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撕裂了意识。
吴涯最后的记忆是手中那枚幽冥之心冰冷的触感,以及封印核心传来的巨大吸力。他看见林洛雪的白发在幽绿的能量风暴中狂舞,王铁山挡在所有人面前撑起最后一道灵力屏障,叶清雪手指间的符文在黑暗中明灭如濒死的萤火。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不是黑暗,不是虚无,而是一种超越感官的空白——直到昆仑山的寒风重新刮过脸颊。
------
吴涯是第一个跪倒在地的。
他双手撑着传送阵的古老青石板,剧烈咳嗽,每一声都带出带着暗金色光点的血沫。幽冥之心的力量仍然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像是要将他从内部撕裂。
“咳咳所有人报数”他勉强抬起头。
“林洛雪在。”白衣女修从三丈外的一堆落叶中撑起身,她的“无垢法衣”如今布满裂纹,左袖几乎完全撕裂,露出苍白手臂上一道道尚未消失的幽绿色符文烙印。
“王铁山,还行。”壮汉从被自己砸出的浅坑中爬起,他背上那面跟随多年的玄铁盾牌已裂成三块,仅靠边缘一点金属连接着,“盾牌得修了。”
“叶清雪我在这里。”声音来自传送阵边缘的古松枝头。少女倒挂在离地五丈的枝桠上,手中还下意识捏着一个未完成的防御印诀,看起来有些滑稽。她轻盈翻身落地,但落地时一个踉跄——左脚踝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缓慢愈合。
吴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昆仑后山的空气带着熟悉的稀薄和寒冷,但有什么不对劲。
很不对劲。
传送阵周围的十二根刻满符文的石柱依然屹立,上面的青铜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但他们离开时,这处隐蔽山谷还是一片夏末景象——古松苍翠,灵泉潺潺,他们临行前种下的那片“星辉草”才刚刚破土,细小的银色叶片在月光下如露珠闪烁。
而现在。
“雪?”林洛雪第一个出声,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愕。
她伸手接住空中飘落的白色晶体。不是花瓣,不是柳絮,是真正的、六角形的雪花。而且不是初冬的细雪,是隆冬时才有的那种大片、绵密的雪絮,正从铅灰色天空无声飘落。
吴涯环顾四周,心脏重重一沉。
山谷银白。古松枝头压着厚厚的雪冠,灵泉表面结了一层薄冰,他们亲手开垦的那片灵草圃完全被积雪淹没,只有几株特别高大的植物从雪中探出顶端——但它们的高度和茎干的粗壮程度,完全不像是三个月能长成的。
“我们离开时,是七月初三。”王铁山的声音沉闷如雷。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戴着一个粗糙但实用的铜质手环,上面镶嵌的三颗灵石以特定频率闪烁,记录着时间流逝。“昆仑的时间流速,我记得很清楚。”
他抬起手腕,铜环表面浮现出一行淡淡的光字。
“主世界历法:自标记点起已流逝——367天5时18分”
空气凝固了。
“一年”叶清雪轻声道,像是怕惊碎什么,“我们在九幽深渊只待了不到三个月主世界过了一年多?”
林洛雪已冲向灵草圃。她不顾深及小腿的积雪,徒手扒开雪层。雪下是早已枯萎的星辉草植株,但不止一季——她挖出根系,看到两层分明不同的生长节点,以及旁边一株意外混杂种下的“地脉藤”已经长到了两指粗,这至少要经历两次完整的生长周期。
“是真的。”她回头,脸色比雪还白,“这里的时间比九幽快得多。”
------
“有人来了!”王铁山低喝,瞬间挡在所有人面前,尽管他的盾牌已碎。
山谷入口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灵力波动,人数不少。吴涯勉强提起所剩无几的真元,但经脉传来的刺痛让他差点再次跪倒——幽冥之心的反噬比预想中更严重。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个年轻修士,穿着749局标准制式的深蓝色作战服,外面套着昆仑山弟子常见的白色毛皮镶边斗篷。当他看到传送阵中狼狈不堪的四人时,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猛地转身,朝后方嘶声大喊,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回来了!吴队长他们回来了!!!”
喊声在山谷中回荡。更多脚步声传来,十余名修士从谷口涌入,全都穿着统一的749局制服,每个人腰间都配着制式长剑和至少三个不同功能的储物袋。他们的表情如出一辙: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狂喜。
“快去报告陈副局长!快!”
“医疗队!通知医疗队!”
“警戒等级不变,但通知指挥部,特殊调查组回归了!”
场面一时混乱。这些修士显然训练有素,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分成三组:一组在外围建立警戒,一组开始检查传送阵的能量残留,最后一组中走出一名年长些的女修,手中已托着一套简易治疗法器。
“吴队长,你们”她看着四人身上那些明显不是这个世界造成的伤痕——那些仍在缓慢侵蚀肉体的幽绿色能量残余,那些像是被时间本身撕裂的衣袍裂口,“先别动,让我们处理伤口。”
“陈玄风在哪?”吴涯直接问道,无视了递过来的治疗光晕。
“陈副局长就在指挥部,已经通知了,他马上——”女修话音未落,谷口方向传来一声浑厚的长啸。
一道身影几乎是贴着地面飞来,在雪地上不留一丝痕迹。来者身穿深灰色中山装,外披一件黑色大氅,鬓角已白,但双眼精光四射,正是749局现任副局长,昆仑山实际负责人之一,陈玄风。
他在吴涯面前三丈处骤然停住,大氅在身后扬起,落下时带起一圈雪浪。
陈玄风的目光如刀,从吴涯开始,扫过林洛雪、王铁山、叶清雪,在每个人身上的伤痕、破碎的衣袍、以及那些尚未散尽的异界气息上停留。这位以沉稳着称的老牌修行者,此刻胸口剧烈起伏,双手微微颤抖。
整整五秒,没有人说话。只有雪花落在众人肩头的细微声响。
然后陈玄风开口,声音沙哑:
“你们终于回来了。”
他向前一步,似乎想拥抱吴涯,但中途改为重重拍在对方肩上——然后脸色一变,因为他感觉到吴涯体内那混乱狂暴的能量乱流。
“这一年,”陈玄风盯着吴涯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
“我们感觉只过了三个月。”
前往指挥部的路上,吴涯尽可能简洁地解释。他们坐在一辆特制的越野车后座,车外是急速后退的昆仑山景——而每一处景色都在印证那个可怕的事实。
防御工事增加了。不仅增加了,而且是几何级数的增加。
他们离开时,昆仑主峰周边只有三道常规警戒线,一些隐蔽的观测点和防御阵法。而现在,从后山到主峰这二十里路上,吴涯至少感应到了七层不同性质的灵力屏障,有些是预警性质,有些则带着明显的杀伤性阵纹。山脊上新建了十几座塔楼,塔顶悬浮着篮球大小的水晶,缓缓旋转,散发着侦查术法的波动。
天空也不安宁。三艘长度超过三十米的梭形飞行器正以三角队形低空掠过,银灰色外壳上印着749局的徽记和编号。这不是他们离开时局里已有的任何型号——流线更锋利,尾部推进器散发着淡蓝色光焰,显然是这一年新研发的装备。
“那些是‘巡天-iii型’灵能巡航舰,最高速度三马赫,搭载十二个标准战术术法单元,可对地也可对空。”陈玄风顺着吴涯的目光解释道,声音里没有半点自豪,只有沉重的疲惫,“过去这一年,我们不得不加快很多进度。”
越野车穿过最后一道检查站——这里的守卫不再是普通修士,而是四具高三米的人形灵能傀儡,眼部闪烁着红光,手中持有的长戟上刻满了破法符文。守卫检查了陈玄风的令牌,又用某种法器扫描了车内所有人,才挥手放行。
“连‘戍守卫士’都量产部署了?”林洛雪轻声问。她记得这个项目,一种结合古代机关术和现代灵力工程学的战斗傀儡,但离开时还在原型测试阶段。
“很多事情都变了。”陈玄风只回了这么一句。
指挥部所在的山洞入口也经过了彻底改造。原本古朴的石门被加装了厚达半米的合金大门,门扇表面刻满层层叠叠的防御阵法。两侧墙壁内嵌着感应法器,天花板上有至少三处隐蔽的攻击性陷阱——吴涯的灵识能勉强感应到那些蓄势待发的能量。
门滑开时无声无息。内部是完全现代化的指挥中心,与古朴的山洞外壳形成诡异对比:数十面大小屏幕占据了三面墙壁,屏幕上滚动着全球各地的数据流、卫星图像、灵力波动图谱。上百名工作人员在操作台前忙碌,通话声、键盘声、仪器提示音混成一片低沉的白噪音。
当吴涯四人走进来时,整个指挥中心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投来。那些目光中有震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担忧。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鼓掌——零星的掌声迅速蔓延成一片,不少人站了起来,朝他们点头致意。
“欢迎回家,特殊调查组。”一个年轻女研究员红着眼圈小声说。
陈玄风抬手示意,掌声渐息。“医疗组已经在隔壁准备,但在此之前,”他指向指挥中心最前方的主屏幕,“你们需要先看看这个。”
吴涯抬头。
主屏幕上是地球的全息投影,缓慢旋转。七大洲四大洋的轮廓清晰可见,上面标记着数百个光点,颜色从代表安全的绿色到代表警告的黄色不等。
但在这些常规标记之上,有九个光点截然不同。
它们不是悬浮在地表,而是像钉子一样“钉”在地球投影上。猩红色的光芒,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以缓慢但清晰的频率搏动着,像是九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心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吴涯的目光扫过那些红点的位置,脊背一阵发凉。
一个在昆仑山脉深处——离他们此刻位置不足三百里。
一个在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
一个在北纬51度,西经1度——英国,威尔特郡,史前巨石阵。
一个在南美洲亚马逊雨林中心,一个未被标记的空白区域。
一个在西伯利亚永久冻土层下,一个在百慕大三角海域,一个在埃及吉萨金字塔群正下方,一个在 antarctica 冰盖下两英里处
最后一个,在纽约曼哈顿地下深处。坐标精确指向某个所有人都熟悉的地点——联合国总部大楼正下方。
“这些红点,”陈玄风的声音在死寂的指挥中心里响起,“是在你们离开后的第三个月开始陆续出现的。第一个出现在亚马逊,然后是百慕大,接着是西伯利亚每个月出现一个,位置完全随机,无法预测下一个会在哪里。”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数据流。
“每一个红点出现时,都会伴随剧烈的时空扭曲现象。局部时间流速异常,空间结构不稳定,常规物理法则短暂失效。最严重的一次是西伯利亚那个——它出现时,周边五十公里内的时间流速加快了三十倍,一支科考队在里面待了三天,出来时外界已经过去了三个月,队里半数人因急速衰老死亡。”
陈玄风转身,面对吴涯四人。他身后的屏幕上,九个红点如九道淌血的伤口,钉在地球表面。
“我们用了大半年时间,动用了所有资源,才勉强弄清楚两件事。”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这些红点与你们进入的‘九幽深渊’在能量频谱上完全同源。”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每个红点都在缓慢扩大。按照目前的扩张速度计算,最早出现的亚马逊红点,将在十四个月后扩大到临界阈值。而临界阈值是什么,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当九个红点全部达到临界时”
他顿了顿,身后的屏幕突然切换画面。不再是地球投影,而是一段模糊的、颤抖的视频影像,看起来是从极远距离拍摄的。
画面中心是西伯利亚红点所在的位置。但那里已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直径超过五百米的、悬在半空中的暗红色旋涡。漩涡中心是彻底的黑暗,边缘处空间像破碎的镜子般龟裂。视频拍摄到第三秒时,漩涡中心突然伸出了一样事物——
一只巨大的、覆盖着黑色角质的手。
只有一只手,从旋涡中伸出,手指长度超过二十米,指甲如弯刀。它在空中缓缓张开,然后握拳,仅仅是一个握拳的动作,就引发了肉眼可见的空间震荡波,画面剧烈抖动,随后中断。
视频结束。指挥中心落针可闻。
“那东西伸出来了三秒,然后缩回去了。”陈玄风的声音干涩,“我们损失了三架无人机和一支精英侦察小队,才拍到这段四秒的视频。而根据能量读数,那‘东西’的本体,连万分之一的体积都还没穿过通道。”
他走到吴涯面前,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你们在九幽深渊做了什么,吴涯?那九个红点,和你们最后封印的那个裂缝,有没有关系?”
吴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脑海中闪过最后一幕——幽冥之心按入封印核心,裂缝收缩,强光吞噬一切。他以为他们成功了,以为他们堵住了那个连接两个世界的漏洞。
但也许
也许他们堵住的只是主裂缝。
而巨大的能量冲击,就像在一块绷紧的帆布上按压一个点——压力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布料的其它薄弱处,撕开了九个新的、更小的裂口。
九个通往九幽深渊的后门。
“我们”吴涯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我们可能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指挥中心。
主屏幕自动切换,全球地图再次出现。九个红点中的那个——昆仑山脉深处的那个——突然从规律的搏动变为疯狂闪烁,亮度在几秒内增加了三倍。
数据流在侧面屏幕疯狂滚动。一个技术员尖声报告:“昆仑三号红点能量读数急剧上升!空间稳定性指数跌破阈值!有东西要出来了!”
陈玄风猛地转身:“距离?”
“就就在我们正下方!深度约两千米,正在快速上升!预计突破地表时间四分钟!”
指挥中心炸开了锅。警报声、喊叫声、奔跑声混作一团。陈玄风已经开始下达一连串命令:启动所有防御阵法,疏散非战斗人员,所有作战单位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吴涯抓住陈玄风的胳膊。老副局长回头,看到吴涯眼中的神色——那是一种混合着绝望、决心和某种更深邃东西的眼神。
“带我们去。”吴涯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知道那下面是什么。我们有责任面对它。”
林洛雪、王铁山、叶清雪已经站到他身后。四人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灵力枯竭,但站得笔直。
陈玄风盯着他们看了两秒,然后重重点头。
“跟我来。”
他转身冲向指挥中心后方的高速电梯,吴涯四人紧随其后。电梯门关闭前,吴涯最后瞥了一眼主屏幕。
九个红点在地球上闪烁,如九只缓缓睁开的猩红眼睛。
而他们,正冲向最近的那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