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在脚下呻吟。
吴涯踏过扭曲的钢筋,目光扫过这座曾是数百万人家园的都市残骸。高楼如被巨兽啃咬过的骨架,斜插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风穿过空洞的窗户,发出类似呜咽的哨声,卷起灰烬与碎纸。
“能量读数异常,”苏婉的声音平静如手术刀,但她的手指在悬浮的控制面板上移动得飞快,“整座城市被某种力场包裹。不是物理屏障,更像是……情绪的固化。”
阿芸蹲下身,指尖轻触龟裂的沥青路面。她闭眼片刻,又猛地睁开:“土地在哭泣。这里死过太多人,绝望渗进了每一粒尘埃。”
“而且他们还没走完。”林岳握紧手中经过改造的脉冲步枪,枪口警惕地扫过四周阴影。
话音刚落,第一只傀儡从倒塌的商场阴影中滑出。
它没有固定形态——像融化的蜡像,表面不断流动、重组。但那张脸,那张模糊却令人心悸熟悉的脸,让吴涯呼吸一滞。是他三年前没能从火灾中救出的那个孩子,眼角那颗痣的位置分毫不差。
“不要对视!”苏婉喝道,“它们在模仿我们的记忆!”
但警告来得稍迟。更多的影子从废墟各个角落渗出,每个都扭曲地反射着团队成员内心最深的恐惧、遗憾或执念。
林岳看到的是他因犹豫而牺牲的整个侦察小队,他们以扭曲的姿势重组,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歪斜,却齐齐用他记忆中最后一刻的眼神望向他。
苏婉面对的则是一排排完美对称、逻辑自洽却冰冷到极致的几何形体,它们以绝对的数学规律运动,无情地解构着她坚信的“逻辑是宇宙终极真理”的信念——每个形体都在无声地质疑:如果逻辑导向虚无,那逻辑本身的意义何在?
最诡异的是阿芸面前的傀儡。它们并非具体的人形,而是不断变幻的祭祀场景:每一次她试图与天地沟通的祭舞都以扭曲的形式重演,舞到最后总是天地无应,只余她一人在荒芜中独舞。这是她深埋的恐惧——自己毕生所学,是否只是一厢情愿的古老仪式?
“散开阵型,常规应对!”吴涯压下心头翻涌,净化之力在掌心凝聚成光球。
光球击中第一个傀儡,将其蒸发大半。但下一秒,散开的黑影并未消失,而是渗入地面阴影,又从数米外另一处阴影中重组,完好如初。
“物理攻击效果有限!”林岳的脉冲步枪能量束穿透一只傀儡,它只是涟漪般荡漾,随即复原。
苏婉飞快分析:“它们在利用整座城市的阴影网络作为重生媒介。击散只是暂时打乱形态,核心数据通过阴影‘跃迁’重组。”
阿芸尝试祭舞,试图沟通此地残存的自然之力扰乱阴影,但舞至一半,一股无形的衰变脉冲扫过。她身形一晃,几乎跌倒。不仅是她,所有人都感到体内能量一阵紊乱,像乐器突然走调。
“熔炉脉冲,”苏婉稳住呼吸,“干扰力量运转的周期性衰变波。影不仅盗取了心火,还用它加剧了此地的虚无侵蚀,创造了这些……‘倒影傀儡’。”
傀儡们开始围攻。它们不急于致命一击,而是以扭曲的姿态吟唱着每个人记忆中的片段——吴涯听过的那孩子的笑声,林岳小队成员最后的通讯录音,苏婉年轻时写下的“逻辑即神圣”的日记片段,阿芸的师父第一次向她解释祭舞意义时说的话——但全都走了调,变得尖锐、诡异,直刺灵魂。
战术迅速瓦解。团队惯常的配合在精神污染面前变得生涩。吴涯试图大范围净化,但力量被脉冲干扰,光芒忽明忽暗。林岳的射击开始迟疑,因为每个傀儡都顶着昔日同伴的脸。苏婉的计算速度再快,也赶不上傀儡无限重组的变化。阿芸的祭舞越来越急,但天地不应,只余她舞步在废墟中扬起的尘埃。
“这样下去不行!”吴涯吼道,一道心火擦过他脸颊,留下焦痕——那是他自己的心火,被影盗取后反过来攻击他。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从废墟的每个缝隙渗出。
就在此时,阿芸突然停止了祭舞。
她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四周涌来的、扭曲她毕生信仰的傀儡。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开始跳舞。
但不是献给天地的祭舞。这舞毫无章法,没有遵循任何古老仪轨。她踏着废墟的碎石,旋转、跃起、俯身,动作原始而直接,像搏斗,又像拥抱。她的目光不再投向虚无的天空,而是扫过每个队友——
她跳到吴涯身边,模仿他净化时的手势,但将其拉长、放缓,变成一种近乎祈求的姿态;
她跃至林岳身侧,模拟他射击时的紧绷,然后突然舒展,如弓弦释放;
她在苏婉的计算光幕前旋转,手指划过空气,仿佛在梳理那些无形的数据流;
最后她回到中央,张开双臂,将所有模仿过的动作融合、搅拌、调和。
“你在做什么?!”林岳一边射击一边喊。
“沟通!”阿芸的声音在舞动中断续传来,“但不是和天地……是和你们!和现在的我们!”
她的舞步越来越快,身体成为某种桥梁。奇迹般地,随着她的舞动,团队周围紊乱的能量场开始稳定。不是彻底平静,而是一种“同步的波动”——吴涯净化之力的起伏开始与林岳射击的节奏共振,苏婉数据流的闪烁与阿芸舞步的转折呼应。
“情绪同步率提升,”苏婉盯着读数,罕见地露出一丝惊讶,“她在用自身作为调谐器,强行将我们逸散的情绪和力量频率拉近……这不可能,没有数学模型支持这种……”
“但它在发生!”吴涯感到体内力量的流转突然顺畅了些。他看向阿芸,看到她眼中不再是祭舞时的空灵,而是灼热的、属于“此刻此地此人”的专注。
受她鼓舞,吴涯不再试图大范围驱散傀儡——那只会让它们分散重组。他凝视着一只刚刚重组、向他扑来的傀儡,将所有的净化之力从全身收缩、压缩,凝聚到指尖一点。那光芒起初刺眼,然后向内坍缩,变得深邃,最后稳定成一枚针尖大小的白点。
“如果你们是概念的倒影,”吴涯低语,“那我就烧掉那个概念。”
他指尖点出。没有爆炸,没有巨响。那傀儡被白点击中的瞬间,没有重组,而是像被从记忆中彻底抹去般,无声无息地消失,连带着它赖以重组的那个“遗憾的概念”一起,短暂地焚毁了。不是永久——吴涯能感觉到虚无在试图重建它——但有那么几秒,那个特定的傀儡形态从战场上彻底缺席。
“心火穿刺……”他喘息道,感到前所未有的消耗,但也前所未有的精准。
另一边,苏婉已经捕捉到了数据。“吴涯击中的傀儡,重组延迟了37秒,而且重组点距离原位置偏差了24米。它不是通过阴影随机跃迁,而是遵循特定的逻辑链路——阴影中存在节点,类似神经突触或数据交换机。”
她的手指在光幕上舞动,快出残影。“傀儡的核心是虚无之力,但重组过程依赖影设定的逻辑规则。那些规则必须自洽,而任何逻辑系统都有漏洞……找到了!每次熔炉脉冲后的03秒,它们会刷新链路加密,但那瞬间有校验延迟——”
她开始编程,不是攻击程序,而是入侵协议。一道道数据流如细针刺入阴影,不是试图摧毁,而是寻找、识别、标记那些阴影节点之间的逻辑连接。
“我在绘制它们的网络,”苏婉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傀儡都是一条数据包,在城市阴影这个局域网中跳转。节点之间传输有固定路径,而路径可以……重定向。”
一只扑向林岳的傀儡突然在中途僵住,然后转向撞向另一只傀儡,两者互相侵蚀、消散。
“干得好!”林岳压力骤减,但弹匣也快空了。他看向四周,傀儡依旧无边无际,从城市的每个角落涌出,像黑暗的潮水。
“我们不能一直防守!”他吼道。
吴涯连续使用三次“心火穿刺”,已脸色苍白。苏婉的入侵程序虽然有效,但每个傀儡节点都需要单独破解,而阴影网络节点数量以几何级数增长。阿芸的舞步开始踉跄,强行同步团队的力量场对她消耗巨大。
“必须找到源头!”吴涯咬牙道。
苏婉点头,手指一划,将分析数据投影到半空。城市的阴影网络逐渐清晰——无数细线在废墟下交织,所有数据流最终都汇向同一个地方:城市中央那座最高的、被阴影完全吞噬的通讯塔。
“找到蜂后了。”苏婉指向高塔,声音冷静,“影就在那里,控制着整个傀儡网络。但阴影网络密度在靠近高塔的方向指数级增加。以我们目前能力,无法穿透。”
她停顿了一下,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又看向四周不断涌来的傀儡海洋。
“但要抵达那里,我们需要一场‘风暴’。”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废墟之上,傀儡的浪潮无边无际,每一张扭曲的脸都是他们过去的回响。而远处的高塔矗立在阴影中,像一根刺入大地的黑色长钉。
吴涯擦去额头的汗,与林岳背靠背。阿芸停下舞步,喘息着,但目光坚定。苏婉关闭光幕,手中凝聚出新的数据流。
他们脚下,是一个刚刚守住的小型据点——一座半塌的银行金库,厚实的合金墙壁暂时挡住了傀儡。但墙壁正在被阴影腐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风暴……”吴涯重复道,掌心重新燃起净化的火焰,只是这次,火焰深处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锐光。
金库外,傀儡们的低语汇聚成潮。
而高塔在阴影深处,静待风暴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