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的“买断”政策像一块投入早已不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让每个人心里都七上八下。公告栏前从早到晚都挤着人，拿着小本子、计算器，眉头拧成了疙瘩。
“玉容，你到底是咋个打算的嘛？”铸钢车间财务室的老搭档刘姐，趁办公室没人，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了焦虑，“按公式算，咱这工龄能拿个五六万，是笔现钱。可这钱拿了，就跟厂里彻底脱钩了！后半辈子的医保、养老，都得自己颠颠儿地去跑，自己交钱，心里头没着没落的。”
李玉容盯着手里那份印着红头文件的《工龄买断实施细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心里像滚水一样翻腾。那串计算公式她早已算过无数遍，数字是清晰的，可未来却是一片模糊。
晚上回家，饭桌气氛比往常凝重。妞妞（敏敏）察觉到大人的低气压，安静地扒着饭。李玉容把那份文件推到杨军面前。
杨军放下饭碗，拿起文件，就着不太亮的灯光，一行行仔细看。看了好久，他才揉了揉鼻梁，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按你的工龄、岗位算……是能拿个五六万。一笔钱，看着是不少。”他重重叹了口气，抬起眼，担忧地看着妻子，“可是，二妹，工作可就没了。你现在一个月到手满打满算不到一千，这五六万看着多，坐吃山空能撑几年？你都快四十了，出去找事？现在外头工作就好找了？那些年轻大学生都一抓一把。”
“可留在厂里又能怎样？！”李玉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把憋了许久的委屈和焦虑一股脑倒出来，“你也看见了，车间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工资几年没动过了，还得轮岗，这次是铸钢，下次不知道调去哪个更苦更累的角落！你看那些被‘优化’回家的‘40、50’人员，拿那点微薄的生活费，出去找活，人家嫌年纪大，嫌没技术，更难！我好歹还懂会计，有大专文凭，手里有电算化证。趁现在还算年轻，拿这笔钱出来，闯一闯，说不定真能找个更好的出路。难道就一辈子困死在这个半死不活的厂里，拿那点饿不死也绝对富不了的工资，看到头吗？”
杨母一直默默听着，这时叹了口气，把挑好鱼刺的鱼肉夹到孙女碗里，慢慢开口：“二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这厂子，我看是越来越靠不住了。老大啊，你是男人，求个稳当，留在厂里算了。玉容要是真想出去闯闯，就让她去试试。家里还有你这份工资撑着底，不怕。”
争论、权衡、失眠，折腾了好几个晚上。最终，李玉容一咬牙，在买断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拿到那张写着五万八千块的存折时，薄薄的卡片仿佛有千斤重，手心全是冰凉的汗，心里交织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前路茫茫的惶然。
刚离开工厂的那段日子，人像没头苍蝇。各种招聘会参加了不少，58同城也投了不少简历，可都石沉大海。不久，网上一个招保险经理人的消息发了过来，李玉容非常激动，面试地点在南坪。
招聘人是个年轻女人，三十岁左右，带着李玉容就去了保险会现场，会场气氛狂热，培训师西装革履，在台上挥舞手臂，声嘶力竭：
“加入平安，就是登上财富快车道！一张保单，福泽三代！我们的优秀伙伴，月入过万只是起点！你的收入，完全由你的努力决定！梦想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台下坐着的多是些彷徨求变的中年人，眼神被煽动得发热发亮。
李玉容也被这气氛感染了，心里那点不甘和想证明自己的念头被点燃。她拿出积蓄的一部分，买了套像样的职业装，印了一盒抬头是“业务经理”的名片，每天早出晚归，按照培训的“话术”，开始跑业务。
主管要求每个人都要“扫街”“陌拜”。李玉容硬着头皮，揣着那包名片，沿着街边的门面，一家家进去。笑脸迎人，递上名片：“老板您好，我是平安保险的李玉容，打扰一下，我们有些最新的家庭保障计划……”
回应多半是冷淡的摇头、不耐烦的摆手，或者一句“不需要”就把她打发走。商场门口，公交站，地铁通道，她也去站过，迎着路人匆匆而过的身影和躲避的眼神，递出去的名片大多转眼就被扔进垃圾桶。
几个月下来，鞋磨坏了一双，嘴皮子说干，晒黑了一圈，可业绩寥寥。卖出的几单，都是亲戚朋友实在抹不开面子，或者确实有需要，才在她这里买的。小组晨会上，主管让她分享心得，她站在前面，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几乎空白的业绩表，嗫嚅着：“我……我再努力多拜访……可能……可能方法还没找对……”
主管是个三十来岁的精明女人，拍拍她的肩膀，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话却一针见血：“玉容啊，做保险这一行，光有努力不够。靠的是人脉，是魄力，是那股子‘缠’劲。你呀，太实在，脸皮也太薄。回去多想想，哪些老关系能用上？别怕开口。”
李玉容听得脸上火辣辣的。她不是没想过。夜里睡不着，她把通讯录翻来覆去地看，从前厂里的老同事、老上级，甚至有些久不联系的熟人，她都鼓起勇气打电话或上门拜访。有的客客气气听她说完，然后婉拒；有的干脆避而不见；还有的，虽然见了，话题却总绕不到正事上，末了反而向她打听厂里买断的事儿，言语间透露着同病相怜的感慨。
一天晚上，她疲惫地回到家，把装着名片和计划书的包随手扔在沙发上。正在写作业的女儿敏敏好奇地拿过她的名片，歪着头念：“平安保险……业务经理……李玉容。”她眨着大眼睛，天真地问：“妈妈，你这个‘业务经理’，是很大的官吗？管多少人呀？你天天早出晚归的，挣了多少钱哦？有没有我们数学老师工资高？”
孩子无心的问话，像一根小小的针，轻轻刺破了李玉容勉强维持的斗志和体面。她张了张嘴，看着女儿清澈好奇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尴尬涌上来。她伸手拿回名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傻孩子，经理……就是做事的人。妈妈还在学习呢。快写作业吧。”转身走进厨房，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那片因为买断和短暂培训热血而升腾起的迷雾，正在被冰冷的现实一点点吹散。这条路，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狭窄和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