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是指缝里的细沙,越想抓紧,流得越快。
转眼半个月过去。
胭脂铺的生意依旧红火,小两口的日子蜜里调油。
每天早上睁开眼,就能看到心爱的人在梳妆台前描眉画鬓;
晚上关了铺子,两人就在葡萄架下喝着小酒,说着那些永远也说不完的情话。
他真的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直到那天午后。
“相公,帮我把那盒‘玉女桃花粉’拿来,张家小姐等着要呢。”
苏荃的声音从前堂传来。
“好嘞!”
刘简应了声,搬过梯子爬上货架最高层。
手指刚碰到那个红漆描金的盒子,他无意间扫过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刘简本是随意一看,伸出的手却停在半空。
在拥挤的人群中,一个白裙少女静静站着。
她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裙,干净得像是误入凡尘的雪,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路中央。
周围的人流从她身侧绕过,却又对她视而不见。
她仰起头,隔着雕花的窗棂,直直地望向刘简。
那双眸子清冷如水,却盛满了担忧与执拗。
视线交汇的瞬间,刘简的太阳穴猛地一跳,一阵剧痛。
好熟悉。
心口猛地一抽。
她是谁?
这里是我的家,我有娘子,我过得很幸福……可为什么看到这个白衣姑娘,我会想哭?
“你……是谁?”
刘简嘴唇翕动,喉咙干涩。
楼下的少女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脸上的悲伤愈发浓重。
刘简手一抖,梯子晃动。
“哐当!”
胭脂盒脱手,摔在地上,红粉四溅。
“相公?怎么了?”
苏荃的声音传来,将刘简的思绪猛地拉了回来。
他再眨眼。
窗外还是那条喧闹的长街,卖菜的大婶,挑担的货郎。
哪里还有白衣少女的影子。
“眼花了……肯定是最近太累。”
刘简低声自语,抹去额头的冷汗,弯腰去捡地上的盒子。
可那个少女的身影,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相公?”
苏荃走了过来,伸手扶他。
“没……没事。”
刘简反手用力抓住苏荃的手,抓得生疼,仿佛是在确认什么。
“娘子,我不舒服,我想抱抱你。”
他把头埋进苏荃的颈窝,拼命汲取着她的体温。
苏荃脸颊泛红,轻轻推他:
“行了行了,我正忙着呢。今晚给你做好吃的,行吧?”
刘简这才松开手,脸上重新挂上笑。
“那我要吃你做的糖醋鱼!还有红烧肉!”
“好好好,依你依你,真是个馋猫。”
……
晚饭很丰盛。
糖醋鱼酸甜适口,红烧肉肥而不腻。
刘简大口吃着,还开了一坛陈年花雕。
“来,娘子,咱们喝一杯!”
他端着酒杯,脸色有些潮红。
苏荃看着他,举起了杯子。
“这一杯,敬咱们的家。”
刘简一饮而尽。
“这一杯,敬咱们的未来。”
又是一杯下肚。
“这一杯……敬……”
刘简举着第三杯酒,手开始轻微颤抖。
他的视线落在桌角那盏油灯上。
灯火摇曳。
火焰中心,本该橘黄的火苗,透出一股诡异的苍白。
那灯油燃烧的声音,细听之下,竟是机械的电流声。
滋滋……滋滋……
“别听!”
刘简在心里大吼,猛地把酒灌进嘴里,试图用辛辣冲淡那奇怪的声音。
“相公,你醉了。”
苏荃伸手按住他还要倒酒的手,声音轻柔。
“别喝了。”
“我没醉!”
刘简失态地大声喊道,一把抓住苏荃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这里!这里是热的!你是热的!我们都是活的!对不对?!”
他的眼睛通红,死死盯着苏焉,像在乞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苏荃看着他,眼底的哀伤几乎要溢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一点点收紧,直到指节发白。
“相公。”
她轻声唤道。
“嗯?”
“你看。”
苏荃伸出另一只手,指向窗外。
刘简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窗外是一轮明月。
可那月亮……裂了。
一道漆黑的裂痕,横亘在圆月中央,将白玉盘劈成两半。
裂缝里,没有星空,只有一片心悸的虚无。
“不……那是云!是乌云遮住了月亮!”
刘简猛地站起,挡在窗前,想要隔绝那可怕的景象。
“别看!荃儿别看!咱们把窗户关上就好!”
他慌乱地去关窗,手抖得扣不上插销。
“相公。”
苏荃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天上的月亮裂了。”
“地上的胭脂……也干了。”
刘简动作僵住。
他低下头。
桌上那盘红烧肉,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堆灰白的石块。
他喝下的美酒,在胃里翻腾,泛起一股作呕的血腥气。
周围的一切都在褪色。
红艳艳的喜字,雕花的窗棂,温暖的灯火……所有色彩都如潮水般退去,露出苍白、冰冷、毫无生气的本质。
这个温馨的小家,正在变成一座坟墓。
“不!不要变!给我变回去!”
刘简嘶吼着,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想抓住那些消逝的色彩。
“我是真的!我是真的!我有家!我有娘子!”
他像个疯子,跪在地上,把那些石头拼命往嘴里塞,嚼得牙齿崩裂,满嘴是血。
他含糊不清地喊着:“好吃……真好吃……这是娘子做的……是真的……”
“啪!”
一个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刘简被打懵了,嘴里含着石块和血,呆呆抬头。
苏荃站在他面前。
周围都已褪成黑白,唯有她,一身鲜亮的绛红色襦裙,娇艳如花。
她是这个死寂世界里,最后一抹色彩。
“吐出来。”
她冷冷地看着他,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把那些石头吐出来!”
“我不吐……这是你做的红烧肉……”
刘简含着泪摇头,像个倔强的孩子。
苏荃猛地扑上来,用手去抠他的嘴。
“这是假的!都是假的!你是刘简!你不是什么胭脂铺老板!你怎么能在这里吃石头!”
她哭喊着,指甲划破了他的嘴角,终于把石块抠了出来。
刘简颓然瘫倒,满脸血泪。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假的……”
他抱着头,声音嘶哑。
“可是外面太冷了……太苦了……我不想出去……我就想在这里,哪怕是假的……只要有你……”
他抬起头,哀求地看着苏荃。
“娘子……别赶我走……求你了……别让我醒……”
苏荃看着他卑微的样子,心被生生剜去一块。
她慢慢蹲下,把刘简抱进怀里。
“傻瓜。”
她轻抚他的头发,指尖微微颤抖,那是一个灵魂在燃烧时的震颤。
“我也想留你。我也想就这样跟你过一辈子,哪怕是假的。”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个市井气的胭脂铺老板娘,而是变回了那个叱咤风云、却唯独对他温柔的神龙教主夫人。
“这半个月,借着这棋局的灵气,我又活了一回。能给你做饭,能给你缝衣,能听你喊我一声娘子……我苏荃,这辈子值了。”
刘简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透过泪眼,看到了苏荃眼中那只有真正灵魂才拥有的光芒。
“荃儿……你……”
“嘘。”
苏荃伸出手指,按住他的唇。
她的指尖开始发光,那是灵魂力量在消散。
“相公,我不忍心啊。”
她低下头,吻去他脸上的血泪,那个吻带着灼烧灵魂的滚烫。
“我不忍心看着你变成行尸走肉,不忍心看着我的英雄烂在这个虚幻的坟墓里。”
“你的根不在这里,你的命也不在这里。”
她站起身,周围的世界加速崩塌,露出漆黑的虚空。
她身上的光芒却越来越盛,照亮了这无尽的黑暗。
“该醒了。”
“不!!!”
刘简意识到什么,那是比死亡更让他恐惧的分离。
他拼命伸手,想要抱紧她,指甲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我不醒!我不许你走!你说过要陪我的!”
苏荃笑了。
那一笑,风华绝代。
她的身体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
“刘简,还记得京城那天我说的话吗?”
“活下去。”
她捧起刘简的脸,声音虽轻,却震碎了他脑海中最后一道枷锁。
“带着我的份,去看看那个没有江湖、没有杀戮的世界。去把那个叫刘简的人找回来!”
轰——!
随着最后一句告白,苏荃的身影彻底炸开,化作一股磅礴而温柔的推力。
它狠狠地、却又无比温柔地将刘简推出了这个崩塌的胭脂铺。
“荃儿——!!!!”
嘶吼声中,胭脂铺轰然崩碎。
刘简整个人在那股决绝的力量下倒飞而出,瞬间被一片铺天盖地的猩红火光彻底吞没。
……
棋局之外。
“噗!”
刘简身体剧烈一震。
一口滚烫的黑血,猛地喷洒在黑玉棋盘上。
那抹恬静而满足的微笑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
他紧闭的双眼中,两行血泪缓缓淌下,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荷荷声。
“石头!”
王语嫣脸色惨白,惊叫着就要扑上去。
“别动他!”
薛慕华反应极快,一把死死抓住她的手臂,用尽全力将她向后拖。
“他现在极度不稳,稍有外力触碰都可能让他崩溃!千万不能碰!”
“前辈!救救他!求您救救他!”
王语嫣挣脱不开,只能绝望地看向苏星河。
苏星河看着那被黑血染透的棋局看了很久,无奈地摇了摇头。
“丫头,别喊了。”
他声音干涩,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长叹一声:
“现在,我们谁也帮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