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曾经的金戈铁马之地,此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马粪的气息。
数万大军来过,又如潮水般退去,只在地面上留下了无数凌乱的脚印和车辙。
段誉站在一处高坡上,迎着风,使劲地嗅了嗅,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就……就这么走了?我还以为怎么着也得再打个几天几夜呢。”
阿紫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这还不好?真打起来,血流得到处都是,脏死了。”
萧峰拍了拍段誉的肩膀,神色复杂。
他望着远处空旷的草原,胸中那股郁结之气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茫然。
仇人死了,父亲出家了,南征的祸端也暂时被摁了下去。
他的人生,好像突然就失去了所有的目标。
就在这时,刘简的脑海里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恭喜宿主行为干涉了‘宋辽雁门关大战’。触发‘生命回馈’协议!」
「【生命点】纯度提升,正在凝聚……」
刘简的目光微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生命种子。
好东西。
可惜,依旧救不了苏荃。
他已经试过,上一个世界得到种子时,就对系统空间里那具遗体使用了,没有成功。
刘简关闭面板。
他转过身,看向萧峰。
“大哥,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萧峰与阿朱对视一眼,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点了点头,神情释然:
“想好了。我本契丹人,却长于大宋。如今两国既有二十年和平,我也不想再理会这江湖纷争。我打算和阿朱……找个地方,牧牛放羊,了此余生。”
他说得坦荡。
一旁的阿紫撅了撅嘴:
“姐夫,那我呢?”
阿朱拉过她的手,笑道:
“你自然是跟着我们,姐姐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闯祸。”
萧峰看着刘简,郑重地抱拳躬身:
“二弟,此番大恩,萧峰没齿难忘。他日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刘简摆了摆手,并不在意这些客套。
“保重。”
他只说了两个字。
“保重!”
萧峰重重地回了一句,又看向段誉:
“三弟,后会有期。”
段誉眼圈一红:
“大哥,我……”
“痴儿。”
萧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尽显英雄本色,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我兄弟,情义在心,何必拘于一时别离。”
说完,他便携着阿朱与阿紫,选了一个方向,策马而去。
看着那三个身影逐渐消失在天际,段誉怅然若失。
“二哥,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回擂鼓山吗?”
段誉收拾心情,看向刘简。
可他发现,刘简和王语嫣之间,自成一个世界,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他就这么站在那,看着刘简,又看看王语嫣,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非常多余。
段誉挠了挠头,干笑几声,像是下定了决心。
“那个……二哥,语嫣姐,我也该走了。”
他语气认真了不少。
“这一路跟着你们,见识了太多事。我大伯……他年纪也大了,一直想让我回去继承皇位。以前总想着逃,现在觉得,总得回去担起来。”
刘简淡淡地应了一声。
王语嫣则朝他温和地笑了笑。
“段公子,一路保重。”
“一定一定。”
段誉又凑到刘简跟前,压低声音,满脸崇拜。
“二哥,你以后要是……嗯,修仙有成了,可千万别忘了我这个三弟啊!有空去大理坐坐,我请你喝最好的茶!”
他重重地抱了刘简一下,也不管对方没什么回应,然后勒转马身,朝着南方离去。
背影瞧着,倒真有几分镇南王世子的模样了。
草原上,只剩下刘简和王语嫣两个人。
刘简没说话,而是看向了身边的王语嫣。
从辽国皇宫出来后,她就一直很安静,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边,保持着那不到三丈的距离。
“我要走了。”
刘简开口,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离开这个世界。”
王语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抬起头,清澈的眸子倒映着刘简的身影。
她没问缘由,也没问去向,只是理所当然地轻声道: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刘简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嗯。”
一个“嗯”字,便是一切。
“在走之前,”
刘简的目光投向了嵩山的方向,
“去见个人。”
“谁?”
王语嫣好奇地问。
“少林寺那个扫地的老和尚。”
刘简的语气随意,
“跟他道个别。”
时隔数月,再临少林。
山门前,知客僧看到刘简两人,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几个月前,就是这个人,嫌吵,随手就把萧远山和慕容博两位宗师给“丢”出了斋堂。
“阿弥陀佛……”
知客僧哆哆嗦嗦地行了个佛礼,话都说不利索,
“施……施主,您……您又来……吃饭了?”
在他贫乏的认知里,这位爷来少林,好像就只干两件事:
吃饭,和在吃饭的时候打飞影响他吃饭的人。
王语嫣也是忍俊不禁,轻轻拉了拉刘简的衣角。
刘简面无表情:
“不吃饭。找人。”
“找……找谁?”
“扫地的。”
知客僧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扫地的?寺里负责扫地的僧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位爷找哪个?
“惠能。”刘简补充道。
知客僧一个激灵,终于反应过来,态度瞬间无比恭敬,甚至带着惶恐。
“您是说……惠能师叔祖?他……他老人家在藏经阁,小僧……小僧这就去通报!”
“不必。”
刘简迈步向里走去,知客僧连拦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熟门熟路地朝藏经阁方向走去。
藏经阁还是那个藏经阁,门前一株古柏,树下落叶纷飞。
扫地僧惠能也还是那个扫地僧,一身灰旧僧袍,拿着一把半旧的扫帚,正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看到刘简走近,他并未停下动作,只是抬了抬眼皮,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施主来了。”
“嗯,”
刘简点头,
“来跟你道个别。”
扫地僧终于停下了扫帚,将其靠在树干上,双手合十:
“施主欲往何方?”
“一个很远的地方。”
“此去,可有归期?”
刘简摇了摇头。
扫地僧沉默了,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世情的眼睛,在刘简身上停留了很久。
“施主,你变了。”
他缓缓开口。
“是么。”
刘简不置可否。
“上次见你,你的神与体,泾渭分明。”
扫地僧的声音很缓,却字字清晰,
“如今,已然相融,神魂归一,再无罅隙。此乃大圆满,大自在。可喜可贺。”
“但是……”
扫地僧话锋一转。
他深深地看着刘简:
“老衲却在施主的圆满之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何来不安?”
刘简问。
“神性太重,人性太轻。”
扫地僧叹了口气,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天道无情,视万物为刍狗。神佛高坐云端,俯瞰众生苦厄,慈悲却无感。施主如今的状态,便越来越近于此。”
“你行事,只讲规则,只论对错,只求结果。你阻止宋辽之战,是因其‘麻烦’,坏了‘规矩’,而非出自对万千生灵的怜悯。你废掉李秋水,是因她挡路,而非憎其恶。你宽恕童姥,是因她识趣,而非敬其悔。”
“施主,你正在从一个‘人’,变成一道‘规则’。”
刘简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因为老和尚说的,基本都是对的。
从程序员的思维角度来看,这是一种最优解。
“这……不好吗?”
刘简反问。他觉得这样挺好,省事。
“不好。”
扫地僧摇了摇头,
“人之所以为人,非因其力,非因其智,而因其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六欲,是束缚,亦是根基。”
“施主如今,神魂之力日益磅礴,而人性之情,却日渐枯萎。长此以往,舟必覆,水必滥。届时,你或许会拥有神佛之力,却会彻底失去为人之心。”
“你会忘记什么是饥饿,什么是疲惫,什么是欢喜,什么是悲伤。”
“你会忘记……你所执着之人。”
最后那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刘简的心上。
他瞳孔骤缩。
忘记……苏荃?
这怎么可能!
如果连这个都忘了,那他……还是他吗?
王语嫣的手握得更紧了,她的指尖冰凉,手心却全是汗。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刘简对那个名为“苏荃”的女子的执念。
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刘简平日里那种超脱物外的淡漠。
以前她觉得,那是他实力强大的表现。
现在被扫地僧点破,她才惊觉,那不是强大,而是一种可怕的“神化”!
她无法想象,一个没有了感情,忘记了执念的“石头”,会是什么样子。
那还是她的石头吗?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大师,那……那该如何是好?”
王语嫣急切地开口,声音都带着颤音。
“入红尘。”
扫地僧给出了两个字。
“去人多的地方,去最热闹的街市,去看那贩夫走卒的喜怒哀乐,去听那市井小儿的哭闹嬉笑。”
他看着一旁的王语嫣,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让这滚滚红尘,为他这面越来越干净的镜子,染上一些‘尘埃’吧。”
“否则,老衲怕有一天,镜子会碎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