘫痪,躲在擂鼓山不见人。还有外婆,她也没死,之前在西夏皇宫的冰窖里。”
“够了!”
李青萝尖叫着打断了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什么擂鼓山,什么天山童姥……这都哪跟哪儿!语嫣,你告诉娘,是不是那个姓刘的小子!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门外。
王语嫣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娘,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先冷静下来,听我慢慢说。”
“我很冷静!”
李青萝甩开她的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冷静?你让我如何冷静?你告诉我,如果他们还活着,那我这几十年算什么?”
王语嫣看着母亲近乎崩溃的样子,知道再多的解释也是枉然。
她索性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李青萝,眼神清澈而坚定。
“娘,你若不信,我带你去见他。”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李青萝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她死死地盯着女儿,想要分辨出哪怕一丝玩笑。
可是没有。
王语嫣的眼神坦然得让她心慌。
那个男人……真的还活着?
……
几天后,曼陀山庄的码头上,一艘小船准备离岸。
刘简和王语嫣已经上了船,阿碧站在船尾,手里握着船桨。
李青萝却还站在岸边,神情恍惚。
“娘,上船吧。”
王语嫣轻声催促。
李青萝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那艘小船,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曼陀山庄,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她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那个父亲?
她积压了半辈子的怨恨、委屈、不甘,该如何宣泄?
“我……我不去!”
李青萝忽然尖叫一声,转身就要往回跑。
她刚转过身,一股无形之力便已裹住她的腰身,任她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整个人被平移着送上了甲板。
是刘简出手了。
他站在船头,甚至连头都没回。
李青萝跌坐在船板上,又惊又怒,指着刘简的背影骂道:
“你……你这个邪魔外道!你对我做了什么!放我下去!”
刘简置若罔闻。
王语嫣走过来,将母亲扶起,柔声道:
“娘,有些事情,总要去面对的。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李青萝还想再骂,可当她对上女儿满是担忧和坚持的视线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颓然坐下,双手掩面,发出压抑的呜咽。
小船在阿碧的控制下,缓缓驶离码头。
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李青萝的哭声渐渐停了,只是缩在船舱一角,抱着双膝,不言不语。
王语嫣给她递过去一杯热茶,她也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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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对王语嫣说:
“表小姐,夫人她……她这样子,要不要紧?”
“没事。”
王语嫣摇了摇头,坐在母亲身边,就那么陪着。
接下来的几天,对李青萝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煎熬。
她一言不发,只是掀开车帘一角,呆呆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至于刘简,则完全不受影响。
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休息的时候休息。
第一天晚上,在客栈里,李青萝赌气不吃东西。
刘简看都没看她一眼,自顾自地将桌上的四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连米饭都吃得一粒不剩。
吃完,他放下碗筷,对着还在发呆的王语嫣说了一句。
“今天的饭菜味道还不错,吃了七分饱。”
李青萝:“……”
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第二天,路过一个镇子,王语嫣照例拉着刘简去执行“每日逛集市”的新规矩。
李青萝被一个人留在客栈,气得差点把房间里的茶具全砸了。
她不明白,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木讷、无趣、说话气死人,女儿怎么就跟中邪了一样,对他死心塌地?
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无论她怎么发脾气,怎么冷嘲热讽,甚至是指着鼻子骂,刘简都毫无反应。
有一次,她甚至抓起茶杯砸向刘简,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住,缓缓放回桌面,茶水一滴未洒。
他的眼神永远是平静的,像是在看一团……嗯,没有生命的空气。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吵一架还让人抓狂。
这天中午,在一家路边茶寮歇脚。
李青萝终于忍不住了,她瞪着对面正在慢条斯理喝茶的刘简,冷冷地开口。
“小子,我不管你是什么青衫剑仙还是睡神剑仙,我警告你,离我女儿远一点!否则,我曼陀山庄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会放过你!”
她用上了自己所能发出的最恶毒,最狠戾的语气。
刘简终于抬起了眼皮,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个苹果,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王语嫣。
然后,当着李青萝的面,“咔嚓”一口,咬在自己那一半上。
清脆响亮。
那清脆的咀嚼声,比世上任何咒骂都更加刺耳。
王语嫣看着母亲气得发抖的样子,再看看身边一本正经吃苹果的刘简,心中无奈。
她自然地接过刘简递来的苹果,自己也咬了一口,然后才对李青萝轻声说:
“娘,他就是这个性子,你不理他,他反而自在。这苹果挺甜的,你也尝尝?”
她将自己咬过一口的苹果递到李青萝面前。
这一举动,让李青萝感到一种无力。
她看着女儿坦然的模样,再看看那个依旧在啃苹果的男人,感觉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外人。
又过了数日,马车终于在一座林木葱郁的山下停了下来。
“到了。”王语嫣轻声说。
李青萝心头一紧,掀开车帘望着上山的蜿蜒小路,手心一下子冒满冷汗。
这里就是……擂鼓山?
那个男人的藏身之处?
“我不上去!”她的声音带着颤音,充满了抗拒。
王语嫣还未开口,刘简已经下了车。
他走到李青萝的车窗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想起了王语嫣曾说,
“娘最爱干净,也最好面子。”
于是,他平静地开口:
“两个选择。”
“一,自己走上去,体面一些。”
“二,我把你扔上去,可能会弄脏你的衣服。”
李青萝:“……”
她看着刘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毫不怀疑他真的会把她像麻袋一样扔上山。
最终,她咬着牙,浑身僵硬地走下了马车。
山路很静,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三人的脚步声。
越往上走,李青萝的心跳得越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快到半山腰,一阵悠扬的琴声忽然从山顶传来,琴声清越,带着几分出尘的意味。
李青萝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颤,脚步瞬间顿住。
这琴曲……
她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听父亲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