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蛰伏在崤山险壑之间。
关墙之上,秦字大旗在带着寒意的秋风中猛烈鼓荡,守城的锐士披甲执锐,眼神锐利地注视着关外逐渐汇聚起来的联军营寨——
那连绵数十里的营盘,人喊马嘶,五国旌旗杂乱飘扬,看似声势浩大,却总透着一股外强中干的虚浮。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炭盆里的火苗偶尔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各国将领之间的寒意。
“无忌公子!”楚军主将景涵,一位身着华丽铠甲、面色倨傲的中年贵族,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他刻意避开了‘信陵君’的尊称:
“我军粮草补给屡遭秦军轻骑骚扰,后续粮队迟迟未至,将士们已有怨言,你身为联军统帅,总该有个说法!”
魏无忌坐在主位,面容比数月前憔瘁了许多,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强压着胸中的烦闷与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沉声道:“景将军,粮道被扰,本帅已多次增派兵力护送。秦军狡诈,利用地形四处出击,此事需从长计议,非一日之功可解。”
他何尝不知粮草是关键?但各国军队协调不力,互相推诿,他这位统帅的命令,出了魏军大营,效力便大打折扣。
“从长计议?”坐在一旁的韩将暴鸢冷笑一声,他身形矮壮,脸上带着战场留下的疤痕,语气尖锐:
“我军先锋日前试探攻城,折损了数百劲士,秦军弩箭之利,远超以往!敢问信陵君,你的‘从长计议’,就是要我等在此空耗粮秣,坐视秦军越发强大吗?”
韩地本就狭小,经不起消耗,暴鸢的焦虑几乎写在脸上。
“暴将军!”魏无忌身侧的一员魏将忍不住出声呵斥,“休得无礼!联军乃为一体,当同心戮力!”
“一体?”景涵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遍大帐,带着浓浓的讥讽:
“只怕有人并非作此想。我楚国国内近日有流言传出,说信陵君您…早已与咸阳那位有了密约,欲借秦兵之手,消耗我等四国兵力,好让您…呵呵…”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声意味深长的‘呵呵’和未尽之语,比任何直接的指控都更恶毒。
这正是黑冰台细作精心炮制并散播的谣言,精准地命中了联军内部最脆弱的信任纽带。
帐中其他几位来自小国的将领,眼神也闪铄起来,怀疑的目光在魏无忌身上扫视。
魏无忌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胸中一阵气血翻涌,眼前甚至微微发黑。
他何等骄傲之人,一生致力于合纵抗秦,如今竟被如此污蔑。
他张了张嘴,想要厉声驳斥这荒谬绝伦的指控,但看到帐中诸将或怀疑、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眼神,一股深沉的无力感与悲凉瞬间攫住了他。
他知道,这谣言是假的,但他更知道,这谣言之所以能传播开来,并且有人相信,正是源于联军内部根深蒂固的猜忌和各怀鬼胎。
合纵?不过是利益驱使下的脆弱联盟罢了。
楚惧魏坐大,韩忧自身存亡,赵、燕远在北地,心思难测…这仗,还未与秦军主力接战,便已输了一半。
“报——!”
一名斥候急匆匆闯入帐内,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促,打破了帐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启禀元帅,关内秦军有动静!一支约三千人的先锋,打出‘王’字旗号,已在关外三里处列阵挑战!”
……
函谷关厚重的城门在绞盘沉重的嘎吱声中,缓缓开启。
王贲,王翦之子,年少而英武,身披与其父风格相近的黑色重铠,手持一杆点钢长枪,一马当先。
他面容冷峻,眼神中燃烧着初临大战的兴奋与证明自己的渴望。
他身后,三千秦军锐士如同黑色的铁流,沉默而迅捷地涌出关城,在关前列成一个紧凑而充满攻击性的锋矢阵。
与联军那庞大却显得有些杂乱的阵容不同,这三千秦军阵型严密至极,鸦雀无声,只有兵甲摩擦发出的细微铿锵声,一股冰冷的、凝聚如实质的杀气弥漫开来,让远处观望的联军士卒下意识地感到心悸。
他们手中的兵器,在略显阴沉的秋日天色下,反射着与联军铜铁兵器迥异的、更加森冷的寒光——那是掺杂了来自异界的陨铁、经过公输家新法千锤百炼而成的钢制武器。
联军一方,被派出来迎战的是以勇猛着称的魏武卒一部,约五千人。
主将见秦军人数明显少于己方,且领兵者似乎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小将(他并不熟悉王贲),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轻视,以及一丝被小觑的恼怒。
“儿郎们,让秦人见识见识我大魏武卒的厉害!碾碎他们!杀!”魏将挥剑前指,声音洪亮,试图提振士气。
“杀——!”
五千魏武卒发出震天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踏碎一切的声势,向着秦军阵地发起了凶猛的冲锋。
沉重的脚步声汇聚在一起,撼动着脚下的大地,扬起的烟尘滚滚向前,气势一时无两。
王贲目光冷冽如冰,面对汹涌而来、数倍于己的敌军,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缓缓抬起了右手。
“弩!”
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命令下达,前列的秦军锐士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半蹲,取下了背负的钢弩。
这并非神机营的特制连发弩,而是优先装备给普通精锐部队的改良版秦弩,虽比不上神机营,但无论是射程、穿透力还是射击速度,都已远超联军认知中的任何弓弩。
“风!风!风!”
伴随着低沉而充满节奏感的口号声,一片黑色的弩箭如同死亡的蜂群,带着凄厉得令人牙酸的破空声,离弦而出——
箭矢划破空气的尖啸,甚至短暂压过了联军的喊杀声。
冲在前方的魏武卒,凭借着精良的铠甲和固有的悍勇,原本对秦军的箭矢并不十分畏惧。
然而,这一次,他们失算了。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改良后的三棱钢制箭头,带着可怕的旋转和穿透力,如同热刀切牛油般,轻易地撕开了魏武卒坚韧的皮甲,甚至部分青铜札甲的甲叶也被直接洞穿。
刹那间,冲在最前方的魏军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死亡之墙,成片地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这…这是什么箭?!”后方指挥的魏将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魏武卒的铠甲竟如此不堪一击?
那黑色的箭雨,带来的伤亡效率远超他的想象!
第一轮箭雨过后,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凝滞,魏军士卒脸上首次出现了惊惧。
还不等他们从这波打击中回过神来,重新组织阵型,秦军第二排弩手已经迅速上前,蹲下,第二轮更加精准的箭雨再次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王贲长枪前指,声如雷霆:“大秦锐士!进!”
“杀!!”
黑色的锋矢阵开始向前移动,起初缓慢,如同蓄势的巨兽,随即骤然加速——
秦军士卒沉默着,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兵甲碰撞声和利刃破空声。
他们以什伍为单位,互相掩护,如同一个个高速旋转的死亡磨盘,狠狠地撞入了因为两轮猛烈箭雨打击而陷入混乱、士气受挫的魏军阵中。
钢刀与长矛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魏武卒虽然单兵勇猛,但他们的青铜武器在面对秦军统一制式的钢制兵刃时,往往格挡几下便出现巨大的缺口甚至断裂。
而秦军那种默契无间、攻防一体的小组配合,更是让习惯于较为松散阵型作战的魏武卒难以招架,往往顾此失彼。
王贲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点、刺、扫、挑,招式狠辣凌厉,毫无花哨,皆是一击毙敌的战场杀术。
所过之处,魏军士卒纷纷倒地,竟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他的勇猛极大地鼓舞了秦军士气,黑色的浪潮以无可阻挡之势,向内深深嵌入魏军的数组。
战斗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人数占优的魏军,在秦军全新的装备、颠复性的战术和高昂的士气面前,竟被打得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黑色的秦军如同磐石,而魏军的进攻浪潮拍击在上面,只能粉身碎骨。
远处联军营寨的望楼上,景涵、暴鸢等将领看着战场上魏军如同被砍瓜切菜般屠戮,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不仅震惊于秦军恐怖的战斗力,那弩箭的射程与威力,那步兵的协同与悍勇,都远超他们的认知。
同时,他们对魏无忌产生了更深的怀疑——为何偏偏是魏军受损最重?难道流言……
“鸣金!收兵!”魏无忌脸色铁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魏国的精锐,他赖以维系统帅地位的根基,在此无谓地消耗殆尽。
他的心在滴血,不仅仅为死去的士卒,更为这令人绝望的现实。
铛铛铛——!
急促而刺耳的鸣金声响起,早已胆寒的残馀魏军如蒙大赦,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后溃退,阵型彻底崩溃。
王贲并未下令追击,只是勒住战马,长枪斜指溃逃的敌军,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操练。
三千对五千,秦军以极小的代价,取得了一场干净利落的完胜。
黑色的秦军数组在关前重新集结,如同磐石般稳固,散发着胜利者的凛然气势。
王贲抬头,望向联军大营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营垒,看到了那位心力交瘁的信陵君。
他调转马头,声音清淅地传遍全军:“回关!”
黑色的洪流再次涌动,井然有序地退入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函谷关。
关门缓缓闭合,将联军的震惊、愤怒、猜忌与失败的苦涩,彻底隔绝在外。
首战失利,谣言发酵,信任崩塌。
五国合纵这艘看似宏伟的巨舰,在尚未真正触及秦国内核壁垒之前,已然从内部开始渗水,在那名为猜忌与私心的暗礁上,撞出了第一道深刻的裂痕,摇摇欲坠。
魏无忌独立于中军大帐之外,任由秋风吹拂他花白的鬓发。
望着远处那巍峨的、仿佛亘古不变的黑色关墙,以及关墙下那片狼借的战场和零星倒伏的魏军旗帜,背影显得无比萧索落寞。
一股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凉,在这一刻,几乎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