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二楼光线昏暗,空气里混着旧纸和檀香的气味。
一排排书架立着,一直顶到房梁。
刘简脚步很轻,没惊起尘埃。
他的视线穿过无数经卷,落在一处石台上。
石台上,静静躺着一块玉板。
约莫三尺长,通体温润如脂,表面覆盖着一层岁月沉淀的油光。上面用指力硬生生刻满了细密的古字——《楞伽阿跋多罗宝经》。
刘简伸出手,五指微曲,轻轻覆盖在玉板之上。
冰凉,坚硬,死寂。
没有任何反应。
刘简收回手,在石台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他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玉板上的经文。
那些扭曲奇特的梵文,在他眼中却没有任何滞涩,意思如流水般淌入脑海。
经文讲述着心外无物、万法唯识的道理,深奥而玄妙。
可这些道理,撞不进他那空空荡荡的心。
读完了。
他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动。
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刘简就那么看着,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在这种极致的空与静之中,他体内某种深层次的本能被触动了。
【白鹤观想法】不经观想,自行触发。
他的意识,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入了一片深邃的宁静之中。
他“看”到了一片湖。
湖水清澈,倒映着空无的天空。
就在此时,那枚来自玉板的“意”开始显化。
湖面之上,云山雾海缓缓升起,遮蔽天光;
一叶扁舟,自雾中浮现,随波沉浮;
舟头一点微光,如豆如星,是这混沌中唯一的坐标。
整个画面透着一股“万法皆空,唯心不动”的禅意。
他自己的身影,出现在扁舟之上。
刘简那颗始终无处安放、如同浮萍般的神魂,在这股禅意的笼罩下,开始缓缓下沉,仿佛找到久违的归宿。
一股前所未有的睡意涌来。
就在他的神魂即将彻底沉寂,与这片空明融为一体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在他精神世界里炸开,撕裂了所有宁静。
平静的湖面掀起滔天巨浪!
孤灯熄灭,扁舟粉碎,云海被染成刺目的血色!
一幅画面,从心湖最深处喷涌而出!
那是一片火海。
是一片炽热到扭曲空间的白色光芒。
一个刻入他灵魂的女人,在白光中对他嘶吼。
“活下去!”
每一个字都化作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魂上!
她的身体在白光中分崩离析……
“不——!!!”
一声压抑的嘶吼,从刘简喉咙深处迸发。
“噗!”
刘简猛地弓起身子,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全洒在洁白的玉板上。
殷红的血顺着经文脉络流淌。
玉板上宁静的禅意被这充满暴戾、不甘和执念的鲜血冲散。
刘简的身躯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脑袋像是要被撕裂。
无数混乱、破碎、沾着血与火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冲撞。
【系统状态】的面板在意识中疯狂闪烁,却无法被清晰解读。
“苏荃……”
一个名字,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的叹息在楼梯口响起。
扫地僧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看着痛苦的刘简,看着被血染红的玉板,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执念太深,反成枷锁。施主心中这把火,烧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刘简没听到他的话,只是痛苦地低吼,额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
他想抓住那些画面,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想忘记那种痛苦,却被烙印得更深。
神魂与肉身的冲突,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不……”
在剧痛和模糊的意识中,他忽然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虚空,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一句清晰的话。
“不执……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藏经阁的门窗,清晰地传到院外每个人的耳中。
院门口,段誉、阿朱、阿碧三人面面相觑。
“‘她’?”段誉挠挠头,“二哥到底在说什么?”
而站在最前面的王语嫣,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不执,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句话像一根冰刺,狠狠刺进她的心里。
她一直以为,“石头”只是病了,忘了过去。
可这句话里蕴含的深情与执着,那种宁愿忍受撕裂灵魂的痛苦也不愿放手的决绝,让她瞬间明白,她所以为的“一张白纸”,其实早就被写下了浓墨重彩、无法抹去的一笔。
那个“她”,到底是谁?
能让他如此念念不忘,至死不悔?
一种莫名的酸涩与委屈,涌上心头。
楼上传来刘简更加痛苦的闷哼。
王语嫣的心猛地一揪。
所有的胡思乱想、委屈酸涩,在这一刻都被抛开。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很难受。
“石头!”
她惊呼一声,再也顾不得佛门清规,提着裙摆,不顾一切推开藏经阁的大门,冲上吱呀作响的楼梯。
跑到二楼,看到眼前景象时,她眼眶瞬间红了。
刘简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因痛苦而抽搐。
他身前的玉板上,那滩刺目的鲜血像一朵绝望的花。
“石头!”
王语嫣冲过去,跪倒在他身边,一时间手足无措。
她想扶他,又怕碰到伤处;她想安慰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情急之下,她做出了一个最本能的举动。
她伸出微凉的双手,轻轻握住他那因为用力而青筋毕露的手。
“石头,是我,你看看我。”
刘简没有反应,依旧沉浸在痛苦中。
王语嫣急得眼泪快要掉下来。
她看着他痛苦的神情,脑中一片空白,那些烂熟于心的武功秘籍、经义要旨,此刻都毫无用处。
她只能凭借本能,用她最熟悉的方式,去尝试唤醒他。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说的全是曼陀山庄的日常。
“石头,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搭的那个小亭子,不好看也不结实,还被雷给劈坏了,我们回去重搭一个好不好。”
“还有,你那棵‘十八学士’,你记得吗?,瑞婆婆说,该给它施肥了。”
“我昨天在想,等回去了,在亭子边上再种几株桂花好不好?秋天开了花,整个院子都是香的。你不是……挺喜欢那个味道的吗?”
……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很轻。
这些平凡琐碎的话语,慢慢地,一点点地,将刘简从那个血与火的狂乱记忆中,拉了回来。
他脑海中撕心裂肺的嘶吼和刺眼的白光,渐渐被一个清冷又带着一丝娇憨的声音所取代。
“石头,你听到了吗?”
“麻雀又在你头上拉屎了,我帮你擦掉了。”
“石头,我给你念书听好不好?”
那些被埋在土里,只有一个脑袋露在外面的日子。
那些听着少女碎碎念,看着她为自己搭起歪歪扭扭小亭子的日子……
安静,平和。
刘简身体的颤抖,慢慢平复。
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抱着头的手也松开了。
他缓缓转头,那双赤红的眼眸中,狂乱正在褪去,虽然依旧茫然,但恢复了平静。
他的视线落在紧紧握着自己双手的王语嫣脸上。
她眼圈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刘简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楼梯口,扫地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跪在地上,用最笨拙方式安抚刘简的王语嫣,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
他双手合十,对着王语嫣的背影,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
他轻声说,像是在对王语嫣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衲原以为,佛法可渡一切苦厄。”
“今日方知,施主的心药,不在藏经阁,而在红尘之中。”
他转身,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一步一步,走下楼去。
吱呀的脚步声远去,二楼再次恢复宁静。
阳光透过木窗,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回家吧。”
王语嫣看着他,轻声说。
刘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
离开少林寺,一行人天色渐晚在山脚客栈落脚。
饭后,王语嫣扶着精神极度疲惫的刘简回房休息。
她帮他脱去外衣,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摇曳的烛火出神。
脑子里全是那句“不执,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就在这时,睡梦中的刘简眉头微皱,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呢喃。
王语嫣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凑近。
那两个字很轻,很模糊,却像两颗烧红的石子,砸进了她的心里。
“……胭脂……”
王语嫣猛地直起身子,脸色发白。
胭脂?
她想起了在安渡市镇,自己买胭脂时刘简那个复杂的表情。
原来那个“她”,和胭脂有关。
一种前所未有的委屈涌上鼻尖。
她认识他两年,日夜陪伴,结果他在梦里喊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代号!
“坏石头!”
她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发酸,伸手在他鼻子上轻轻捏了一下。
但下一秒,所有的委屈都化为了一股执拗的不服输。
她看着刘简熟睡的侧脸,眼神逐渐变得锐利,那种属于王家女人的偏执与骄傲,在这一刻苏醒了。
“胭脂……”
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对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宣战。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们过去有多刻骨铭心。”
“他现在在我身边,是我陪着他,是我把他从发疯的边缘拉回来的。”
王语嫣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过去的,我比不过你。”
“但从今天起,我要他以后……就算是做梦,喊的也得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