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守墓人沙哑的声音在石壁间碰撞回荡。
阿芸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吴涯的衣袖，指尖微微发抖。吴涯能感觉到她掌心的冷汗，但他自己的心跳也在逐渐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如藤蔓般缠绕上脊椎。
守墓人站在水晶棺椁旁，那双凹陷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某种近乎慈悲的光芒——那种目睹羔羊走向祭坛的慈悲。
“疫苗需要‘激活’。”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它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使用的工具，而是一份需要承载者的契约。”
他缓缓走向阿芸，却又在几步之外停下，仿佛不敢靠得太近。
“幽冥文明在毁灭前，将整个种族的痛苦记忆、文明的全部重量，压缩进了一枚‘种子’中。这枚种子就是你们所说的疫苗——它能够对抗虚无的侵蚀，因为它本身，就是虚无的镜像，是理解并包容黑暗的存在。”
吴涯感到喉咙发干：“然后呢？”
“然后？”守墓人苦笑，“然后就需要一个灵魂，一个足够强大、足够纯净的灵魂，自愿成为这枚种子的容器。不是暂时存放，而是永远承载。这意味着……”
“意味着那个人将永远活在幽冥文明毁灭的那一刻。”阿芸低声接道，她的声音在颤抖，“永远重复他们的痛苦，他们的绝望，他们最后时刻的尖叫。”
守墓人点头：“皇子墨离当年自愿承担这个责任。他是幽冥皇族最后的血脉，他认为这是他的天命。但在仪式最后时刻……”
老人闭上眼睛，仿佛不忍直视那段记忆，即使那记忆已过去万年。
“巫女云芷替换了他。”
墓室里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
“她用禁术将种子转移到了自己体内。”守墓人继续说，“墨离醒来时，仪式已经完成。云芷告诉他，种子需要幽冥皇室血脉才能真正激活，她只是暂时的保管者。但那是谎言——从种子进入她灵魂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与这份重量共存亡。”
阿芸的脸色苍白如纸：“所以我每次血脉觉醒时的痛苦……”
“不是你在觉醒幽冥血脉，阿芸。”守墓人轻声说，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而是你体内的种子在苏醒，是万年前整个文明的毁灭之殇在你灵魂中重演。你的幽冥之心不是天赋，是诅咒——是锁，也是承受者。”
吴涯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在胸口蔓延：“那你之前说的钥匙呢？我的不化骨……”
“是钥匙没错。”守墓人转向他，“但不化骨打开的不仅是遗迹的封印，更是种子的封印。你的存在，会让阿芸体内的疫苗逐渐完全觉醒，而那份重量……”
他没有说下去，但墓室里的每个人都听懂了未尽之言。
阿芸可能会被那份重量压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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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不是最残酷的部分。”守墓人忽然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最残酷的是，虚无从未离开。”
吴涯猛地看向他。
“它只是被暂时阻挡在主世界之外。”守墓人走向一面墙壁，用枯瘦的手指抚过上面的浮雕，“你们可曾想过，为什么主世界如此‘低魔’？为什么灵气稀薄，法则压制一切超凡存在？”
阿芸忽然明白了什么，倒抽一口凉气：“因为世界意识在自我抑制。”
“聪明。”守墓人赞许地点头，但眼神里没有暖意，“主世界的意识是活着的，它感知到了虚无的威胁。为了不成为靶子，它主动降低了自身的‘叙事浓度’，削弱了所有超凡法则，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贫瘠、无趣、不值得吞噬的世界。”
吴涯想起自己穿越以来的种种——那些明明应该存在的强大法术为何难以施展，那些传说中的秘境为何大多湮灭。他原以为是灵气衰退，是自然规律。
现在才知道，是世界的自我保护。
“但这个平衡正在被打破。”守墓人的声音变得急促，“多个世界开始交流，不同的法则相互碰撞，故事在交汇，叙事浓度正在急速上升。九幽遗迹的开启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对虚无发出的邀请函。”
墓室开始微微震动。
起初很轻微，像是远处的雷鸣，但很快，震动变得明显。细小的碎石从天花板落下，墙壁上的灰尘簌簌飘散。
“它已经感应到了。”守墓人平静地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虚无即将回归。而这一次……”
他转过身，直视吴涯的眼睛。
“这一次，我们没有任何疫苗可以阻止它。因为疫苗计划，已经在万年前失败过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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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室的地面裂开第一道缝隙。
阿芸下意识地后退，吴涯将她护在身后。但守墓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仿佛等待这一刻已经等待了万年。
“我说谎了一部分。”老人坦然承认，声音里没有愧疚，只有疲惫，“万年前，墨离和云芷确实觉醒了。他们确实找到了对抗虚无的方法。但故事的结局，不是牺牲与救赎。”
裂缝在扩大，从地面蔓延到墙壁。石壁开始剥落，像腐朽的树皮一样一片片脱落。而在剥落的石壁之下，露出的不是岩石，而是某种暗紫色的、脉动着的晶体，像凝固的血管，又像某种活物的触须。
吴涯感到一阵恶心——那些晶体在呼吸。
“万年前，当疫苗在云芷体内完全激活时，墨离面临了一个选择。”守墓人的声音在崩塌声中依然清晰，仿佛直接传入他们的脑海，“疫苗需要一个‘完全载体’才能真正发挥作用。云芷只是容器，但要释放疫苗的力量，需要……”
“需要一个祭品。”阿芸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守墓人点头：“需要容器的死亡。只有容器的灵魂彻底消逝，疫苗才能完全释放，覆盖整个世界，形成永恒的防护。”
墓室的一面墙壁完全坍塌，露出后面庞大的地下空间。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洞穴，而是一个精密的、令人不安的构造——无数紫色晶体组成复杂的阵列，从地板延伸到看不见的天顶，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神经网络。
而在阵列中央，悬空漂浮着一具水晶棺椁。
透明的水晶中，躺着一具白骨。
不化骨。
与吴涯一模一样的不化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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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离选择了牺牲云芷。”守墓人说出了最终的真相。
阿芸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吴涯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但他没有告诉她真相。在最后的仪式中，他欺骗了云芷，告诉她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强化仪式。当云芷的灵魂开始消散时，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守墓人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见那一幕。
“疫苗确实释放了，但它暴走了。一个被背叛的灵魂所承载的疫苗，怎么可能保护世界？云芷的绝望、愤怒、被所爱之人背叛的痛苦，全部融入了疫苗中。疫苗没有形成防护，反而开始侵蚀一切。”
吴涯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旁边的石柱——那石柱也在崩解，触手冰冷黏腻。
“墨离看着自己造成的一切，看着云芷在消散前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深深的悲哀。然后，在极致的绝望中，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墓室的天顶开始坍塌，但坠落的不是石块，而是那些紫色晶体，它们在半空中扭曲、变形，像活物一样蠕动。
“他主动呼唤了虚无。”
守墓人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紫色的火焰。
“他向虚无敞开自己，邀请它降临，将一切彻底毁灭。他说：‘如果这个世界不配拥有她，那就让一切陪葬。’”
阿芸的眼泪无声滑落，吴涯感到自己的血液在变冷。
“虚无回应了呼唤。但墨离毕竟是幽冥皇子，是疫苗计划的核心，他的灵魂太过特殊。虚无没能完全吞噬他，反而与他的一部分融合了。”守墓人指向中央水晶棺椁中的不化骨，“那是墨离的遗骸，也是虚无在这世间留下的第一个‘印记’。”
他转身，直视吴涯。
“而现在的虚无侵蚀，有一部分就来自墨离当年的诅咒。他诅咒这个世界，诅咒所有生命，诅咒这无情的命运。那份诅咒，成为了虚无最锐利的矛。”
守墓人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后那句话：
“吴涯，你就是虚无的部分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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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室彻底崩解了。
但崩解后露出的，不是一个更大的墓室，而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封印室。
整个空间呈完美的球形，直径至少数千米。球体内壁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发出微弱的紫光，像呼吸一样明灭。那些符文组成复杂的阵列，全部指向球体中心——那个悬空的水晶棺椁。
不，不是悬空。
吴涯现在看清楚了。有无数的紫色晶体从棺椁中延伸出来，像树根，又像脐带，连接到球体内壁的每一个符文上。整个封印室就是一个巨大的生命维持系统，而那具不化骨，就是它的心脏。
“这是……”阿芸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封印室。”守墓人说，“墨离的遗骸被封印在这里万年，用整个九幽遗迹的力量镇压。但镇压的不是他的遗骸，而是他遗骸中那份与虚无融合的部分。”
吴涯看着棺椁中的不化骨。那骨骼的轮廓，手指的长度，头骨上那道细微的裂痕——那道他在自己左额摸到过无数次的旧伤。
一模一样。
“你就是墨离的转世。”守墓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悲伤，“但转世并不完整。墨离的灵魂在呼唤虚无时已经破碎，大部分被虚无吞噬，只有一小片碎片得以逃脱，进入轮回。而那碎片中，就带着虚无的‘种子’。”
吴涯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闪现——不属于他的记忆。
一个女子在紫色光芒中消散，她回头看他，眼神悲哀。
“阿离，我不怪你。”
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充满疯狂与绝望：
“那就一起毁灭吧。”
疼痛如此真实，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吴涯跪倒在地，双手抱头。他能感觉到，那些晶体在呼唤他，棺椁中的不化骨在呼唤他。
“每一次阿芸血脉觉醒时的痛苦，”守墓人轻声说，每个字都如重锤砸在吴涯心上，“都源自你灵魂深处的那份诅咒。你是虚无的携带者，而她的幽冥之心，是你那份诅咒唯一的解药，也是唯一的受害者。”
阿芸冲向吴涯，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紫色的光从吴涯体内渗出，与封印室中的光芒共鸣。
“不……”吴涯咬牙，试图压制体内的异动，但那力量太强了，那是万年的累积，是绝望的诅咒，是虚无的低语。
棺椁中的不化骨，缓缓睁开了眼睛。
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紫色的火焰。
守墓人退后一步，深深鞠躬：
“欢迎回来，皇子殿下。您的封印，解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