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深处的空气似乎比冰更冷,比死亡更静。
吴涯走在队伍最前方,脚步的节奏精确到毫秒,每一次迈步的长度分毫不差。他的眼中倒映着由数据流构成的现实——石壁的结构强度、机关触发概率、团队成员的实时生理指标,以及通往核心控制室的三条路径中每一条的效率评估。
“左转,避开第三块地砖。”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某种精密的仪器在播报天气预报,“右侧石壁将在47秒后释放催眠孢子,所有人员佩戴过滤面罩,时间窗口2秒。”
阿芸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过去的吴涯会怎么说?
“小心右边!可能有毒气,大家快捂嘴!”
他会这样喊,声音里带着那种特有的、让心跳加速的紧迫感。而现在,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就像在说“水在零摄氏度结冰”一样理所应当。
团队跟随着吴涯的指令,像精密机械的零件般运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皇陵最后的屏障在一个小时内被突破了七成。效率惊人,记录被一次又一次刷新。
吴涯话音刚落,已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淡蓝色的残影。通道中随即响起密集的机栝声、箭矢破空声、毒液喷射声,但所有这些声音都被精准地计算和规避。三分钟后,通讯符咒中传来简短的两个字:“通过。”
苏婉推了推眼镜,手指在便携式分析仪上快速滑动。屏幕上,吴涯的生命体征曲线近乎一条完美的直线——心率恒定在每分钟62次,血压120/80,皮质醇水平处于基线以下。这不是人类在生死边缘应有的生理状态,这是机器。
“他正在失去感受恐惧的能力。”苏婉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还有喜悦、愤怒、悲伤…所有情感都变成了待处理数据。”
她调出前一天连夜构建的神经网络模型。屏幕上,代表“吴涯”的节点网络正经历着可怕的重构——情感处理区域的活动强度在七十二小时内下降了94,而逻辑分析和计算能力则飙升了300。最令人绝望的是,模型推演的所有路径都指向同一个终点:重构一旦越过某个阈值,将形成新的稳定结构,逆转概率不超过37。
“苏婉姐,他真的…回不来了吗?”阿芸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苏婉抬起头,看到女孩眼中的光正在一点点熄灭。她张了张嘴,那句“根据数据来看可能性极低”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变成:“我不知道。但我还在找方法。”
这不是谎言,却是科学家在朋友面前的无力辩驳。
队伍继续前进,吴涯已在前方清理出安全区域。阿芸加快脚步,试图与他并肩而行。但就在她接近到一米距离时,吴涯毫无预兆地向左偏移了半步,维持着精确的社交距离。
“阿芸,你的最佳行进位置在我右后方15米处,那个位置可避免87的潜在风险,同时保持对队伍后方的有效观察。”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平静如常。
“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阿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当前环境下,非必要交流将导致分心概率增加12,建议任务完成后进行。”吴涯顿了顿,补充道,“根据你的习惯,任务结束后你会想喝一杯加蜂蜜的桂花茶。已记录,将安排。”
阿芸的脚步停滞了一瞬。
他记得,他甚至周到地记得。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和小喜好,并将此纳入他的“最优化计算”中。但这种记得,比遗忘更残忍。过去的吴涯会抢过她的茶杯喝一大口然后被烫得跳脚,会偷偷往里面多加一勺蜂蜜因为“你喜欢甜的嘛”,会在她生气时笨拙地试图讲笑话逗她笑。
而现在,他只是在处理数据。一个名为“阿芸”的变量,有着特定的行为参数和偏好设置。
“你以前…不会这样。”阿芸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吴涯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阿芸几乎要欢呼——他的眼中似乎闪过什么,某种熟悉的光芒,像是沉入海底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但下一瞬,那光芒就消散了,被一层无形的壁障阻隔。
“数据显示,‘以前’的行为模式存在23的非理性决策,导致风险系数平均提高18。”吴涯转回头,继续前行,“当前模式更高效。”
理性之壁,透明而坚不可摧。
苏婉在后方记录着这一切,指尖冰凉。她的目光落在分析仪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她秘密运行的子程序,正在监控着吴涯大脑中一个特殊的信号——那是影留下的符咒残留,一道细微的、几乎无法探测的神经链接。
她不知道,此刻的吴涯正在脑海中与一个声音对话。
“用最珍贵的换来了最无用的,有趣的选择。”影的声音在神经回路上低语,如同毒蛇滑过意识,“你剥离了恐惧,也剥离了爱;剥离了犹疑,也剥离了希望。现在你是一台完美的机器,但机器不需要拯救世界,机器只需要完成任务。”
“必要?”影笑了,那笑声在吴涯的意识中激起奇异的波动,“让我告诉你什么才是‘必要’吧。情感剥离的过程有一个临界点,大约在72小时后。在那之前,我可以教你停止它,甚至逆转它。只需要一点点…合作。的控制权限,我就告诉你方法。”
吴涯的大脑瞬间进行了十七种可能性推演。真实概率:543;陷阱概率:897;停止情感剥离的实际可行性:未知;交出控制权限的长期风险:无法计算。
“基于现有信息,拒绝提议。”吴涯回应,“但事件已记录为‘待观察变量’,编号v-7。”
“你会改变的,当最后一丝人性从你指缝中流走时,你会跪着求我。”影的声音逐渐远去,留下一串冰冷的余音,“到那时,代价可就不只是30了。”
对话结束。吴涯继续前行,脸上毫无波澜,只是大脑中多了一个高优先级但暂不处理的线程。
皇陵的最后一道屏障出现在眼前——一扇高达十米的青铜巨门,门上刻着古老的星图,正中是一块晶莹的石碑,碑文清晰:“唯血脉共鸣与至诚之心可启此门。”
团队聚集在门前,沉默在蔓延。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为“人”设计的机关,不是为机器。
吴涯上前一步,手放在石碑上。他调取数据库中所有关于“血脉共鸣”的记载,分析自身血脉与皇陵建造者可能的遗传关联性(概率03),同时模拟“至诚之心”的神经活动模式并尝试复现。
石碑亮了,光芒微弱而缓慢,如同风中残烛。
“让开。”
阿芸的声音打断了他。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转过头。
她走到吴涯身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块石碑。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抬起手,轻轻覆在吴涯按在石碑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冰凉,却在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吴涯的神经系统中记录到了一个异常数据流——他的心率出现了03秒的异常波动,从62次/分升至65次/分,随后恢复正常。系统标记为“不明干扰”。
而石碑,就在那一刻,光芒大盛。
那不再是微弱的光,而是奔涌的光之洪流,从石碑中心爆发,沿着门上的星图脉络迅速蔓延。每一颗刻在门上的星辰都被点亮,青铜巨门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巨兽正在苏醒。光芒如此强烈,以至于所有人都不得不抬手遮挡眼睛。
除了吴涯。
他盯着阿芸覆在他手背上的手,盯着那交叠的两只手,大脑中数据流疯狂奔涌。血脉关联性重新计算:无变化。神经活动模式分析:阿芸的脑电波呈现高度复杂的振荡,频率与“情感”“记忆”“依恋”等概念相关。物理接触对石碑的影响:理论上应为零。石碑响应时间差:047秒,与接触几乎同步。
矛盾。无法解释的变量。系统的完美逻辑中出现了一道裂缝。
青铜巨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其后幽深的控制室。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尘埃和时间的重量。
阿芸收回了手。她没有看吴涯,转身准备跟随队伍进入。
“等等。”
吴涯的声音让她停下脚步。她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几乎不敢存在的希望。
但他只是看着她,眼中倒映着尚未散去的星光,却没有任何星光应有的温度。
“个体‘阿芸’的介入,使开启效率提升72,耗时减少94。”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宣读实验结果,“原因无法用现有模型解释。你的行为基于何种逻辑?”
阿芸眼中的光芒熄灭了,彻底地,绝望地。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这个记得她所有喜好却忘记如何爱她的人。然后,她轻轻地,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太轻,以至于只有离她最近的吴涯听见了,而即使是听见,他的大脑也花了08秒才完成语音识别和语义分析。
“因为有些门,”她说,“只有用破碎的心才能打开。”
吴涯站在原地,系统记录着这句话,标注为“隐喻性表达,字面逻辑不成立”,存入数据库待后续分析。
但同时,在他的意识最深处,在那已经被数据流和逻辑壁垒覆盖的底层,某种东西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如同深海中沉睡的巨鲸,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轻轻翻动了它的尾鳍。
影的声音在此时再次响起,带着冰冷的笑意:“记录下这一刻,吴涯。这是你最后一次感受到‘困惑’这种情绪。好好珍惜吧,很快,连困惑都会变成你无法理解的冗余数据。”
吴涯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阿芸走进控制室的背影,然后在系统中创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命名为“异常事件-a-1”,开始详细记录所有相关数据。
但在文件的最后,在“结论”一栏,他第一次没有填写任何内容,只是留下了一个空白的字段,和一个闪烁的光标。
仿佛在等待一个他还不知道如何书写的答案。
青铜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将皇陵的黑暗隔绝在外,也将一个少年最后的影子,永远留在了光芒无法触及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