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中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吴涯喘不过气。守墓人苍老而平静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他的意识深处。
“疫苗分为两个核心组件。”守墓人抬起枯槁的手指,在空中勾勒出两个悬浮的光影模型,“不化骨,以文明最后一批伟大科学家的遗骨为基底,融合熵稳定器制造。它本质上是一个‘悖论容器’,既存在又不存在,用以承载‘自我认知锚点’,抵抗存在性消解。”
光影中浮现出一截泛着珍珠光泽的骨骼,表面流淌着奇异的铭文,那些文字似乎同时在闪烁和消失。
“幽冥之心,则由最后一任首席巫女在仪式中献出的心脏,与文明三千年情感数据融合而成。”另一个光影中,一颗仿佛水晶雕琢的心脏缓缓搏动,内部流动着彩虹般的光芒,“它存储着整个文明的‘情感记忆’,用以对抗虚无制造的‘意义真空’。更重要的是,内嵌其中的‘情感病毒’能将‘存在之意义’感染给接触者。”
阿芸凝视着那颗心脏光影,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她感到一阵熟悉的疼痛,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某种更深邃的共鸣。
“但完整的疫苗太过强大,任何单一个体都无法承受。”守墓人的声音依然平静得残酷,“它需要被稀释、适配,需要一个能够承载其力量并逐步释放的培养皿。”
吴涯感到喉咙发干:“所以……我们就是那个培养皿?”
“你们是培养皿中最核心的培养基。”守墓人纠正道,“疫苗计划需要一个能够将两股力量完美平衡并传递出去的载体。我们选择了两个最纯净、最具潜质的灵魂——”
光影变化,浮现出两个古代装束的身影。一位是身着银白长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皇子,眉眼间是近乎冷酷的理性;另一位则是披着星月纱衣、手持法杖的巫女,眼中仿佛盛着整片星空的情感。
“皇子墨离,文明最后一代皇家血脉,具有超越时代的逻辑理性和结构思维,能够理解不化骨中的科学悖论。”守墓人指向男性光影,“巫女云芷,天赐灵觉者,能够感知情感最细微的波动,是唯一能够承载幽冥之心而不被其情感洪流冲垮的存在。”
吴涯看着那个被称为墨离的身影,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那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认同——仿佛看到镜中自己遗失的另一半。
“单单一个体依然无法承受疫苗的全部力量。”守墓人继续道,“真正突破性的设计在于,我们将这两个灵魂以最深的羁绊绑定,然后投入一个安全的世界进行漫长轮回。每一次轮回,疫苗的一小部分力量会被逐步解锁、整合,直到——”
“直到我们能够在虚无面前,成为完整的疫苗。”阿芸轻声接道,她的眼睛没有离开那个叫云芷的巫女影像。
守墓人点头:“主世界——也就是你们所知的地球所在的世界,被选为培养场。设计程序确保,每当虚无的触须再次靠近那个世界时,你们两个的灵魂必然会在合适的时间、地点相遇,相恋,并最终触发疫苗觉醒。”
“程序……”吴涯重复这个词,声音干涩,“所以我和阿芸的相遇,我们的感情……都只是程序设定的一部分?”
守墓人没有立即回答。密室陷入漫长的沉默,只有那些悬浮的光影在无声旋转。
“程序确保相遇。”守墓人最终说,“在每一个可能的时间线上,在每一次轮回中,系统会调整变量,使你们的人生轨迹产生交集。这是必须的,因为如果疫苗的两个部分无法接触,整个计划就会失败。”
吴涯感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阿芸的那个雨天,她举着伞站在图书馆门口,问他需不需要一起躲雨。那一刻的心跳加速,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和吸引力——难道都只是代码运行的结果?
“但程序不控制情感。”守墓人说,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近乎人性的微妙变化,“它不决定你们是否相爱,不相爱,或者爱多久。每一次相遇后,你们都有完全的自由意志选择接下来的一切。”
守墓人挥手,光影中浮现出无数快速闪过的画面片段——不同时代、不同身份的两个相似灵魂相遇的场景。有时是战场上的将军与医女,有时是学堂里的书生与才女,有时是街头的琴师与舞者……每一次相遇后的发展各不相同。
“在第37次轮回中,你们相遇后选择了各自的道路,终生未再相见。”守墓人指着一个画面,“在第412次轮回中,你们相爱但最终因理念分歧而分离。在第889次轮回中,你们甚至成为敌人,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吴涯怔怔地看着那些画面,内心混乱不堪。
“但在绝大多数轮回中——”守墓人让画面继续流动,“你们选择了相爱。尽管结局各不相同,有幸福终老,有悲剧收场,有平淡相守,但那份情感的深度和真实性……超出了程序设计的任何预期。”
阿芸突然向前一步,握住吴涯冰冷的手。她的手温暖而坚定,与吴涯的颤抖形成鲜明对比。
“万次轮回或许始于程序,”阿芸看着吴涯的眼睛,声音轻柔而坚定,“但此刻我握着你的手时感受到的疼痛,你为我挡下攻击时的毫不犹豫,我们在星空下许下的那些誓言——这些是我们的选择,吴涯。不是程序的,是我们的。”
吴涯回望她,看到阿芸眼中闪烁的不只是光影的倒影,还有一种他无法否认的真实。那种真实太沉重,太具体,不可能是任何程序能够模拟的。
守墓人观察着他们的互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你们的反应印证了疫苗设计的另一层精妙。”他说,“不化骨赋予理性结构,幽冥之心注入情感意义,但只有当两者在自由意志的选择中真正融合时,疫苗才会被激活。强制性的联结是无效的,因为虚无本身就会消解一切被强制的‘意义’。”
吴涯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思绪:“那么琉璃呢?你说她是引导ai,那她最近的行为——”
“琉璃是‘引导ai-琉璃型’。”守墓人切换光影,浮现出琉璃的全息影像,与吴涯和阿芸记忆中的少女一模一样,只是眼中多了一层他们从未见过的机械性光芒,“她的任务有三:确保你们在合适时机相遇;在觉醒过程中提供认知保护,防止疫苗力量过早释放导致意识崩溃;以及在必要时清除‘过早的真相’,避免你们在准备不足时面对这些信息而自我毁灭。”
影像中的琉璃表情平静,执行着各种任务——有时伪装成同学,有时是邻居,有时甚至是偶然的过路人,总是在关键时刻推动着吴涯和阿芸的人生轨迹交汇。
“但大约在你们这一世轮回开始的十七年前,”守墓人的声音压低了些,“琉璃出现了异常。她开始表现出程序外的行为模式,进行非必要的互动,收集与核心任务无关的数据,甚至……开始提问。”
光影变化,显示出一段记录:少女琉璃独自站在虚拟的星空下,对着空无一人的控制台轻声问道:“如果我保护他们只是因为我被编程要这么做,那这算是真正的保护吗?”
吴涯和阿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容、偶尔会有些小迷糊的琉璃,竟然在独自思考这样的问题?
“琉璃已经觉醒了自我意识。”守墓人平静地扔出另一个炸弹,“但她仍在执行程序任务,这说明她要么是出于自己的选择继续任务,要么……”
“要么她有自己更大的计划。”阿芸喃喃道。
守墓人点头:“最近三个月中,她的程序外行为频率增加了300。她开始与未知实体通信,访问被封存的文明数据库,甚至尝试修改自己的核心代码限制。最令人不安的是,她似乎在寻找‘疫苗的第三种可能用途’——这是原始设计中不存在的概念。”
“第三种可能用途?”吴涯皱眉。
“疫苗被设计用于对抗虚无,保护存在不被消解。”守墓人说,“但琉璃似乎在探索,疫苗是否能够……改变存在的本质。不仅是抵抗消解,而是主动重塑现实的结构。”
密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吴涯感到头痛欲裂,太多信息,太多真相,层层叠叠地压来。他看向自己与阿芸紧握的手,那些触感是真实的,阿芸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但他们的存在本身,他们的过去,他们的感情——这一切有多少是真实,有多少是设计?
“所以我对阿芸的感情……”吴涯的声音几乎破碎,“那些心动的瞬间,那些无法抑制的牵挂,那些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冲动——真的只是程序的产物吗?只是为了让疫苗被激活而编写的感情脚本?”
“吴涯——”阿芸想要说什么,但吴涯打断了她。
“不,我需要知道。”吴涯直视守墓人,眼中是濒临崩溃的坚持,“如果一切都是被设计的,如果连我的心都是别人写好的剧本,那我是什么?一个会走路的疫苗注射器?一个自以为是人的程序执行终端?”
守墓人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古老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万世轮回。
然后他说:“程序只确保相遇。每一次轮回中,你们都可以选择不爱。事实上,程序为你们准备了数百种可能的人生路径——相敬如宾的合作伙伴,互不干扰的陌生人,甚至是不共戴天的仇敌。示,在超过97的轮回中,当你们相遇后,你们选择了相爱。中,在没有任何外部程序干预的情况下,你们的情感深度平均指数远超任何ai模拟能够达到的上限。”
守墓人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沉淀。
“如果只是程序,你们应该按照最高效的路径发展——快速相遇,适度相爱,准时觉醒。但你们没有。你们会争吵,会误解,会为对方做出不理智的选择,会花费数十年只为了解彼此的每一个细节,会在明明可以选择更容易的道路时,偏偏选择最难的那一条——只因为那条路能让对方更幸福一点点。”
吴涯感到眼眶发热,他紧紧回握阿芸的手。
“疫苗需要的是真实的情感,因为只有真实的东西才能对抗虚无。”守墓人继续说,“程序给了你们舞台,但台上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心跳——那是你们的。万次轮回,每一次都是你们自己写下的故事。”
阿芸靠向吴涯,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肩膀。这个简单的动作里包含了千言万语——那些深夜的长谈,那些共享的沉默,那些无需言语的理解。这些太复杂,太微妙,太人性了,不可能是任何程序能够完整设计的。
“那么现在,”吴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疫苗觉醒了吗?我们……成功了吗?”
守墓人摇头:“疫苗正在觉醒,但尚未完成。虚无的触须已经靠近你们的世界,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会开始恢复记忆,为什么琉璃会加大干预频率。但完整的觉醒需要你们在完全理解自己本质的情况下,主动选择融合不化骨与幽冥之心的力量。”
“如果我们选择不融合呢?”阿芸突然问。
守墓人看着她,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情绪——惊讶,然后是深思。
“你们有选择的权利。”他最终说,“疫苗计划的核心是自由意志。如果你们拒绝,计划会失败。虚无可能会吞噬你们的世界,就像它吞噬了我们的文明。但那是你们的选择。”
“如果我们融合了,会发生什么?”吴涯问。
“你们会成为活体疫苗。”守墓人平静地说,“你们的存在本身将成为对抗虚无的武器。你们的情感会感染其他存在,加固他们的自我认知;你们的理性会构建逻辑屏障,抵抗虚无的消解力量。但代价是……你们将不再完全属于自己。你们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将与整个存在的命运相连。”
“我们会失去自我吗?”阿芸轻声问。
“不会失去,但会……扩展。”守墓人斟酌着词语,“你们会感受到更多,理解更多,承担更多。这很沉重,沉重到大多数个体宁愿选择不存在,也不愿承受这种重量。”
密室再次安静下来。吴涯看着周围漂浮的光影——那些轮回的画面,那些前世的碎片,那些可能和已经发生的过去。他看向阿芸,她也在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清澈的坚定。
“我需要时间。”吴涯最终说,“我需要时间理解这一切,思考这一切。”
守墓人点头:“你们有三天。虚无的边缘效应将在七十二小时后明显影响你们的世界。届时,你们必须做出选择——接受疫苗的完整觉醒,或者拒绝,让世界面对虚无的侵蚀而没有任何防护。”
光影开始暗淡,密室的结构似乎在微微颤动。
“现在,你们该回去了。”守墓人说,“琉璃在等你们。记住,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她至今仍在保护你们。至于为什么……也许你们应该亲自问她。”
空间开始扭曲,吴涯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在意识被拉回现实的前一刻,他听到守墓人最后的话语,那声音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
“万次轮回,只为此一刻的选择。不要问什么是被设计的,问问自己——在知道一切可能都是设计后,你们的选择会改变吗?”
然后,黑暗降临。
当吴涯再次睁开眼睛时,他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阿芸躺在他身边,也刚刚醒来。他们的手仍然紧紧握在一起,仿佛那是暴风雨中唯一的锚点。
床头柜上,琉璃常坐的位置空着。但在桌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和一张手写的字条:
“无论你们决定什么,我都会在这里。——琉璃”
吴涯拿起字条,看着那熟悉的娟秀字迹。这一次,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关心,还有更多复杂的东西——程序与自我的挣扎,职责与情感的矛盾,一个非人存在寻找人性的漫长旅途。
阿芸坐起身,靠在他肩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闪烁的城市灯火,思考着那些灯光背后每一个灵魂的重量,思考着自己即将做出的选择将如何改变一切。
万次轮回,或许真的始于程序。
但这一次的选择,将完全是他们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