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吴涯站在城郊的废弃钟楼顶端,手中的香囊在月光下泛着微弱幽光。三天前,冥枢下达最后通牒:要么销毁这最后的人性信物,要么面对不可预知的后果。
“你知道你在守护什么吗?”冥枢的声音自虚空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一件凡俗之物,承载着你注定要抛弃的过去。”
吴涯攥紧香囊,布料上残存的草药气息与微弱温度渗入掌心——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在她被幽冥规则同化、化作虚无前夜,偷偷缝进他衣襟内的。
“我拒绝。”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周遭空气骤冷。月光扭曲成诡异的旋涡,钟楼阴影中浮现出无数惨白手臂,那些是被规则完全吞噬者最后的残影。冥枢的本体现身了——一具由破碎时空碎片拼凑而成的人形,眼眶处是两个不断湮灭重生的黑洞。
“愚蠢。”冥枢抬手,吴涯怀中的香囊自动悬浮,开始自燃边缘。
就在幽火即将吞噬香囊的刹那,吴涯体内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那不是幽冥之力,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灼热的东西。火焰熄灭,香囊安然落回他颤抖的手中。
冥枢的动作第一次停顿了。
“……有趣。”它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你母亲当年在封印上动了手脚,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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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黑暗时,吴涯在钟楼残垣中找到昏迷的冥枢——或者说,是它在人间的临时躯壳。一夜对抗,双方都耗尽了力量。但这一次,冥枢没有继续攻击,反而以一种近乎疲惫的姿态坐在断墙上。
“皇后在封印上设置了三个‘暂停点’。”冥枢直视朝阳,仿佛那光芒能灼伤它无形的存在,“每个暂停点可维持一个月的人性状态,但需要对应的‘人性圣物’作为锚点。”
吴涯心跳漏了一拍:“什么圣物?”
“承载强烈情感的实体物件。情感越纯粹,对抗规则同化的力量越强。”冥枢转过头,黑洞般的眼眶对准他,“第一件对应‘友谊’,需要挚友自愿献出的心头血——必须是完全知情、毫无保留的赠予。”
林风的名字如重锤击在吴涯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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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演武场,林风格开吴涯木剑的力道明显收了几分。
“你最近不对劲。”训练间隙,林风递过水囊,目光如炬,“从半个月前那场夜袭后就不对劲。替我挡剑的那晚,你伤口愈合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吴涯接过水囊,指尖发白。他曾无数次设想过坦白的方式——在酒馆畅饮至深夜时,在生死并肩作战后,在某个寻常的黄昏。但从未想过是在演武场刺眼的阳光下,周围还有十几个同期学员在挥汗如雨。
“我需要你的血。”吴涯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心头血。”
林风的动作停顿了。水囊悬在半空,一滴水珠沿着壶口滑落,在尘土中砸出深色痕迹。
漫长的沉默后,林风问:“会死吗?”
“不会。但会很痛,而且……”吴涯艰难补充,“我需要告诉你为什么,但知道真相本身就可能让你陷入危险。”
“那就不说。”
吴涯愕然抬头。
林风拧紧水囊塞子,目光扫过远处训练的学员,声音压得很低:“两个月前你替我挡下毒刃那次,医师说那毒三息可毙命。你昏迷了三天,醒来时伤口只剩浅疤。”他转回视线,一字一句,“那时我就知道你不是常人。我等了两个月,等你自己开口。”
“如果我说,我需要你的血来维持‘成为人’的资格呢?”吴涯喉头发紧。
林风笑了,那是吴涯熟悉至极的、带着些许痞气的笑容:“那就更简单了。什么时候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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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定在子夜时分的家族禁地。林家这座荒废多年的宗祠地下,有一座前朝遗留的祭坛,墙壁上刻满阻隔气息的古老符文。
吴涯用幽冥秘法在祭坛周围布下三层结界。最后一层是记忆封印术——如果林风在最后一刻拒绝,或者流露出一丝被强迫的迹象,仪式会中断,林风关于今晚的所有记忆将被抹去,而吴涯会承受三倍的反噬。
“准备好了?”吴涯问。他手中骨刃由冥枢所化,是唯一能取出“誓约之血”而不伤本源的器物。
林风褪去上衣,在祭坛中央盘膝坐下,露出精壮的胸膛。他没有回答,只是接过骨刃,在左胸心口位置比了比:“这里?”
吴涯点头,几乎发不出声音。
刀刃刺入皮肤的瞬间,林风肌肉绷紧,但没发出一丝呻吟。鲜血涌出,却没有落地,而是悬浮空中,在幽冥之力引导下凝聚成一颗拳头大的血球。血球中心,有什么东西开始发光。
越来越亮。
不是血色,而是纯粹的金色光芒。光芒中浮现出细密符文,那些符文旋转、重组,构成一个吴涯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图案——那是失落古籍中记载的、上古守护者一族的血脉烙印。
“原来如此……”冥枢的声音在吴涯脑海中响起,难得地透出惊愕,“难怪皇后当年指定要你接近他。林家根本不是普通贵族,他们是最后一批守护者后裔,他们的血能稳定一切异常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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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渐弱,血球凝成一颗晶莹剔透的红色结晶,落入吴涯掌心。温暖,搏动,如同一颗微缩的心脏。
林风脸色苍白如纸,但自己按压着伤口,咧嘴笑道:“够用吗?”
吴涯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重重点头,将早已备好的顶级伤药敷在他伤口。药膏下,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谢——”吴涯刚开口,就被林风打断。
“从你那天替我挡下那一剑起,”林风靠坐在祭坛边,气息虚弱但目光灼灼,“我的命就已经是你的了。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道歉。需要血,就再来取。”
吴涯攥紧手中的圣物结晶,温暖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他想说很多——关于幽冥之心,关于觉醒的代价,关于那三分之一倒流的沙漏和随之加倍的未来风险。但最终,他只是扶起林风,低声说:“不会再有下次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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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圣物结晶在怀中持续散发着暖意。吴涯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个不断吞噬人性的“沙漏”倒流了三分之一。一个月,他拥有人类情感和选择的最后期限延长了一个月。
但当他尝试引动圣物中的情感能量时,意外发生了。
不是温暖,不是光明,而是凄厉的哀嚎。
无数声音瞬间冲入他的意识——痛苦的嘶吼、绝望的哭泣、疯狂的呓语,层层叠叠,仿佛来自深渊最底层。那些声音中,他分辨出古老的语言碎片,那是幽冥文明最后时刻的悲鸣。
“……封印……错了……”
“……我们不该被抹去……”
“……解放我们……”
冥枢在他意识中厉喝:“关闭连接!那是被封印在幽冥之心深处的文明残响!当年整个文明为了阻止虚无扩散,自愿将全部意识封入核心,你现在感知到的是他们永恒的痛苦!”
吴涯踉跄跪地,冷汗浸透衣衫。那些声音渐渐减弱,但残留的绝望仍在他骨髓中回荡。
“他们……还活着?”吴涯颤抖着问。
“是,也不是。”冥枢声音复杂,“他们以永恒的痛苦为代价,将虚无封锁在幽冥之心中。皇后当年调整封印时发现了这个真相,但她选择隐瞒——因为如果释放他们,被压制的虚无就会失控,可能吞噬整个世界。”
吴涯望向自己双手。月光下,皮肤下隐约有幽光流动,那是正在缓慢觉醒的幽冥之力。但此刻,他更清晰地感知到幽冥之心深处,那无数被永恒禁锢的意识。
“也许从一开始,”吴涯轻声说,不知是对冥枢,还是对自己,或是对那些哀嚎的灵魂,“封印就不是正确的路。也许有第三条路——不屈服于规则成为无心之神,也不拘泥人性沦为凡俗,而是……”
“而是什么?”冥枢冷声问。
吴涯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望向远方的皇城。灯火阑珊处,是林风养伤的房间,是无数仍在红尘中挣扎的普通人,是母亲缝制香囊时哼过的歌谣。
也是幽冥之心深处,那些在永恒囚禁中仍未放弃呼唤的意识。
“而是找到一种方法,”吴涯一字一句,声音在夜风中消散又凝聚,“既不解开虚无的封印,也不让那些意识永远痛苦下去。也许,我可以成为一道桥梁?或者一个……缓冲地带?”
冥枢沉默了许久。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你知道这想法有多疯狂吗?”冥枢最后说,但冰冷的声线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疲惫的情绪,“但皇后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她的儿子或许能找到第三条路。”
吴涯握紧香囊和圣物结晶。怀中的两件物品,一件是过去的温暖,一件是当下的誓约。而未来——
他望向晨光渐亮的天空,轻声说:“那我们就试试看。”
沙漏倒流了三分之一,一个月倒计时开始。
而在他意识深处,幽冥之心的哀嚎渐渐平息,转为微弱、断续的私语,仿佛无数沉寂已久的意识,第一次,听见了来自“外面”的回应。
在遥远的皇宫深处,封存多年的皇后日记无风自动,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行小字:
“若我儿选择第三条路,请告诉他——钥匙不止三把。第四把,藏在他最初拒绝成为神的那一刻。”
晨光彻底吞没夜色。
漫长的夜结束了,而更漫长的抉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