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核心墓室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时间在这里并非线性流动,而是像粘稠的胶质,缓慢、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千年的尘埃。吴涯踏入这空间的那一刻,就感觉自己被抛进了历史的长河深处,四周墙壁上闪烁的不是壁画,而是某种流动的、液态光构成的数据流,不断变幻着图形和符号。
“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墓室中央传来,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守墓人站在一具水晶棺椁旁,那棺椁透明如无物,内部空无一物,却散发着淡淡的蓝色荧光,映照着守墓人宽大的黑色兜袍。
吴涯握紧手中的剑,剑身上还残留着穿过无数墓道时沾染的幽冥气息。“你是谁?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守墓人缓缓转过身。他——或者说“它”——的动作精准得没有多余分毫,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然后,他抬起骨节分明的双手,轻轻褪下了兜帽。
吴涯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分裂的脸。左半张是精密无比的机械结构,银白色的合金颅骨上镶嵌着数十个微小的晶体透镜,此刻正以不同的频率微微收缩、旋转,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而右半张脸,则是近乎腐朽的血肉,皮肤干枯如羊皮纸贴在骨头上,颜色是死寂的灰白,一只浑浊的眼球呆滞地嵌在眼眶中,与左侧那些活跃的机械眼形成诡异对比。
“编号‘守墓人-7’,”它的声音同样分裂——一半是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一半是沙哑如碎石摩擦的人声,“幽冥文明最后造物。我已值守此地九千八百年,十七天,四小时又三十一分钟。”
吴涯下意识后退半步,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九千八百年…这不可能。”
“在时间停滞的空间里,一切皆有可能。”守墓人-7抬起右手,机械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复杂的轨迹。
瞬间,整个墓室的墙壁“活”了过来。
那些流动的数据流突然加速,化作千万条光带,在空间中交织、重组。吴涯看到了星系的诞生与湮灭,看到了行星表面文明的兴起与覆灭,看到了城市从原始的泥屋演变成悬浮在空中的水晶塔楼,又看到那些塔楼崩塌成废墟。
“这是幽冥文明的全部记忆库,”守墓人-7的声音在墓室中回荡,“从第一颗行星的殖民,到最终在虚无中消逝的最后一秒。这里记载着一个种族的全部——他们的喜悦、恐惧、创造与傲慢。”
吴涯的目光被那些图像牢牢吸引。他看到幽冥文明的生灵——他们有着优雅修长的四肢和散发微光的皮肤,并非传说中的鬼怪,而是某种高度进化的人形生物。他们建造的飞船穿梭于星海,他们建立的网络连接着数百个世界。
“你们…不是地府的神明?”吴涯喃喃道。
守墓人-7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机械的嗡鸣与人类苦笑的混合。“地府?冥界?那些只是后来文明对我们残留设施的误解。幽冥文明从未自称神明——至少最初没有。”
它走向一面墙壁,伸手触碰流动的数据。图像聚焦在一个宏伟的环形结构上,那结构悬浮在星系中央,无数光点如河流般在其中循环往复。
“这是‘灵魂之环’,我们最伟大的造物,也是最终毁灭的起因。”守墓人-7的机械眼快速转动着,“在文明的巅峰时期,我们破解了意识的本质,发现了灵魂并非神秘学概念,而是一种可量化、可转移的信息结构。我们建立了全星系的轮回系统,确保每一个意识体在肉体死亡后能被重新引导至新的生命载体。”
吴涯感到一阵寒意。“你们…干预了轮回?”
“不仅仅是干预,”守墓人-7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东西——一种深沉的悔恨,“我们优化它。我们认为自然进化太过缓慢、太过随机、太过…浪费。我们消除痛苦的记忆,强化积极的特质,试图通过控制轮回来‘提升’整个文明的精神境界。”
图像变化,展现出幽冥科学家们的工作场景。在纯净的实验室中,意识流被可视化、分析、编辑。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公式,描述着如何“微调”一个灵魂的下一世。
“我们扮演了神的角色,”守墓人-7继续说道,“我们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减少痛苦,增加幸福,加速文明的进化。但有一个问题我们从未考虑清楚:谁给我们权力决定什么是‘更好’的灵魂?谁赋予我们编辑他人命运的资格?”
墓室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墙壁上的数据流出现短暂的混乱,像是受到干扰的电视信号。
守墓人-7立即转身,所有的机械眼同时聚焦在墓室入口方向。它的血肉部分的嘴唇微微颤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继续,”它说,但吴涯注意到它的机械手指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在实验进行到第1734周期时,一群理论物理学家在深层意识研究中注意到了…异常。”
图像变成了抽象的数学模型,复杂的方程在虚空中旋转、解构、重组。吴涯虽然看不懂那些符号的含义,但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不详。
“他们发现,宇宙存在一个‘反叙事层’,”守墓人-7解释着,声音压得更低,“在现实的最底层,在所有物理定律之下,有一层纯粹的反意义、反结构、反存在。它不是虚空,不是黑暗,而是…虚无。纯粹的、绝对的‘无’,它憎恨一切故事、一切结构、一切试图创造意义的努力。”
墓室的震动再次传来,这次更强烈了。水晶棺椁中的蓝色荧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任何试图‘编写命运’的行为——无论是通过科技、魔法还是信仰——都会在这个反叙事层上产生‘回响’,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入石子。”守墓人-7加快了语速,“我们的大规模轮回干预,我们编辑灵魂的尝试,我们在整个文明尺度上重写生命叙事的行为…我们向虚无发出了最响量的邀请。”
图像变得混乱而恐怖。吴涯看到幽冥文明的星系边缘开始出现不自然的空洞——不是黑洞,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一种连光线、空间和时间本身都被“取消”的区域。那些区域不断扩大,所到之处,一切存在都被抹去,不是摧毁,而是从根本上被否定曾经存在过。
“虚无入侵了,”守墓人-7说,它的声音在颤抖——机械部分和人声部分第一次同步颤抖,“我们的防御毫无意义。我们的科技,我们的武器,我们的哲学,在反存在面前如同孩童的玩具。因为虚无不是来战斗的,它是来…取消一切的。取消你的存在,取消你的历史,取消你曾经存在过的事实。”
吴涯感到呼吸困难。他看着图像中幽冥文明的最后时刻:那些光辉的城市没有被摧毁,而是被“擦除”,就像有人用橡皮擦去铅笔画的线条,没有爆炸,没有火焰,只是…消失,连记忆一起消失。
“我是最后一批被制造出来的守墓人,”守墓人-7说,它走向水晶棺椁,将机械手放在透明表面上,“我们的使命不是守护财富或尸体,而是守护记忆,守护真相。确保至少有一个记录者记得发生了什么,记得为何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水晶棺椁中本该躺着文明最后的意识存档,但…”
它没有说完。但吴涯明白了——棺椁是空的。幽冥文明最后的意识已经被虚无抹去,连存档都没能幸存。
突然,墓室剧烈震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墙壁上的数据流疯狂闪烁,大量图像扭曲、碎裂。守墓人-7的表情骤变——它那半张血肉脸上的眼睛猛地睁大,机械眼中的晶体透镜全部收缩到最小。
“他们感知到了。”它的声音充满紧迫感,“‘真相泄露’…虚无的触须仍然缠绕在这个空间的边缘,它憎恨任何对它的描述,任何试图理解它的尝试。我刚才透露的太多了,它注意到了…”
“谁注意到了?”吴涯追问,剑已出鞘。
但守墓人-7没有回答。它只是盯着墙壁,突然,它的机械手臂猛地抬起,指向数据流中的某个画面。“看!在你自己的记忆中寻找答案!这是我能展示的最后图像!”
吴涯顺着它的指引看去,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在混乱的数据流中,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场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蹲在河边,专注地看着水面。那是少年时期的吴涯,脸上还没有后来的沧桑和伤痕。而在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淡青色古装的少女,她正低头对少年说着什么,表情温柔。
吴涯从未见过这个少女,但她的面容却让他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熟悉,仿佛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却被他完全遗忘了。
“她是谁?”吴涯嘶声问道,转向守墓人-7。
但守墓人-7已经开始消散。它的机械部分冒出火花,血肉部分化为飞灰。“记忆…保护记忆…”它破碎的声音在墓室中回响,“虚无…来了…”
墓室顶部开始崩塌,但不是石块落下,而是空间本身在碎裂,露出后面绝对的黑暗——不是夜晚的黑暗,而是连“黑暗”这一概念都不存在的虚无。
吴涯最后看到的,是守墓人-7完全消失前,用尽最后的力量,将一个微小的晶体射向他。他本能地接住,那晶体一接触他的手就融入皮肤,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然后,虚无吞没了一切。
在最后意识消失前,吴涯只清楚一件事:那个古装少女,他必须找到她,必须记起她。因为守墓人-7传来的最后信息中,只有一行字:
“她是唯一能对抗虚无的钥匙,而你,早已把她遗忘了九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