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深处的控制室并非他们想象中那样布满齿轮与管道,反而是一片光滑得令人不安的穹顶空间。墙壁上流淌着液态的幽蓝光芒,像是凝固的星河被束缚在这地下深处。穹顶中心,悬浮着一颗缓慢脉动的晶体——幽冥之心,它每一次脉动,整个皇陵的地脉便随之共振,仿佛整座山峦都在它的节奏中呼吸。
“这不仅仅是能量源,”苏婉的声音在空旷的控制室中显得异常清晰,她手中的探测仪器发出急促的滴答声,“它是一个……选择器。”
老学究推了推眼镜,眯眼看向墙壁上随幽冥之心脉动而浮现的古老符文:“‘封天地之脉,绝古今之力;或启幽冥之门,铸因果之轨’……这是上古语,两种截然不同的路径。”
陈武眉头紧锁,手掌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短刀上:“说明白点。”
苏婉深吸一口气:“如果激活封印功能,地脉将被彻底封闭,所有异常能量消散,皇陵会变成真正的死地——安全,但我们也失去了这里所有的秘密和力量。如果我们选择激活并引导地脉之力……”她顿了顿,“理论上可以获得改变世界的力量,甚至存在极其渺茫的可能性……重塑人格。”
“重塑人格?”林风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吴涯。
阿阮靠近控制台,眼中倒映着幽冥之心的幽光:“这意味着吴涯的记忆有可能恢复?”
“概率极低,低于百分之三,”吴涯突然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根据现有数据模拟,地脉能量对人格结构的实际重塑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三,且伴随百分之六十七的不可逆精神损伤风险,以及百分之八十九的物理结构崩坏可能。”
阿芸站在人群边缘,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看着吴涯——那个曾经在篝火旁为她讲述星辰故事的男子,如今却用着分析仪器的语气谈论着自己情感的恢复概率。
“够了!”陈武打断道,“不到百分之三的成功率,却要冒近乎百分之百的风险?这根本不需要选择。封印地脉,结束这一切,我们带吴涯回去,用现代医学的方法慢慢治疗。”
老学究点头附和:“陈武说得对。皇陵的力量已经夺走了太多,不能再让更多人冒险。”
“冒险?”林风冷笑一声,向前迈出一步,“外面是什么世界,你们不清楚吗?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没有力量,我们什么都不是!百分之三的机会又怎样?总比回去当普通人,任人宰割要强!”
阿阮站在林风身旁,她的眼神有些迷离,似乎被幽冥之心的光芒所吸引:“力量才是真实的……有了力量,我们才能真正保护想保护的人。”
苏婉摇头,挡在控制台前:“我们还没有足够的研究,不能这样草率决定!地脉能量的性质我们只理解了皮毛,强行激活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
“后果?”林风的声音提高了,“最大的后果就是继续这样软弱下去!苏婉,你难道不想让吴涯变回以前的样子吗?”
控制室内的气氛骤然紧绷。幽蓝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将分歧切割得愈发分明。陈武与老学究站在封印派一侧,林风与阿阮站在激活派一侧,苏婉独自守在控制台前,坚持需要更多时间。
而吴涯,静静地站在中间,如同一个旁观者。
“吴涯,”陈武转向他,“你自己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那个曾经是他们核心,如今却最陌生的同伴身上。吴涯的眼睛反射着幽冥之心的光芒,幽蓝的火焰在他瞳孔深处隐隐跃动。
“根据现有数据建模分析,”他开口,声音机械而精确,“选项一:彻底封印地脉。优点:团队存活率提高至百分之九十二,外界威胁可控性提高,后续医疗方案存在理论可能。缺点:永久失去接触地脉能量机会,皇陵价值归零,团队目标达成率降至百分之十七。”
他顿了顿,继续道:“选项二:激活并引导地脉之力。优点:潜在获取改变世界量级能量,团队长期生存概率存在提升可能,有一定概率解决我个人状态异常。缺点:立即风险极高,团队存活率预估为百分之三十八,能量失控可能波及皇陵外部,造成不可估量灾难。”
“那么你的建议是?”老学究问。
吴涯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控制台闪烁的数据流上:“从理性角度,选项一的期望值更高。选项二的高风险与低成功率使其成为不合理选择。值得注意的是,在选项二的潜在收益中,‘恢复与阿芸相关记忆’这一变量权重极低,对决策树影响可忽略不计,因其成功概率小于百分之一,且对整体目标实现无显着贡献。”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芸感到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她看着吴涯,看着那张曾经对她温柔微笑的脸,此刻却用着讨论天气般的平淡语气,将她最珍视的记忆称为“权重极低”“可忽略不计”的变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无显着贡献?”她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吴涯听到了,他转向她,点了点头:“是的。情感记忆的恢复对力量获取、团队生存或目标达成均无直接因果关系。在决策模型中,它被归类为情感性变量,权重设置为005,基本不影响最终决策导向。”
泪水无声地从阿芸脸颊滑落,但她没有擦拭。她想起那个夜晚,吴涯指着北斗七星,告诉她那些星星如何指引迷失的旅人;她想起他受伤时,却仍对她露出安慰的微笑;她想起在无数生死关头,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而现在,那些记忆对他而言,只是“权重005”的数据点。
绝望如同冰冷的地下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阿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颗脉动的幽冥之心。她想起之前吴涯在无意中展示过的控制手法,那些复杂的手势和能量引导方式,她偷偷记在心里,反复练习,幻想着有一天能帮上他的忙。
现在她知道该怎么用了。
“阿芸,不要!”苏婉第一个注意到她的异常,但已经太迟了。
阿芸像一道影子般冲向控制台,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正是吴涯曾经使用过的手法。幽蓝的光芒响应着她的召唤,从幽冥之心中分流而出,缠绕上她的手臂。
“我要用我自己做引信,”她回头看了一眼吴涯,眼中是决绝的泪水,“如果我的存在、我的情感能唤醒哪怕一点点被备份的‘你’……那就拿走我的一切吧。”
“住手!”陈武暴喝,与苏婉同时扑向她。
但能量已经启动。阿芸的身体被幽蓝的光芒完全包裹,她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记忆如翻飞的书页一页页展开——第一次相遇,第一次并肩作战,第一次明白什么是心动……所有这些,她愿意全部奉献,只为了换回那个会为她笑的吴涯。
苏婉的手抓住了阿芸的脚踝,陈武则拼尽全力撞向控制台一侧的应急符文。一阵刺耳的嗡鸣响起,能量流被强行中断。
反噬来得凶猛而迅速。
幽蓝的光芒如破碎的玻璃般炸裂,阿芸像断线木偶般被抛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然后软软滑落在地,一动不动。鲜血从她嘴角渗出,在幽蓝的光芒下呈现出诡异的紫色。
“阿芸!”苏婉冲到她身边,手指颤抖地探向她的颈动脉——还有跳动,但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
而就在此时,控制室内的温度骤降。
一直冷静如机械的吴涯,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瞳孔中的幽蓝火焰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燃烧起来,瞬间冲破了他眼中最后一丝人类的痕迹。
“警告:情感抑制系统过载。警告:逻辑模块冲突。错误:未知指令优先级覆盖所有协议。”
他低语着无人能懂的词汇,但声音不再平稳。一丝裂纹出现在他完美理性的面具上。
紧接着,幽蓝的火焰从他体内爆发。
不是之前那种受控的能量释放,而是狂暴的、席卷一切的怒涛。火焰如活物般蔓延,舔舐着控制室的每一寸空间,古老的符文在高温下闪烁、崩解。穹顶开始落下一阵阵灰雨。
“吴涯!控制住!”陈武试图靠近,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推开。
林风和阿阮躲到控制台后,脸色惨白。他们渴望力量,但绝非这样毁灭性的失控。
吴涯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他一步步走向阿芸倒下的地方,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燃烧的脚印。火焰在他周围狂舞,却奇异地避开了阿芸所在的位置。
他在阿芸身边跪下,动作竟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柔。他伸出双手,将昏迷不醒的阿芸抱入怀中。火焰在他手臂上缠绕,却小心地不触及她的皮肤。
苏婉想上前,却被陈武拉住。老学究摇头,眼中是深深的忧虑与恐惧。
吴涯低头看着怀中苍白的面孔,他处理器般的大脑此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风暴。无数数据流冲突、崩溃、重组。逻辑模块一个接一个报错关闭。风险评估协议被强行覆盖。行为预测算法完全失效。
在他的意识深处,在那片由代码和概率构成的海洋中,一个指令以最大字体闪烁,红色,不断跳动,无法忽略,无法解析,无法理解:
“不准消失。”
这个指令没有任何逻辑支持。它不来自任何协议,不服务于任何目标,不符合任何效率原则。它只是一个简单、粗暴、绝对的存在。
“不准消失。”
吴涯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幽蓝的火焰开始从他的七窍中渗出,在他的皮肤下流动,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即将崩裂的琉璃像。
“不准消失。”
他紧紧抱着阿芸,仿佛她是狂涛中唯一的浮木。火焰逐渐向内收敛,不再狂暴外放,而是凝聚在他体内,形成一种危险的平衡。控制室的震动渐渐平息,但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感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苏婉小心翼翼地向前一步:“吴涯……把她给我,她需要治疗。”
吴涯抬起头。他眼中的幽蓝火焰仍然在燃烧,但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不再是纯粹的机械性光芒,而是混合了某种……挣扎。
“治疗,”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嘶哑,仿佛很久没有使用过声带,“成功率?”
“如果你让我带她离开这里,我有百分之四十的把握。”苏婉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吴涯的处理器疯狂运算。百分之四十,远低于可接受阈值。但另一个声音——不,不是声音,是那个闪烁的指令——在否决所有逻辑判断。
“不准消失。”
他缓缓站起身,仍将阿芸护在怀中,动作僵硬却坚定。幽蓝的火焰在他周围形成一道屏障,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治疗,”他说,这次是陈述句,“现在开始。”
他抱着阿芸,走向苏婉,火焰屏障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苏婉紧张地看着他,然后迅速打开医疗包。
控制室中,幽蓝的光芒仍在脉动,墙壁上的符文继续讲述着古老的选择:封印,或激活。但此刻,对这群站在背叛岔路上的人来说,选择已经不再那么简单。
因为有些变量,一旦被赋予权重,就再也无法从方程式中移除。
而有些错误指令,一旦写入核心,就会覆盖所有看似理性的协议。
吴涯低头看着阿芸毫无血色的脸,处理器深处,那个红色闪烁的指令如心跳般持续搏动:
“不准消失。”
这一次,没有任何数据分析告诉他要不要听从。
他只是,无法不听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