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的城墙在如墨的夜色中蜿蜒,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沉默地凝视着关外连绵数十里的联军灯火。
咸阳宫传来的仙秦宣言犹在耳畔,而第一场真正检验‘仙秦’成色的战斗,即将在这座天下雄关之前上演。
今夜,来袭的并非六国联军的正规部队,而是墨家。
为首的,正是墨家统领之一,于机关术上造诣极深的班大师。
他站在一头庞大的机关白虎之上,花白的须发在夜风中飞扬,眼神里是殉道者的决绝。
他身后,是数十名墨家精英弟子,以及另外三头杀气腾腾的机关白虎。
“巨子有令,阻秦暴政,就在今夜!”班大师声音沉浑,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攻破此门,毁其军械,让嬴政知晓,这天下,非他一人之天下,非他秦法可独裁!”
回应他的,并非关上的箭雨,而是一阵沉闷的机括轰鸣声。
函谷关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并非完全洞开,而是露出足以通行的缝隙。
下一刻,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三头形态狰狞的庞然大物从关内冲出。
居中者,形似巨猿,却通体由青铜铸就,双臂是巨大的钻头,正是公输家的攻城利器——破土三郎。
其左右,则是两条庞大的机关蛇,蛇身由无数环节构成,游走迅捷,蛇口张开,露出锋利的合金毒牙。
破土三郎的头顶,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眼神却狂热无比的老者,正是公输仇。
“班老头儿!”公输衡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尔等墨家所谓的非攻、兼爱,就是这般深夜偷袭,行鬼祟之事的吗?我公输家霸道机关,今日便要让你看看,何为堂皇正道,何为碾压之势!”
“公输衡,暴秦无道,你公输家助纣为虐,枉为机关术传人!”班大师怒斥。
“哈哈哈!迂腐!”
公输衡大笑,“陛下乃千古未有的圣君,其志在开万世太平,建永恒仙秦,尔等抱残守缺,不识天数,合该湮灭!儿郎们,给我杀!”
话音未落,破土三郎双臂的钻头已疯狂旋转,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冲向班大师所在的机关白虎。
两条机关蛇则如闪电般窜出,缠向另外两头白虎。
瞬间,函谷关前变成了钢铁巨兽的角斗场。
金属的撞击声、钻头的轰鸣声、齿轮的崩碎声不绝于耳,机关白虎咆哮,利爪撕扯,尾鞭横扫,力量刚猛。
而公输家的机关兽则更加诡诈狠辣,破土三郎的钻头专攻关节要害,机关蛇则凭借柔韧的身躯缠绕束缚,毒牙伺机噬咬。
墨家机关术精巧,善于防守与借力,公输家机关术霸道,追求极致的破坏。
二者相争数百年,此刻在这战场上,更是将各自的理念发挥到极致。
班大师额头见汗,他操控白虎与破土三郎硬撼一记,震得白虎身躯巨颤,胸口的装甲都出现了裂痕。
“公输家的蛮力……更胜往昔!”他心中暗惊。
然而,更让他心惊的,是战场边缘的阴影处。
那里,不知何时,悄然立着数十个身影。
他们身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色轻甲,脸上复盖着只露出双眼的面甲,气息近乎完全收敛,正是项少龙一手训练的神机营。
他们没有参与巨兽的搏杀,而是如同冷静的猎手,手持造型奇特、装有圆筒状镜片的强弩,瞄准了那些正在操控机关兽的墨家弟子。
这些墨家弟子,为了将机关兽的性能发挥到极致,必须身处机关兽周围一定范围内,以特定的手势和内力波动进行引导。
这本是墨家机关术‘人器合一’的高明之处,此刻,却成了他们致命的破绽。
“嗖!”“嗖!”“嗖!”
轻微的弩箭破空声响起,在巨兽的咆哮声中几不可闻。
但效果是致命的。
一名正全神贯注引导机关蛇的墨家弟子,猛地身体一僵,眉心处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一声未吭便倒地身亡。
他操控的那条机关蛇,动作瞬间变得迟滞,被对面的公输家机关蛇抓住机会,一口咬住了‘七寸’处的内核枢钮,猛地一绞,顿时散落成一堆零件。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弩箭精准得令人发指,每一箭都指向操作者的要害,或是需要高度集中精神的关键节点。
墨家弟子接二连三地倒下,场中墨家机关兽的数量优势迅速丧失,仅剩的两头也因操作者心神受扰而险象环生。
“卑鄙!”班大师目眦欲裂,他看到了阴影中的神机营,却无力阻止,破土三郎的狂攻让他分身乏术。
就在此时,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夜空!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如长虹贯日,自墨家阵营后方升起,直射城头——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被割裂的嘶鸣。
出手的是墨家此行的最强者,一位隐世多年的剑道宗师,徐夫人之友,颜晟。
他此行,一为助拳,二为验证自身剑道,更欲效仿荆轲,行那‘斩首’之事。
“嬴政!暴君!可敢接我一剑!”
颜晟声如洪钟,身影与剑光合而为一,人剑合一,竟是要凭借绝顶轻功与剑气,直接跃上高达十数丈的函谷关城墙,直取中军。
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功力,剑光璀灿,杀意冲霄,让城墙上下的士兵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项少龙眼神一凝,手已按上了腰间的佩刀。
公输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一剑所慑,动作慢了半分。
然而,端坐于城楼之上,始终闭目养神,仿佛下方惊天大战与他无关的嬴政,在这一刻,终于睁开了双眼。
没有惊人的气势爆发,没有璀灿的光华流转。
他只是睁开了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那道匹练般的剑光。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对着虚空,轻轻向下一按。
简单,随意,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但就在他手掌按下的瞬间——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骤然降临!
这不是内力,不是真气,而是更高层次的力量,是源自血脉,源自灵魂,源自那统御万里江山的无上皇权与国运的——龙威!
以嬴政为中心,一道无形的领域瞬间扩张,笼罩了整个关前战场。
所有身处其中的人,无论是墨家弟子还是秦军士卒,都感到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呼吸变得无比困难,血液似乎都要凝固。
首当其冲的颜晟,那璀灿的、一往无前的剑光,在距离城墙尚有数丈之遥时,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天地壁垒。
“咔嚓……咔嚓嚓……”
清淅的碎裂声响起。
他那凝聚了毕生修为的剑气,竟如同琉璃般,从剑尖开始,寸寸碎裂,蔓延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眨眼间就蔓延至他持剑的手臂,乃至全身!
“不……不可能!这是……什么力量?!”
颜晟的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对抗一个人,而是在对抗整个天地!对抗那冥冥中运转的法则!对抗那浩瀚无边的江山社稷!
他体内的真气瞬间溃散,经脉如遭重击,整个人象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砸中。
“噗——”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颜晟那飞跃在半空的身影,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坠落,重重地砸在关前的硬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想挣扎起身,却发现周身骨骼欲裂,丹田空空如也,苦修数十年的内力,竟在那一按之下,烟消云散。
战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巨兽的搏杀停止了,弩箭的破空声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城头那个缓缓站起身的玄色身影之上。
嬴政一步步走到城垛边,俯瞰下方,目光落在了挣扎难起的颜晟,以及脸色惨白、如丧考妣的班大师身上。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清淅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直抵心灵深处:
“你的剑,救不了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绝望的墨家弟子,继续道:
“墨家兼爱,无非是小仁小义,救得一人、十人、百人,可能救得这天下兆亿黎民?可能让这战火纷飞的九州,归于安宁?可能让这世间,再无饥馑冻馁之苦?”
“你们的道,错了。”
“这世间,需要的是秩序,是法度,是能让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器,士者有其志,兵者有其功的——秩序。”
“侠以武犯禁。你们仗持武力,游离于法度之外,自以为替天行道,实则不过是搅乱秩序,延缓天下一统的绊脚石。”
“朕的法,可以救天下。”
“朕将终结这数百年的乱世,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朕将创建万世不移之法,开辟人人如龙之仙秦盛世。”
“这,才是大仁,才是大义,才是尔等追求的兼爱与非攻,唯一可能实现的路径!”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震得所有墨家弟子心神摇曳。
他们一直秉持的信念,在那绝对的力量和煌煌大言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班大师瘫坐在停止运作的机关白虎上,面如死灰。
颜晟躺在地上,望着城头那如神如魔的身影,眼中充满了茫然与崩溃。
嬴政独立墙头,玄色衣袍在火光与晨光的交织中猎猎作响,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无形的威压,让周围所有的秦军将士,包括公输衡在内,都发自灵魂地感到敬畏与臣服。
嬴政不再看他们,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六国联军的方向,仿佛在对着整个天下宣告:
“顺朕者,可入仙秦,参悟大道,得享永恒。”
“逆朕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挥了挥手,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几点尘埃,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最终审判的意味:
“废其武功,收缴机关,押入招贤馆。若冥顽不灵,则……尽数坑杀。”
命令下达,神机营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开始清理战场。
……
这一夜,函谷关前,旧时代的江湖侠义,在仙秦的绝对力量与秩序宣言面前,发出了最后的悲鸣,然后,戛然而止。
关墙之上,火焰仍在燃烧,但墨家的突袭已被彻底粉碎。
联军再一次的进攻,在秦军全新的守城利器与皇帝陛下那非人般的武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远处联军营寨的望楼上,一片死寂。
景涵、暴鸢等人,远远望见了那玄色身影一指碎剑、一袖拂敌的骇人场景,一个个面色如土,手脚冰凉。
那不仅仅是武力的碾压,更是一种精神上的绝对征服。
墨家之殇,殇的不仅是弟子性命,更是那份试图以江湖之道干涉天下大势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