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密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苏婉纤细的手指在全息投影屏上飞速滑动,那些从吴涯意识深处提取的记忆碎片——那些原本混乱、跳跃的画面和符号——正在她的建模系统下逐渐拼接成形。她眉间微蹙,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此刻倒映着不断变换的数据流,像是凝视着深渊。
“不对……这不仅仅是记忆。”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密室里格外清晰。吴涯和林雨靠在她身后,屏息注视着屏幕上的变化。那些符号开始旋转、连接,像是有生命般自动重组,最终呈现出九个清晰的节点,散布在一个旋转的地球模型之上。
“九个空间节点,”苏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意,那是对真相本身的敬畏,“不是随机分布。它们的位置——是精确计算过的。”
全息地球开始透明化,露出内部复杂的网状结构。那不只是地壳、地幔、地核,还有一层闪烁着微光的脉络,像是大地的血管,或是某种规则的具象。
“灵脉?”林雨低声问。
“或者是物理规则的‘薄弱点’与‘交汇点’。”苏婉放大其中一个节点,“看这里——马里亚纳海沟深处,地球表面最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压力足以压垮最坚固的合金潜艇。但这个节点就在那里,在板块交界处的最深裂谷中。”
她切换节点:“南极冰盖下,沃斯托克湖。被封存在四千米冰层下的史前湖泊,与世隔绝至少一千五百万年。第二个节点就在湖心下方。”
“第三个,”苏婉的声音变得更低,“百慕大三角海域下方。不是海面,是海底——人类历史上无数失踪事件的坐标中心点。”
吴涯感到后颈发凉。他曾在那片海域执行过任务,那诡异的空间扭曲感至今记忆犹新。原来那里从来不是什么“魔鬼三角”,而是一个世界的伤口。
节点一个接一个被揭示:
第四节点位于西伯利亚通古斯地区,1908年那场神秘大爆炸的中心点;
第五节点在西藏冈仁波齐峰下,那个被多个宗教奉为世界中心的圣山;
第六节点竟在瑞士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大型强子对撞机的正下方,那个试图重现宇宙大爆炸的科技圣殿地下百米;
第七节点位于复活节岛,那些神秘摩艾石像环绕的岛屿中心;
第八节点在埃及吉萨金字塔群正下方,三座金字塔的几何中心垂直向下;
第九节点——
“太平洋中央,一个没有名字的坐标。”苏婉放大地图,“没有任何岛屿,只有深海。但根据这个模型……那里可能是所有节点的‘枢纽’。”
林雨走近屏幕,手指轻触那些闪烁的光点:“九个地点,跨越全球,有的在人迹罕至的绝地,有的就在人类文明的中心。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它们不是被‘选择’的,而是一直在那里。”吴涯的声音沙哑,“是我们人类,在不知不觉中,在我们的圣地、我们的科研中心、我们的神话传说中,围绕着这些节点建立了文明。”
苏婉点头,继续操作界面。记忆碎片开始重组出更古老的画面——那些模糊的影像逐渐清晰,展现出一场难以想象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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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时期——那不是一个年代,而是一个纪元。
全息影像中,天空是撕裂的。不是乌云,而是空间本身的破碎,从裂缝中涌出的不是光也不是暗,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虚无”,它吞噬颜色、声音、形状,将触及的一切还原为最基础的能量粒子,然后连那些粒子也一并抹去。
“这是……‘阻劫之战’。”苏婉解读着同步翻译出的古老文字。
画面中,幽冥皇族的战士们身披流动的银甲,他们的武器不是金属,而是凝聚的规则——时间的丝线、空间的刃、引力的旋涡。但他们不是孤军。
东方,御剑飞行的炼气士们结成大阵,阴阳二气化作巨大的太极图,试图缝合天空的裂缝;
西方,驾驭着水晶飞船的亚特兰蒂斯灵能者释放出彩虹般的能量波,那是纯粹的精神力具现;
北方,身披兽皮、图腾发光的萨满们召唤出祖灵巨像,用古老的歌谣稳固大地的脉动;
南方,金字塔顶端射出的光束连接成网,那些光束中流淌着象形文字,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封禁;
还有更多——机械与生物融合的奇特文明、纯粹能量形态的生命、甚至看起来与人类无异的族群,但他们眼中闪烁的是星辰的光芒。
“所有文明,”林雨喃喃道,“上古时期,地球上不止一个文明。他们联合了。”
画面中的战争惨烈到无法形容。虚无渗透之处,炼气士的飞剑化为尘埃,亚特兰蒂斯的水晶船碎裂成虚无,幽冥战士一个个冲进裂缝,用自身的存在为代价短暂地填补空缺。
最终的一幕:九道身影从各个文明中走出,他们站在九个特定的位置——正是如今九个节点的位置。他们开始咏唱,那咏唱甚至透过亿万年的记忆碎片传来,低沉、庄严、充满决绝的悲伤。
九个文明的最强者,以自身为锚,以生命为代价,将规则编织成网,覆盖了天空的裂口。
虚无被推回裂缝之后,裂缝被缝合,但代价是——
“文明断层。”苏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所有参战文明,要么全灭,要么失去传承,要么退化到原始状态重新开始。只有零星的碎片留了下来,成为神话、传说、无法解释的遗迹。”
画面消失,密室再次陷入昏暗,只有全息地球还在缓缓旋转,九个节点如伤疤般醒目。
吴涯感到一阵眩晕,扶住控制台:“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虚无渗透……”
“是封印经历漫长岁月后的自然松动,”苏婉接道,“但人类活动加速了这一过程。”
她调出新的数据:核试验的时间线与节点能量波动曲线完美契合;全球矿产过度开采与地脉衰减的相关性高达093;大型粒子对撞机的高维实验记录与空间稳定性指数下降同步发生……
“我们在无意识中,一点一点拆解了先祖用生命建立的防线。”林雨的声音带着苦涩。
苏婉沉默了几秒,然后调出了最后一段记忆碎片。这段信息更加模糊,像是被刻意加密过,只有零星的词句和画面。
“欲启动净化……需庞大能量与特定法门……每个节点需一位‘契合者’……作为‘钥匙’或‘祭品’……稳定仪式……”
“代价未知。”
最后四个字在屏幕上闪烁,然后消失。
密室里静得能听到三人的呼吸声,甚至心跳。
吴涯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那些为封印牺牲的上古战士。他们知道自己会死,知道自己的一切都会被遗忘,但他们还是做了。如今轮到他们这一代,面对同样的抉择。
“契合者是什么意思?”他问。
苏婉摇头:“记忆不完整。但字面理解……每个节点需要一个特定的人,可能是特定的血脉、特定的能力、或者特定的……命运。”
“祭品。”林雨重复这个词,语气平静得可怕。
三人再次沉默。窗外的模拟日光系统正好切换到黄昏模式,橙红的光线斜射进密室,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三个即将步入某个巨大祭坛的朝圣者。
吴涯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握过枪,沾过血,也救过人。他想过自己可能会死在某个任务中,但从没想过可能会成为某个宏大仪式的一部分,一个“祭品”。
苏婉关闭了全息投影,密室陷入真正的昏暗。她转过身,面对另外两人,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九个节点,遍布全球。唤醒它们需要能量、法门,还有……人。”她说,“而我们知道节点位置,我们有部分传承记忆,我们三个——可能就是开始。”
林雨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所以,要么我们去找出方法,修复封印,要么等着虚无完全渗透,把这个世界变回它来之前的‘无’。是这样吗?”
吴涯也笑了,揉了揉脸:“妈的,这比我想象的退休计划刺激多了。”
“所以?”苏婉看着他们。
吴涯站直身体,眼神重新聚焦,那种在无数次生死任务中磨练出的锋利再次回到他眼中:“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九个节点,我们先去哪一个?需要什么能量?法门在哪里?‘契合者’要如何确定?还有——如果真需要祭品,那是字面意思的死亡,还是别的代价?”
苏婉点头,重新打开系统:“从最接近的开始。百慕大节点。那里有最频繁的空间异常记录,可能是最薄弱的一点。如果我们能到达那里,近距离观察节点状态——”
“然后找到阻止这一切的方法,”林雨接口,“而不需要让任何人牺牲。上古文明用生命封印了虚无,那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但我们有亿万年后的知识,有他们没有的时间去准备。也许……也许有别的办法。”
“也许。”苏婉轻声说,但她的眼神告诉他们,她已经在计算所有可能性,包括最坏的那种。
吴涯走到密室墙边,按下开关。墙壁滑开,露出后面的装备库——那里有最先进的潜水装备、抗压服、空间稳定器原型机,还有他从幽冥皇族遗迹中带出的几件古老器物,那些器物此刻正微微发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那就从百慕大开始。”他说,取下一套装备,“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苏婉,那些记忆碎片里,有没有提到上古文明留下了什么?不只是警告,还有希望?工具?武器?任何能帮我们的东西?”
苏婉快速检索:“有一处模糊坐标,标记为‘遗物库’或‘最后武库’……位置在……南极?”
林雨皱眉:“南极节点附近。这太巧合了。”
“也许不是巧合。”吴际说,“如果我们假设上古文明预见了封印会松动,他们可能会在节点附近留下应对手段。但他们也知道,如果节点本身出问题,那些手段可能会被虚无污染。所以他们放在了附近,但不直接在节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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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保险库,”苏婉眼睛一亮,“只有在真正需要时,靠近节点的人才能发现和开启。但如果我们去南极,就离百慕大节点远了。”
吴涯看着全球地图,手指划过从他们现在位置到南极,再到百慕大的路线。
“分头行动。”他说,“林雨和我去南极的‘最后武库’。苏婉,你去百慕大,但不接近节点,只在周边建立监测系统,收集数据。等我们从南极带回可能有用的一切,再汇合,制定下一步计划。”
“分头行动风险更高。”苏婉指出。
“但时间可能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林雨说,“如果虚无渗透在加速,我们必须在它突破某个临界点前行动。分头能争取时间。”
三人对视,无需多言。多年的并肩作战让他们能在瞬间达成共识。
苏婉开始打包设备,林雨检查武器和生存装备,吴涯则站在全息地图前,凝视着那九个光点。他的目光最终停在太平洋中央那个无名坐标上——第九节点,所有节点的枢纽。
有什么在他的记忆深处蠢蠢欲动,一个模糊的画面:九个身影站在九个节点,而第十个身影站在中央,协调着一切。那个身影回过头,脸孔模糊,但吴涯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吴涯?”林雨叫他。
他摇头,甩开那个画面:“没事。我们准备出发。苏婉,你联系我们在海事局的联络人,安排去百慕大区域的‘科研考察’。林雨,我们需要一个去南极的合法身份——”
“极地研究所的邀请函已经在路上了,”林雨晃了晃通讯器,“我三天前就申请了,以防万一。”
苏婉微微挑眉:“你预感到了?”
“我预感到了我们不会闲着。”林雨说,然后语气柔和下来,“我只是没想到,我们要面对的是这个。”
密室里再次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同。没有窒息感,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坚定的宁静,像弓弦拉满前的静止,像风暴眼中心那片刻的平静。
他们知道前路可能是条不归路,知道代价可能远超想象,知道他们三个渺小的人类,要对抗的是能毁灭上古联合文明的存在。
但总得有人去做。
总得有人,在万亿年后,接过那根几乎熄灭的火炬。
吴涯背起装备包,重量让他感到踏实。他最后看了一眼密室中央已经关闭的全息投影仪,然后转身。
“走吧,”他说,“去给这个世界,争取一个未来。”
密室的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那些上古的记忆、沉重的真相、和九个如伤疤般印在地球表面的节点。
但那些节点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而他们的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