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峰顶,云海依旧。
山下鼎沸的人声冲上悬崖,搅得云雾不休,全是焦躁与喧嚣。
灵鹫宫九天九部的弟子们神情肃杀,手按剑柄,在通往石殿的各处要道列阵。
她们盯着那条蜿蜒上山,不断蠕动的黑色人流。
那是被“生死符”逼疯的江湖人,是贪婪,是绝望。
乌老大等人的痊愈,成了点燃这群人侥幸与疯狂的火种。
“开门!让神仙出来!”
“我等愿献上全部家当,只求解除折磨!”
“凭什么只救他们,不救我们?!”
污言秽语与哀嚎恳求混杂在一起,化作巨大的声浪,冲刷着灵鹫宫的威严。
石殿内,王语嫣身穿素白宫装,端坐主位。
昔日的温婉,此刻已沉淀出几分清冷威仪。
梅兰竹菊四婢女侍立在侧,神色凝重。
“宫主,山下乱民已近五百,还在增加。他们情绪激动,昊天部的姐妹快拦不住了。”
梅剑躬身禀报,声音焦急。
王语嫣眉头微蹙。
这一个月她接管灵鹫宫,梳理事务,调派人手,发现管理门派与拆解武功确有相通之处,只要理顺脉络,便能自如运转。
可她算得出功法破绽,算不出人心。
“石头他……还在闭关吗?”
王语嫣轻声问,望向后殿深处。
七天了。
自那日他说要研究石壁,便再无声息。
若非能隐约感知到那股平稳悠长的气息,她几乎要以为他已出事。
“刘先生的气息平稳,应是到了紧要关头,不容打扰。”
兰剑回答。
“我等姐妹可以结阵退敌,但……人太多了,一旦动手,必有死伤。”
竹剑补充道,她最是心善。
“死伤?”
王语嫣的眼神陡然一凝。
“不能动手。”
王语嫣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我去见他们。”
“宫主不可!”
四婢同时惊呼:
“那群人已经疯了!”
“无妨。”
王语嫣理了理衣袖,殿外动荡的云光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
“我是灵鹫宫之主。我的地盘,我的人,出了事,我得管。总不能……事事都等他来收场。”
说完,她迈步向殿外走去,步履坚定。
四婢对视一眼,她们不再多言,立刻拔剑跟上,护卫在王语嫣周身。
当王语嫣的身影出现在天链另一端的峰顶时,山下的喧嚣为之一静。
云层透下的阳光洒在她素白的宫装上,衬得她清丽脱俗。
她身形纤弱,立于悬崖之巅,却有种与背后宏伟宫殿融为一体的沉凝气度。
“诸位。”
她的声音不大,却借着山谷回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我是灵鹫宫新任宫主,王语嫣。”
山道上的人群一阵骚动。
新宫主?
这么年轻的女子?
“王宫主!我们没有恶意,只求解除生死符!”
一名断臂汉子高声喊道,代表了多数人的心声。
“我知道。”
王语嫣微微颔首。
“诸位的痛苦,我已知晓。但能彻底根除生死符之人,此刻正在闭关,不日即可出关。届时,定会为诸位一一化解。”
她的话语恳切,给出了明确承诺。
乌老大和桑土公立刻在人群中高声附和:
“王宫主所言非虚!那位刘先生手段通神,言出必践!大家稍安勿躁,再等几日!”
有了成功案例现身说法,人群的骚动渐渐平息。
多数人虽焦急,但也明白强攻灵鹫宫是找死,既然有了承诺,等待是唯一的选择。
就在人群即将被安抚之际,一个轻佻傲慢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了起来。
“语嫣表妹,几日不见,竟当上了灵鹫宫之主,真是让表哥刮目相看。”
这声音一出,王语嫣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人群缓缓分开,两道身影施施然走出。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俊朗的青年公子,正是慕容复。
在他身旁,还有一个容貌与他有六七分相似,却更显老成儒雅的中年人。
他一身灰袍,气息沉稳,看向王语嫣时,带着长辈审视晚辈的复杂。
慕容博。
他居然也在这里。
“表哥?你们怎么来了?”
王语嫣的声音冷了三分。
“我们若不来,岂不是要看着你在这魔窟里越陷越深?”
慕容复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你乃千金之躯,姑苏慕容家的准儿媳,怎能与这群邪魔外道为伍,还自甘堕落当什么宫主?”
慕容博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那副神态在说“孩子,你太不懂事了。”
这种姿态,让王语嫣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我自己的事,不劳表哥费心。”她冷冷回应。
“糊涂!”
慕容复脸色一板。
“语嫣,你可知天山童姥是何等人物?她以生死符控制天下英雄,早已是武林公敌!你如今身居此位,在外人看来,与那魔头何异?你让姑苏慕容家的脸面往哪里放?快随我回去,向天下英雄解释清楚,断不可在这魔窟中越陷越深!”
他话音刚落,慕容博便上前一步,温和地补充:
“复儿言重了。但语嫣,舅舅要说句公道话。你一介女流,如何驾驭得了这份力量?又如何抵挡得住天下人的贪婪与猜忌?告诉舅舅如何解‘生死符’,此事,当由我慕容家出面,为你主持大局,方能化解危机,还能为我慕…为天下武林谋福。”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迟疑的人群顿时找到了主心骨。
“慕容老先生说得对!姑苏慕容名满天下,总比一个小姑娘靠谱!”
“对!把解法交出来,由慕容家公证!”
舆论瞬间倒向慕容父子,巨大的压力压向那个白衣少女。
王语嫣看着这一唱一和的父子俩,心中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她甚至觉得好笑。
原来所谓的“为了你好”,底下藏着的不过是赤裸裸的“吞并”。
她深吸一口气,脑中浮现出刘简那张淡漠却令人安心的脸,那个声音在耳边回响: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一股从未有过的底气撑起了她的脊梁。
她抬起头,越过慕容复,直视慕容博,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喧嚣:
“伯父的好意,语嫣心领了。但灵鹫宫是灵鹫宫,慕容家是慕容家。我是这里的宫主,不是慕容家的傀儡。想要拿走生死符的解法来充实慕容家的武库?抱歉,我不给。”
“你——!”
被当众戳穿心思,慕容博温和的面具瞬间僵住。
慕容复更是感到自己身为表哥和“未来丈夫”的威严受到了极大挑衅,那点耐心彻底耗尽。
他脸上斯文儒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暴怒。
“王语嫣!给你脸你不要脸!”
慕容复厉声喝道,再无半点温情:
“既然你冥顽不灵,甘愿与妖魔为伍,那就别怪表哥我不讲情面!”
他紧接着怒喝:
“替舅母好好管教管教你!”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锵”地一声出鞘半寸,剑鸣清越,透着一股杀气。
慕容复指着王语嫣。
“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他身形一晃,快若惊鸿穿过人群,直扑天链而来!
“保护宫主!”
梅兰竹菊四婢娇叱一声,四柄长剑瞬间出鞘,结成一座剑阵,封死了慕容复前进的路线。
剑光交错,冷气森森,比那日阻拦王语嫣时更加凌厉圆融。
“米粒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
慕容复发出一声嗤笑,身形不退反进。
他手中长剑并未完全出鞘,只以剑鞘作兵器,化作千百道残影,精准无比地点在剑阵流转的每一个节点上。
“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集的脆响过后,四婢只觉手腕一麻,剑阵的流转竟被硬生生打断。
慕容复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当,身形诡异一扭,从剑阵的缝隙中穿了过去,剑鞘直取王语嫣。
王语嫣没想到慕容复的武功精进如此之快,举手投足间便破了四婢的剑阵。
眼看那古朴的剑鞘就要点到自己肩头,王语嫣身形一侧,避开剑鞘,同时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掌探出,轻飘飘地按向他持鞘的手腕。
这一招正是“天山折梅手”的精髓,看准了慕容复“斗转星移”后续发力的关键节点。
慕容复脸色一变,只觉对方这一掌看似轻柔,却封死了自己后续所有精妙变化,逼得他不得不撤鞘回防。
他手腕一翻,剑鞘横格。
“嘭!”的一声闷响,两股劲力激荡开来。
王语嫣借力后退半步,身形依旧稳定。
而慕容复却被她那七十年北冥真气震得气血翻涌,蹬蹬蹬连退三步,脸上满是惊愕与嫉恨。
“你的内力……”
他失声叫道。
这短短几月,他的表妹不但有了武功,内力竟然如此浑厚!
这边的冲突,彻底引爆了山下人群的火药桶。
“打起来了!他们要杀人灭口!”
“冲啊!抢解药!”
在几个别有用心之人的煽动下,数百名江湖汉子红了眼,挥舞着兵器,如同潮水般向着灵鹫宫的防线发起了冲击。
“拦住他们!”
昊天部的婢女们咬牙结阵,剑光闪烁,死死守住隘口。
“他娘的!谁敢对宫主不敬!”
乌老大怒吼一声,抽出腰间的弯刀,带着几十个死里逃生的洞主、岛主,毫不犹豫地迎向了曾经的“同伴”。
“乌老大你疯了!帮着外人打自己兄弟?”
一名相熟的岛主又惊又怒。
“我只认刘先生和王宫主的救命之恩!谁动他们,就是我乌老大的死敌!”
乌老大刀法大开大合,瞬间将两人砍翻在地。
场面,彻底失控。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响彻了整个缥缈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