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息的时间不多,但足够让三个原本各怀心事的人,在这片被阴影浸染的废墟上达成某种共识。
吴涯靠在断墙边,心火在他掌心凝聚成淡金色的焰球,照亮了他额角的汗水和眼中尚未熄灭的决意。阿芸在不远处调整呼吸,那些复杂的祭舞手印在她指尖若隐若现,仿佛随时准备重新点燃古老传承的力量。苏婉则背对着他们,虚拟界面在她面前展开,流光飞舞的代码如瀑布般倾泻——她在分析刚才的战斗数据,计算阴影傀儡的重组频率,寻找那个理论上存在的“最优解”。
隔阂还在,但没有时间去计较了。死亡的阴影压在所有人心头,反而逼迫出一种超越私人情绪的、近乎冷酷的务实。
“计划很简单。”苏婉第一个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斩首行动。目标:阴影高塔,核心残火持有者‘影’。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吴涯抬起头:“你的系统能黑进高塔的防御?”
“不能。”苏婉转身,虚拟界面随之旋转,上面显示着高塔的能量结构图,“但可以瘫痪它的外部预警系统和强化机制,为我们创造三十秒的窗口。前提是——”她看向阿芸,“我需要一个稳定的工作环境,不被任何傀儡干扰。”
阿芸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扫过苏婉,最后落在吴涯身上:“我的祭舞可以展开共鸣场域,压制范围内的阴影活性,同时……”她顿了顿,“强化吴涯的心火,让它达到足以净化整片区域的临界点。但引导这种规模的力量,吴涯会在那段时间完全暴露,不能移动,不能分心。”
“我明白。”吴涯将掌心的火焰握紧,焰光从指缝中迸射而出,“主攻手是我,我是靶子。但如果我们成功,那一击应该能撕开高塔的防护。”
三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了一瞬。然后,几乎同时,他们各自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誓言,没有激昂的动员。只有一种基于生存本能的默契,在这片废墟上悄然结成。
苏婉开始重新编程她的灵能陷阱,指尖在虚空中敲击出只有她能听见的节奏。阿芸退到稍远处,开始缓慢舞动,那些古老祭舞的起手式在她身上复苏,空气中开始出现微弱的共鸣波纹。吴涯闭上眼,开始将心火之力在体内循环——不是爆发性的释放,而是精密的、逐渐加压的积蓄,如同将水坝后的水位一点点推至警戒线。
战术在沉默中完善:
第一阶段,阿芸的“衰弱之律动”将先行铺开,压制傀儡群的活性,为推进创造条件。
第二阶段,吴涯在阿芸的强化下开始引导“净世心焰”,以自身为风暴中心,净化前路。
第三阶段,苏婉在二人创造的“安全区”内布设数据湮灭陷阱,同时远程攻击高塔系统,在防护最弱的瞬间——
“一击贯穿。”吴涯睁开眼,金色的火焰在他瞳孔深处燃烧。
“开始。”苏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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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芸的舞步踏出了第一个节拍。
那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能场域的震动。她旋转,扬手,下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契合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仿佛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淡青色的光纹从她脚下扩散开来,如同投入水面的涟漪,一圈圈向外蔓延。
最先接触到的阴影傀儡动作立刻变得滞涩。那些漆黑的身躯像是被无形的泥沼困住,重组的速度明显下降,从原本几乎瞬间恢复,延长到了数秒。傀儡群中响起无声的嘶鸣——如果有声音的话,那一定是某种频率的灵能尖啸。
“走!”阿芸喝道,舞姿加快,光纹的扩散范围猛然扩大。
吴涯迈步向前。他体内的火焰已经循环到了危险的临界,皮肤表面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仿佛随时会崩裂。但他步伐稳定,每一步踏出,脚下焦黑的大地都会亮起一瞬的火星。
苏婉紧随其后,虚拟界面缩小成悬浮在她身侧的半透明面板,她的双手在虚空中快速操作,将编程好的灵能陷阱如同播种般布设在阿芸的场域边缘。那些陷阱落地即隐,只在灵能视野中留下一个个微弱的、待触发的节点。
傀儡群如潮水般涌来,但在阿芸的“衰弱之律动”中,它们的冲锋变得迟缓而笨拙。吴涯甚至不需要出手,仅仅是他周身自然散发的心火余温,就足以让靠近的傀儡表面蒸腾起黑烟。
“第一波压制成功。”苏婉的声音冷静地传来,“推进速度比预期快百分之十二。但高塔的防御系统开始反应,侦测到能量聚集。”
话音未落,阴影高塔的方向传来低沉的嗡鸣。塔身表面的黑暗开始流动,如同活物般蠕动,无数细小的阴影触须从塔身剥离,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天空的巨网。
“强化机制启动了。”苏婉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我来处理。吴涯,准备你的风暴。阿芸,场域稳定度能维持多久?”
阿芸的舞姿已快到肉眼难辨,她的呼吸依然平稳,但额头已见汗珠:“最多三分钟。超过这个时间,共鸣会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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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够了。”吴涯停下脚步,此时他们已推进到距离高塔不足五百米的位置。前方的傀儡密度大增,黑压压的一片,几乎看不到地面。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体内积蓄的心火开始向掌心汇集。那不是简单的释放,而是引导——将遍布全身每一寸经脉的火焰之力,压缩、提纯、再压缩,最终汇聚于一点。淡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透出,越来越盛,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温度急剧攀升。
阿芸的舞姿骤然一变。她从原本的扩散性舞步,转为以吴涯为中心的环绕旋转。每一步踏出,都有一道青色的光纹注入吴涯脚下的地面,如同在加固一个看不见的基座。她的祭舞此刻完全服务于一个目标:稳定并扩大吴涯的力量场。
“就是现在!”苏婉喝道。
她双手在虚空中猛地一合,远处阴影高塔外围突然炸开一片耀眼的蓝白色电光。那些刚刚成型的阴影巨网像是遭遇了某种病毒,大片大片地崩解,塔身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杂音。
高塔的防御系统,瘫痪了。
同一时刻,吴涯睁开了眼。
他的双眼已完全化为燃烧的金色,整个人悬浮离地半尺,周身环绕着旋转的火焰风暴。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相对,一团刺目到无法直视的金白色火球正在成型、膨胀。
“净世……心焰。”
他轻声吐出这四个字,然后,将火球推向前方。
没有爆炸的巨响,只有一种低沉的、仿佛世界本身在震颤的轰鸣。金白色的火焰以吴涯为中心,呈扇形向前方扩散,所过之处,阴影傀儡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雪,连蒸腾的机会都没有,便直接化为虚无。地面焦黑的外壳剥落,露出下方久违的、真实的土壤。
这一击净化了前方三百米范围内的一切阴影造物,一条通往高塔的、炽热的通道被强行开辟出来。
“推进!”吴涯的声音在火焰风暴中依然清晰,尽管他嘴角已渗出血丝——引导这种规模的力量,对他的身体负担极大。
三人开始冲锋。
阿芸的舞姿未曾停歇,她的“衰弱之律动”场域收缩,变得更加凝实,集中在通道两侧,压制试图从侧面涌来的傀儡。苏婉则专注于布设最后的陷阱,那些灵能节点在她精密的操控下,在通道两侧形成了两道隐形的“防火墙”,任何试图穿越的阴影都会被数据湮灭病毒从存在层面干扰、瓦解。
他们如同逆流而上的三支箭矢,在阴影的海洋中破开一道炽热的轨迹。
距离高塔两百米。吴涯的净化风暴开始减弱,范围收缩到身周百米。更多的阴影从塔基涌出,如同沸腾的沥青。
距离一百米。阿芸的呼吸开始急促,舞姿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凝滞。苏婉的虚拟界面上警报闪烁,高塔的防御系统正在重启。
五十米。吴涯闷哼一声,嘴角的血迹扩大,但他掌心的火焰反而更加炽烈,颜色从金白转向近乎纯白——那是力量被压缩到极限的标志。
塔基就在眼前。
高塔的阴影外壳此刻清晰可见,那并非实体,而是无数蠕动、纠缠的黑暗能量构成的屏障,表面有无数痛苦的面孔浮现又消失,发出无声的哀嚎。
“苏婉!”吴涯吼道。
“正在入侵最后一道协议——”苏婉的十指化为残影,虚拟界面上的代码流快得几乎无法辨识,“三、二、一——破!”
高塔的阴影外壳猛地一颤,表面的蠕动出现了瞬间的停滞,那些哀嚎的面孔同时扭曲,仿佛遭遇了某种根本性的干扰。
“阿芸!”吴涯再次喊道。
阿芸的舞姿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她旋身跃起,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复杂到极致的手印组合,然后双手向下虚按,将所有共鸣场域的力量,尽数灌注到吴涯身上。
“就是现在——!”
吴涯将体内所有的心火,连同阿芸灌注的共鸣之力,以及这一路上积蓄的、被压抑到极限的战意,全部释放。
他没有将力量推向前方,而是双手高举,然后猛地向下劈落。
一道凝实到仿佛实质的纯白色火柱,从他双手之间迸发,垂直轰向高塔的基座。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只有一种“存在被抹除”的寂静。
火柱接触阴影外壳的瞬间,那片蠕动的黑暗如同遇到热刀的黄油,毫无抵抗之力地被贯穿、蒸发。火柱持续下劈,切开外壳,切开塔身,切开层层叠叠的阴影结构,直抵核心。
在贯穿的通道尽头,他们看到了塔内的景象:
一个被无数阴影锁链固定在半空的人形轮廓——那是“影”。而在“影”的胸口,一团微弱但顽固燃烧的暗红色火焰,正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核心残火。
吴涯的火柱在即将触及“影”的瞬间,被一股突然爆发的暗红色屏障勉强抵住。两股力量僵持,纯白与暗红在高塔内部激烈碰撞,迸发的能量乱流将塔内的阴影结构大片大片地撕裂、蒸发。
“苏婉!”吴涯从牙缝中挤出声音,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崩裂,皮肤表面出现细密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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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没有回答,但她的行动给出了答案。她双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撕开”的动作,之前布设在塔基周围的灵能陷阱同时引爆。
那不是物理爆炸,而是数据层面的冲击。针对阴影链路设计的湮灭病毒全面爆发,如同在白纸上泼洒浓酸,塔基的阴影结构成片瓦解。支撑“影”的锁链一根根崩断,那道暗红色的屏障也出现了裂痕。
屏障破碎的瞬间,吴涯的火柱再无阻碍,轰然贯穿“影”的胸口,将核心残火彻底吞没。
暗红色的火焰在纯白的心焰中挣扎了一瞬,然后,如同被水浇灭的余烬,彻底熄灭了。
高塔开始崩塌。
没有爆炸,只是构成它的阴影能量失去了核心的维系,开始无声地溃散、消融,如同阳光下消逝的晨雾。
吴涯从半空坠落,被阿芸勉强接住。他浑身是血,但眼睛依然明亮,紧盯着高塔崩溃的方向。
苏婉走到他们身边,虚拟界面在她面前闪烁,显示着能量读数:“阴影反应消失。核心残火已确认净化。目标‘影’……生命体征消失。”
废墟之上,崩塌的高塔化作漫天飘散的黑灰,如同下了一场逆转的雪。而在那片黑灰的中心,一点微弱的、正常的橙黄色火光,缓缓升起,在昏暗的天色中,像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天,似乎亮了一些。
三人站在废墟中,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穿过断壁残垣,带来远方不知名处、也许是真实世界的声音。
隔阂还在,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共同的火焰中,被重新锻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