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黑玉棋子落盘。
一声脆响,如惊雷在刘简的识海中炸开。
意识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吞噬,疯狂下坠。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鸣,是钢铁扭曲的刺耳尖啸,是无数人在绝望中嘶吼。
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用尽最后的力气哭喊。
“活下去——!!!”
“不!!!”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仿佛要将他的神魂撕成碎片。
刘简蜷缩在混沌之中,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想逃,想从这片记忆的地狱中挣脱出去。
就在这时。
“……相公?”
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像根丝线,精准地缠绕住他破碎的意识。
那声音,带着他熟悉的暖意与香气。
“相公……别睡了,再睡下去,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相公?”
声音再次传来,穿透了混沌。
“相公……日头都要晒屁股啦……”
好熟悉。
是谁?
刘简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眼皮却像是粘住了一样沉重。
脑海里两股力量在拉扯,一股让他沉睡在冰冷的黑暗里,另一股拽着他,朝那个温暖的声音靠近。
那温暖太诱人了。
他本能地顺着那股力道,一点点浮出水面。
“嗯……”
喉咙里挤出一声呓语,刘简终于撑开一条眼缝。
光。
大片暖金色的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指尖碰到柔软的棉布,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醒了?”
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
先是一只纤手在他眼前晃动,然后是藕色的袖口,再往上,是一张不施粉黛的芙蓉面。
女子趴在床边,一手托腮,杏眼里是满满的笑意,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刘简看着她,脑子依旧是木的。
这个人……好眼熟。
在梦里见过?还是上辈子?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可话到嘴边,被一种更强的本能压了下去。
那本能告诉他,这是最亲密的人,不能问,问了就是生分,问了……心会疼。
于是,那句疑问鬼使神差地变成了一声自然的呢喃。
“……娘子。”
这两个字一出口,刘简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顺口了。
就像每天都要喊一百遍。
女子听到这声呼唤,笑意更深。
她伸手在他鼻梁上轻轻一刮,嗔怪道:
“算你还有良心,没睡傻了连自个儿娘子都不认得。快起来吧,懒猪,早饭都要凉透了。”
娘子?
对,她是我的娘子,她是苏荃。
这个念头一旦落下,脑海里那点空白迅速被填满。
无数细碎的画面像是拼图一样自动归位。
他们在这个小镇开了家胭脂铺,铺子不大,但生意红火;
昨晚初一,两人多喝了几杯桂花酿。
这床被子是上个月新换的,被面上的鸳鸯还是她亲手绣的……
一切都是那么合情合理,严丝合缝。
刘简心底最后那一点点迷茫,瞬间烟消云散。
他嘿嘿一笑,翻身坐起,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
“这就起,这就起!这不是昨晚太高兴了嘛。”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去够床边的衣裳。
靛青色的长衫叠得整齐,带着皂角的清香。
苏荃站直身子,顺手替他理了理睡乱的衣领,动作自然。
“快洗漱去,今儿个李员外家的小姐要来,指名要咱们新调的‘醉红颜’,待会儿有的忙呢。”
“好嘞,老板娘!”
刘简跳下床,趿拉着布鞋,哼着小调往外走。
推开房门,早春的微风夹杂着院里梨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小院不大,收拾得干净。
角落的葡萄架刚抽了新芽。
架子下的大黄狗听见动静,摇着尾巴扑上来,围着他的腿打转。
“去去去,大黄别闹。”
刘简笑着踢了踢狗头,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
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激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他抬起头,抹了把脸,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眉清目秀,嘴角挂着笑,哪有一点风霜?
分明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小掌柜。
“真好啊……”
他忍不住感叹。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快过来吃饭!”
苏荃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来了!”
刘简应了声,甩着手上的水珠,快步走进去。
早饭简单,一锅小米粥,几碟小咸菜,两个白面馒头。
但这饭食,刘简吃得无比香甜。
他呼噜呼噜喝着粥,听苏荃絮叨铺子里的琐事。
东街的张婶要给闺女买嫁妆,西头的王二麻子想赊账被她骂回去了,隔壁的宅子房东松口了……
这些话琐碎,平淡。
但在刘简听来,却是世上最动听的仙乐。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把他牢牢钉在这个世界里。
吃过饭,两人去了前面的铺子。
“吱呀——”
刘简卸下门板,阳光涌入不大的胭脂铺。
空气里沉淀的胭脂香气,被阳光一烤,变得浓郁。
新的一天开始了。
正如苏荃所说,今天生意出奇的好。
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们,约好了一样涌进来。
铺子里很快挤满了人,莺莺燕燕,充满了脂粉香和娇笑声。
刘简忙得脚不沾地。
他其实不懂胭脂,但他会察言观色,会哄人。
“哎哟,这位姐姐,这颜色太趁您了!一抹上去,说是二八少女都有人信!”
“李小姐,您这皮肤白,就得用这‘桃花面’!保管让那些公子哥看了走不动道!”
他穿梭在花丛中,嘴皮子利索得自己都惊讶。
每卖出一盒胭脂,听着铜板落进钱匣子的脆响,成就感就多一分。
忙乱中,他转身去拿货架高层的一盒胭脂粉,脚下绊了一下。
“小心!”
一双手及时扶住他的腰。
刘简稳住身形,回头看见苏荃紧张地看着他。
两人距离极近,他能看清她睫毛的抖动,能闻到她身上的幽香。
“笨手笨脚的,摔着没?”
苏荃嗔怪道,手却没有放开。
“没,有娘子在,摔不着。”
刘简嘿嘿一笑,趁没人注意,飞快地在她脸颊上偷亲了一口。
“呀!”
苏荃惊呼,脸瞬间红到耳根,连忙推开他,慌乱地看了一圈周围,见没人注意,才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风情万种。
刘简靠在柜台上,看着苏荃忙碌的背影,看着热闹的铺子,看着门外熙攘的街道。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起来,暖洋洋的,让人想永远躺下去。
什么江湖?什么修炼?
有这一刻温存重要吗?
没有。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就让我长睡不醒吧。
直到日落西山。
刘简插好门闩,挂上“打烊”的木牌,整个人瘫坐在竹椅上。
“累坏了吧?”
苏荃端着热茶走过来,蹲在他身边,轻轻替他捶腿。
“不累。”
刘简接过茶,拉起她的手,
“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怎么不真实了?”苏荃仰头看他。
“就是觉得……”刘简看着她清澈的眼睛,
“太好了。好得……像是偷来的。”
“傻子。”
苏荃笑了,眼底闪过一丝水光,
“这不是偷来的,这是咱们一点一点过出来的。只要你想,咱们就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过一辈子。”
“嗯,一辈子。”
刘简重重点头,把她拉进怀里,
“等攒够了钱,买了那个大宅子,咱们就在院子里种满花。对了,种什么花来着?”
他眉头皱了一下,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又闪了一下。
“山……山茶……”
“海棠。”
苏荃的声音有些急促地打断了他,
“相公你忘了?我最喜欢海棠。”
“哦,对对对,海棠!”
刘简立刻把那个奇怪的名字抛到脑后,“瞧我这记性,肯定是最近太累了。那就种海棠!满院子的海棠!”
他笑着,更用力地抱紧怀里的人。
那种偶尔冒出的违和感,被他粗暴地压了下去。
不想去想。
不愿去想。
哪怕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哪里不对劲,他也装作听不见。
这个怀抱太暖了,这个梦太美了。
他就像在冰天雪地里冻僵的人,忽然跌进温暖的火炉旁。
哪怕明知这火会烧死他,他也不愿离开半步。
“荃儿。”
“嗯?”
“咱们……要个孩子吧。”
怀里的人身体猛地一僵。
苏荃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有惊喜,有期待,还有一种深沉的、快要溢出来的悲伤。
“相公……你真的想要吗?”
“想啊!做梦都想!”
刘简捧着她的脸,认真地说,
“我想有个家,有你有我,还有个孩子。那样……我就真的有根了,再也不用漂泊了。”
“好。”
苏荃笑了,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
“那就听相公的。咱们……要个孩子。”
她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那个吻带着咸涩的味道,像是要把所有的爱意和不舍都倾注进去。
刘简沉溺在这个吻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远去。
只剩下这个小小的胭脂铺,只剩下眼前这个让他爱到骨子里的人。
烛火跳动,爆出一个灯花。
窗外,月色如水。
他们拥抱在一起,像是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在这虚幻的红尘中,做一对永不分离的痴儿怨女。
棋局之外。
苏星河看着盘膝而坐的刘简,眉头紧锁。
就在刚才,刘简痛苦扭曲的面容,奇迹般地平复了。
不仅如此,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恬静而满足的微笑。
但这并不是好事。
随着这抹微笑的出现,刘简身上的气息,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弱。
“奇哉!怪哉!”
苏星河揪断了两根胡须,脸上的震惊难以复加:
“老夫摆这珍珑三十年,只见过被棋局困住的人,却从未见过……反过来利用棋局困住自己的人!”
“前辈,这是何意?”
王语嫣急忙问道。
“旁人入局,是想杀出一条生路。”
他指了指闭目微笑的刘简:
“他入局,是借老夫这块地,给自己挖了一座坟,不想出来了。”
一旁的王语嫣,看着刘简嘴角那抹从未对她展露过的、幸福到极致的笑容,脸色苍白如纸。
她不知道他在梦里见到了谁。
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