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芸踏入寂静回廊核心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这座倒悬的黑色水晶宫殿悬挂在遗迹最深处,没有地面,只有头顶上方倒垂的尖塔与殿堂,如冻结的黑色瀑布悬停在这片虚无之中。空气是凝滞的,寂静到令人耳鸣——真正的万籁俱寂,连能量流动都近乎停滞,仿佛踏入了时间长河中的一处死水湾。
“苏婉师姐,你看。”阿芸轻声说道,声音在绝对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
宫殿中心悬浮着一座复杂的机械结构,由数百块深紫色水晶组成,每一块都在缓慢移动,遵循着某种玄妙规律。水晶表面流转着微弱星光,勾勒出星辰轨迹,那些轨迹时而交织时而分离,形成一个庞大的宇宙模型在缓缓旋转。
苏婉走近几步,眼中倒映着星辰运行的光芒:“这是……古文献中记载的‘天机枢’,据说是上古大能以星空为蓝本创造的封印机关。它在这里,说明幽冥之心必然被封存在这宫殿深处。”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找到封印之地只是开始,要解开这复杂的星辰机关才是真正的挑战。更令人不安的是,如此重要的地方,竟毫无守卫,寂静得诡异。
“我们分头寻找线索。”苏婉低声道,她的目光扫过四周倒悬的廊柱和殿堂,那些黑色水晶中似乎封存着什么,仔细看去,竟是无数被定格在时间中的尘埃和光点。
阿芸点头,她将手轻轻放在一块记录着古文字的水晶碑上。碑文以失传的上古文字镌刻,若非她曾随师尊研习过这种文字,恐怕会完全看不懂:
天地失衡,幽冥现世。吾等以九天星辰为钥,以寂静为锁,将不祥之心封于此地。后人若至,当明三则:一不可贪,二不可惧,三不可妄动时序。
“师姐,这里有警示。”阿芸念出碑文,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苏婉正要回应,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阴影动了。
那并非寻常的光影变化,而是宫殿中某处纯粹的黑暗开始流动、凝聚,最终化为人形,从倒悬的廊柱阴影中走出,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寂静的一部分。
影。
他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两人与星辰机关之间,没有脚步声,没有能量波动,甚至连存在感都稀薄得如同背景的一部分。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长袍,面容平凡到见过即忘,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星光。
“两位姑娘来得比预想的要快。”影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学者般的儒雅,与这寂静的环境完美融合,“想必已经明白,这里便是封印幽冥之心的最后一道门户。”
阿芸的手悄然按在腰间短剑上,苏婉则微微侧身,摆出防御架势。
“不必紧张。”影轻轻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来此并非为了战斗。恰恰相反,我希望在最后关头,能邀请两位加入‘涅盘计划’——一个真正能够拯救这个世界,而非仅仅苟延残喘的计划。”
苏婉冷笑:“就是那个以无数生灵为代价,创造所谓‘新世界’的疯狂计划?”
“疯狂?”影微微歪头,露出思考的神情,“苏姑娘,你们可曾想过,为何每隔千年,幽冥裂隙便会扩大?为何无论你们如何加固封印,终究会再次松动?因为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根本性的法则失衡。”
他缓步走动,黑色的水晶地面映不出他的倒影。
“我们所在的世界,其底层法则在上古时代就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幽冥之力并非外敌,而是世界自身产生的‘排异反应’。就像身体会长出肿瘤来对抗无法清除的毒素一样,幽冥是这个世界的自救尝试——虽然这尝试最终会毁灭宿主本身。”
阿芸紧盯着影的每一个微小动作,寻找突袭的机会,但对方看似随意站立,实则毫无破绽。
“你们所谓的‘守护封印’,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影继续道,语气诚恳得令人不安,“每一次封印,都需要献祭大量灵力,牺牲无数修士。千年复千年,你们可曾计算过,为了维持这个注定崩溃的旧世界,已经付出了多少代价?”
苏婉厉声道:“所以你们就决定彻底摧毁现有的一切,用亿万生灵的性命赌一个所谓的‘新世界’?这不过是你们为自己的疯狂找的借口!”
“疯狂与远见,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影平静回应,“涅盘计划的核心并非单纯的毁灭,而是‘重塑’。我们将引导幽冥之心的力量,不是摧毁世界,而是让它‘重生’——剥离已经腐坏的法则底层,重建一个没有裂隙、无需封印的新秩序。”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个复杂的光影模型:那是一个世界的诞生、成长、衰败,然后在毁灭的边缘被某种力量重塑,焕发新生。
“旧世界的居民自然无法适应新法则,这无可否认。但新生代将诞生于完美的环境中,没有幽冥的威胁,没有千年一次的劫难。而你们——”影看向两人,“如果愿意加入,将成为新世界的引导者,而非旧世界的陪葬品。以二位的资质与悟性,完全有资格成为新纪元的第一批守护者。”
阿芸感到一阵寒意。影的话语中带着某种扭曲的说服力,尤其是当他提到“旧世界的陪葬品”时,某种深藏的恐惧被触动了——她见过太多前辈为封印幽冥而牺牲,师尊的满头白发,师兄师姐们身上的伤痕,那些都是“拖延”的代价。
但她很快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你说得动听,”阿芸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你在邀请我们加入之前,已经牺牲了多少人?那些被你用作实验的村民,那些在遗迹外围被幽冥生物杀死的修士,他们的性命在你的‘大义’面前,就只是必要的代价吗?”
影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寂静比任何回答都更令人心寒。
“任何变革都有代价,”他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但关键在于,这代价最终是否值得。旧世界的道路已经走到了尽头,你们比我更清楚这一点。看看这遗迹,看看这寂静回廊——这里封印的不只是幽冥之心,更是上古先贤的绝望。他们用尽一切办法,最终只能选择‘冻结’这个问题,留给后人。而你们,难道要继续这个循环?”
苏婉握紧手中长剑:“我们选择的路或许艰难,但至少不会主动将无辜者推下深渊!”
“天真。”影轻轻摇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可以称为情绪的东西——那是一丝遗憾,“你们坚守的道德,在那个注定的结局面前,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当幽冥裂隙彻底爆发,旧世界法则完全崩溃时,所有人都会死,无论无辜与否。而我们的计划,至少能确保有‘新世界’延续下去。”
他向前走了一步。
空气骤然紧绷。
“这是我最后的邀请。加入涅盘计划,或者——”影没有说完,但寂静中弥漫的杀意已经说明一切。
阿芸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她暗中将灵力凝聚在左手掌心,那是师尊传授的秘术“流光一瞬”,能在极短距离内爆发出超越自身境界的速度。她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个瞬间的破绽——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
黑色水晶宫殿的穹顶突然炸裂,一道身影裹挟着暴烈的灵力与血腥气息破顶而入,碎石与水晶碎片如雨落下,却在接近地面时诡异地悬浮静止——寂静回廊的法则开始生效,试图“冻结”这突如其来的闯入。
但那人的气息太过暴烈,太过炽热,竟硬生生在这片寂静的领域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吴涯重重落地,单膝跪地,溅起一圈无形的灵力涟漪。他浑身是伤,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右臂的绷带早已被染成暗红色。然而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火焰,比阿芸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炽热,都要坚定。
“吴涯!”苏婉惊呼。
吴涯缓缓站起,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影,最终落在阿芸和苏婉身上。看到两人无恙,他眼中的火焰稍微缓和,随后重新聚焦在影身上。
“你的那些手下,”吴涯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处理掉了几个。他们临死前说,你在策划一个‘大计划’。”
影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与重新评估的微妙神情:“你竟然能独自突破外围的三道防线,还击败了‘幽影卫’中的两人。看来我低估了你,或者说,低估了你的‘特殊性’。”
“我没有什么特殊性,”吴涯一步步走向星辰机关,与阿芸、苏婉形成三角之势,将影围在中间,“只是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守护一些东西。而你的计划,会毁掉这一切。”
三对一。
寂静回廊中的能量流动开始发生微妙变化。星辰机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运转的节奏逐渐加快,那些深紫色的水晶块移动速度明显提升,星光轨迹变得更加明亮复杂。
影环视三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既有遗憾,也有某种释然。
“那么,就没有更多可说的了。”他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如谢幕的演员,“让我们开始吧——这场决定世界命运的竞逐。”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阴影突然扩散,如墨色潮水般迅速蔓延,吞噬所经之处的一切光线。星辰机关的光芒、水晶宫殿的微光、甚至三人身上的灵力光辉,都在那阴影面前黯淡下去。
寂静被打破了。
而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