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客栈房间内。
刘简猛地睁开眼。
瞳孔的最深处,一片扭曲燃烧的火海残影,尚未彻底散去。
“……苏荃。”
他嘴唇无声翕动,那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炭,烙在舌根。
随之而来的,是头部几欲撕裂的剧痛。
神魂冲突在脑内沸腾,意识像是被撕扯。
混乱中,一点微光亮起。
一片漆黑的心海里,一叶孤舟浮现。
舟上,孤灯摇曳,微弱地守护着舟中残魂。
「恭喜宿主,领悟观想法【心海燃灯】已入门」
灯火燃起的瞬间,那股撕裂感奇迹般地被压制、抚平。
精神狂潮退去,只剩寂静。
但为了维持这盏灯不灭,他付出了代价。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噪音。
窗外鸟鸣,是刺耳的刮擦。
邻屋的脚步,是沉闷的撞击。
连光线穿过窗纸,都带着一种令人烦躁的频率。
神魂本能地排斥外界干扰。
刘简坐在床沿,身体笔挺。
他脸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望着虚空。
“吱呀——”
房门被推开,王语嫣端着水盆进来。
在看到刘简那双眼的瞬间,她心尖猛地一颤,端着盆的手都僵住了。
“石头。”
她轻唤一声。
刘简的眼珠僵硬地转动,视线终于在她脸上聚焦。
那一刻,他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混乱气息,才退去一分。
他没说话,起身走到她身边,用后背对着她。
王语嫣放下水盆,拿起梳子,帮他梳发。
梳齿划过头皮,她感觉刘简的头微微后仰,身体的线条都跟着软化了几分,主动去贴合她的动作。
“头……还疼吗?”
刘简沉默了足足三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乱。”
王语嫣拿着梳子的手顿住。
这一个字,让她心疼。
那是她无法触及、无法抚平的混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和喊叫。
“二哥!二嫂!出大事了!”
段誉大喊,伴着敲门声。
刘简眉头瞬间拧紧,身体本能绷直。
右手手指扣住了衣袖边缘。
噪音。
那是他头痛的源头。
王语嫣吓了一跳,放下梳子。
她反手握住刘简冰凉手背,用体温温暖他。
“别怕,我在。”
她柔声安抚着,另一只手去打开了门。
门开,段誉满头大汗冲进来,一张嘴就像开闸:
“二嫂!我爹他就在小镜湖!还有,丐帮的兄弟们在杏子林被西夏一品堂的人一锅端了!大哥估计有麻烦!我们得先去小镜湖找我爹借点人!”
刘简闭上眼,脸色因极力压制而苍白。
他没理段誉,转头看向王语嫣。
刘简确认她未因喧闹受扰,紧绷的身体才松缓。
王语嫣感受着他手心传来的细微颤抖,心中一痛。
她抬头问他:
“去吗?”
刘简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回答。
“嗯。”
……
小镜湖,湖水平滑。
竹屋沿水而建,一片静谧。
这份静谧,在众人抵达的瞬间被打破。
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子从竹屋中快步走出。
他面容俊雅,眼角风流。
他与段誉有七分相似,却少了书生气。
他多了几分久居上位的雍容,和挥之不去的风流。
他就是大理镇南王,段正淳。
段正淳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王语嫣脸上,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呆住。
他眼神迷离,嘴唇翕动,梦呓般地唤了一声。
“阿萝……是你吗?”
王语嫣愣住了。
“阿萝”,是她母亲的闺名。
不等她反应,段正淳已经疯了一样冲到她面前,伸手就要来抓她的衣袖。
“阿萝,真的是你?你……”
王语嫣被他惊得后退半步,她又惊又怒。
段誉那样子已让她头痛,眼前这个年纪更大一轮的,更甚。
眼看那只手就要碰到自己的衣袖,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横亘在她身前。
刘简不知何时移动,他挡住段正淳的视线和动作。
段正淳一怔,手势不改,想绕过刘简。
刘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伸出右手食指,对着那探来的手腕,隔空一弹。
动作看似随意,但他太阳穴突突一跳,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啵。”
一声轻响。
段正淳手腕一麻,半身酸软,惨叫出声。
这股劲力沿着经脉窜上右半身。
“啊——!”
他惨叫一声,半边身子软下去。,右臂软垂,别说抓人,连抬都抬不起来。
刘简面无表情,甚至没看他一眼,只是侧过身,将王语嫣完完整整地护在自己身后。
袖中手指却悄然蜷紧,压下神魂的刺痛。
他对段正淳吐出一字:
“吵。”
简单的音节,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压,让段正淳心头一凛,竟忘了发作。
“爹!爹!你别冲动啊!”
段誉总算反应过来,冲上前拉住段正淳,急得满头大汗。
“爹,这是我二哥刘简,武功盖世!这位是王姑娘!”
“王姑娘?”
段正淳回过神,酸麻感退去。
他揉着手腕,越过刘简肩膀,看向王语嫣,神情追忆。
“姑娘,你……你贵姓王?敢问令堂是……”
王语嫣躲在刘简身后,她感受到刘简后背的安心感。
她探出半个头,清冷回答:
“家母姓李,闺名青萝。”
李青萝!
段正淳身体剧震,脸色煞白。
他又急切问:
“你……你今年芳龄几何?”
“十八。”
轰!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碎了段正淳最后一分侥幸。
他踉跄后退两步,靠在竹门上,脸上血色尽褪。
是了。
是他和阿萝的女儿。
算算时间,正好十八年。
王语嫣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直往下沉。
一个荒谬念头,在她脑海中滋生。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自幼敬爱的母亲,清冷孤傲,厌恶天下男人。
怎么会和眼前这个风流王爷有牵扯?
她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了刘简的衣角。
刘简感受到了身后的动静,身体站得更稳了些。
段誉在一旁,看看惨白的爹,又看看呆滞的王语嫣。
他脑子转过了弯。
“爹,难道……难道王姑娘她……”
段正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王语嫣,眼中愧疚、狂喜、痛苦交织,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王语嫣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敬仰的母亲,她引以为傲的家世,她一直以来被灌输的理念……
原来,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她呆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太好了!”
一声充满惊喜的叫喊,将所有人的思绪都拉了回来。
只见段誉一拍大腿,满脸喜色,哪有半点同情。
他冲过去,一把拉住王语嫣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声音都在颤抖:
“二嫂!不!妹妹!原来你是我亲妹妹啊!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我们这下可就是亲上加亲了!”
王语嫣:“……”
阿朱、阿碧:“……”
就在此时,竹屋里走出一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正是阮星竹。
她见外面气氛古怪,又看到段正淳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上前扶住他:
“段郎,怎么了?”
段正淳抓住她的手,声音颤抖:
“星竹,我……我找到阿萝的女儿了。”
段誉把事情解释了一遍,顺便把刘简、阿朱、阿碧都介绍给了阮星竹。
“……对了,爹!”
段誉忽然想起正事,
“我大哥乔峰蒙受不白之冤,还有丐帮的兄弟们被西夏一品堂抓了,你快派人去救他们啊!”
段正淳还没从情绪震荡中缓过劲来。
他身后随行家臣傅思归上前一步,对段誉拱手。
“世子,您的消息怕是过时了。”
段誉一愣:
“什么意思?”
傅思归沉声道:
“我们刚得到消息,就在昨日,被西夏一品堂围困于杏子林的丐帮数千帮众,已全数被姑苏慕容复公子率人救出!”
傅思归深吸一口气,补充道。
“如今整个江湖都在传颂!北乔峰是契丹异族狼子野心,已人尽皆知,人人得而诛之;南慕容侠肝义胆,力挽狂澜!慕容公子,已是公认的武林年轻一辈第一人!”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
阿碧则是一脸“我就知道公子很厉害”的与有荣焉。
“胡说八道!”
段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书生的斯文荡然无存。
“我大哥义薄云天,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什么契丹异族,什么狼子野心,全都是污蔑!彻头彻尾的污蔑!”
傅思归被他吼得一窒,但还是躬身。
“世子,这并非在下杜撰,而是整个江湖的传言……”
“传言?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我大哥的为人我还不清楚?你们这是在毁他!”
段誉急得跳脚,全然不顾自己镇南王世子的仪态。
这消息,本该让王语嫣心头一松,可传入她耳中,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攥着刘简衣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慕容博刚刚在少林寺揭开假死的面具,显露搅动天下风云的野心。
慕容复就救下整个丐帮,收获了天大的名望。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王语嫣只觉得喉咙发干。
她根本不敢深想下去。
阿朱脸上的喜色也是一闪而逝,她快步走到王语嫣身边,交换了一个沉甸甸的眼神。
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