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涯发现自己开始遗忘“味道”。
那是一种缓慢而坚决的剥离，像褪色的壁画，起初只是边缘模糊，而后是细节消散。他记得母亲曾在他七岁生日时做过一碗长寿面，面汤里漂浮着金黄色的蛋花和翠绿的葱花。他记得那碗面摆在粗糙木桌上的样子，记得母亲期待的眼神，记得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
但他不记得味道了。
这个发现让他在凌晨三点的修炼室中静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胸——那里埋着不化骨，那块本该让他“不再变化”的骨骼，此刻正以另一种方式改变着他的一切。
“记录。”吴涯低声说，展开一卷空白玉简。
辰时三刻，发现遗忘第一个重要记忆：母亲做的长寿面的味道。视觉、触觉、情境记忆完好，但味觉、嗅觉记忆完全空白。初步推测，情感记忆的剥离从感官细节开始。
他停笔，又添上一行小字：
这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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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吴涯开始了一场荒诞的实验。
他在食堂打了最普通的灵米饭和清炒笋片，坐在靠窗的位置。过去的他会立即分析：灵米产自东麓灵田，约含03单位木属性灵气；笋片采摘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清炒手法保留了七成纤维素……
但现在，他强迫自己只说一个字：“尝。”
第一口，只有数据。
第二口，他想起清婉曾说他吃饭时“像在解构阵法”，一丝不苟得令人心疼。
第三口，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还是外门弟子时，结束一天修炼后狼吞虎咽的那碗白米饭。那是米粒的甜，饥饿赋予的香，同门喧闹声中的暖。
筷尖的米粒似乎有了一丝温度。
吴涯睁开眼，玉简自动浮现记录：
午时，进食实验。通过关联记忆，短暂恢复约三成感官体验。关联记忆似乎能对抗“剥离效应”。
“还不够。”他低声说。
当天傍晚，他做了一件让巡逻弟子目瞪口呆的事：绕了整整二十里路，去后山一片无人打理的野花坡。那里没有任何灵草，没有实用价值，只有杂乱生长的野菊花和狗尾巴草，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吴师兄，您这是……”年轻弟子疑惑地问。
“看花。”吴涯说。
“可这些只是凡花，没有……”
“就是因为没有。”吴涯打断他，盘腿坐在山坡上。
风吹过时，花瓣颤动。一只黑白相间的蝴蝶停在一朵蔫了的野菊上，翅膀开合。远处炊烟升起，内门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晚钟声。吴涯忽然想起林风——那个总是大大咧咧的挚友，曾在类似的一个傍晚，指着天上的云说：“你看那朵，像不像掌门发火时的胡子？”
吴涯当时没笑，但现在，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酉时三刻，“非理性行为”实验。观看无实用价值的野花二十三分钟。期间回忆：林风关于云象掌门胡子的言论。感波动指数+07，人性沙漏流速减缓约百分之三。
“人性沙漏”是他昨晚的发明——一个巴掌大的琉璃沙漏，里面的银色流沙代表他尚存的“人类情感总量”。沙漏倒转时，流沙从上端缓缓漏下。当流沙漏尽，也许就是他完全失去人性的时刻。
此刻沙漏放在花丛边，吴涯凝视着流速。当他沉浸在回忆中时，沙粒的确落得慢了些。
“记忆是锚。”他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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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修炼室。
吴涯面前漂浮着十二枚记忆晶石，每一枚都封存着一段重要的情感记忆：第一次引气入体的狂喜，被师父认可时的骄傲，林风替他挡下那一剑时的震惊，清婉在雨夜为他送伞时睫毛上的水珠……
他按时间顺序重温，像濒死之人重温一生。
到第八枚时，门外传来细微的动静。
“进来吧，清婉。”吴涯没有回头。
门轻轻推开。清婉端着一碗莲子羹，热气袅袅。她看了眼漂浮的记忆晶石，眼神暗了暗，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碗放在他手边。
“你三天没休息了。”她说。
“我在与时间赛跑。”吴涯端起碗，这次他直接喝了一口，没有分析莲子产自哪片池塘，没有计算糖分含量。只有温热的、微甜的、带着一丝清婉身上特有气息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
清婉在他身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许久，她轻声说：“我做了个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素白的锦缎，上面用银线绣着极其复杂的阵纹——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一种古老到几乎失传的羁绊阵法。香囊没有塞香料，而是……
“我的头发。”清婉说，耳尖微红，“在古籍里看过，‘以身为锚’。如果一个人要迷失了，在乎他的人可以用自己的部分存在，为他系一根牵绊的线。”
吴涯接过香囊的瞬间，左胸的不化骨猛然一烫。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强烈的、近乎暴戾的排斥感。他体内深处，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意识——他称之为“幽涯”的理性存在——发出冰冷的警告：
干扰项。销毁它。
吴涯咬牙，用全部意志力压制住那股冲动。香囊在他手中微微发烫，清婉的头发与阵法共鸣，散发出栀子花般的淡香——那是她用了多年的头油味道，平凡，但独一无二。
“谢谢。”吴涯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这很……珍贵。”
清婉摇摇头，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师兄，无论你变成什么，你救过我三次。第一次是在试炼窟，第二次是在幽冥裂隙，第三次……”她顿了顿，“是你允许我靠近你。”
门轻轻合上。
吴涯握着香囊，体内两个意识在激烈交锋。
幽涯：情感是冗余。羁绊是弱点。你正在被这些“锚”拖慢觉醒速度。你知道更大的裂缝就要来了，只有完全觉醒的幽冥之心能封印它。
吴涯：如果没有这些，封印了裂缝又如何？那不再是我要守护的世界。
幽涯：幼稚。生存优先于意义。
幽涯：看看你的沙漏。就算有这些小花招，流沙速度也只是减缓了百分之十五。按照这个速度，你最多还有三个月。
吴涯看向琉璃沙漏。银沙已从顶端漏下四分之一，剩下的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他打开香囊，取出那缕用红绳系着的发丝。在修炼界，赠与头发是最重的承诺——将与自己息息相关的部分交给对方，意味着绝对的信任。清婉甚至用了秘法，让这缕头发与她的生命气息相连。
吴涯将它贴在胸口，在不化骨的正上方。
那一夜，他做了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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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是混乱的。他看见年幼的自己躺在冰冷的石台上，母亲的脸在昏暗的烛光中模糊不清。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不化骨正在被植入。剧痛让梦境都在颤抖。
然后，母亲做了一件他记忆中从未有过的事——她咬破自己的指尖，用血在不化骨表面画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符阵。那阵法复杂得让现在的吴涯看一眼都头晕目眩，但他认出核心符文的意思：
锁。
还有一个更小的字，藏在符阵的脉络里：
待。
母亲在植入不化骨时，额外加了一道封印？她在“锁”什么？又在“待”什么？
梦境破碎前，他听见母亲低语，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涯儿，对不起……但你要活着。无论如何，要像‘人’一样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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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涯惊醒时，天还没亮。
香囊在他手中发烫，左胸的不化骨却在发冷，两种温度在对抗。他走到窗边，看向北方天际——那里，普通人看不见的虚空之中，一道横跨三百里的黑色裂缝正在缓慢扩张。最多七天，裂缝将突破临界点，幽冥气息将如潮水般涌入主世界。
掌门和各峰长老已经秘密会议了三次，结论一致：需要完全觉醒的幽冥之心，配合上古封印大阵，才能关闭裂缝。
而要完全觉醒，吴涯必须深入裂缝源头，在幽冥之力的核心中完成最后的蜕变。
代价可能是最后的人性。
“选择。”吴涯对着晨曦低语。
他可以留在相对安全的外围，以缓慢的速度流失人性，也许能多保持几个月、几年作为“吴涯”的存在。但裂缝将吞噬无数生灵，世界将滑向虚无。
他也可以深入核心，加速觉醒，获得封印裂缝的力量。但可能从裂缝中走出来的，将是一个名为“幽涯”的、完美的、没有弱点的、非人的存在。
清婉的香囊在掌心发烫。
林风昨天大大咧咧地拍他肩膀说“兄弟，有事一起扛”时眼中的担忧。
他忘记味道的那碗长寿面。
野花坡上那只黑白相间的蝴蝶。
沙漏里的银沙无声坠落。
吴涯走到修炼室中央，展开一幅巨大的虚空裂缝地图。代表裂缝的黑色区域像狰狞的伤口，源头处标着一个血色的点——幽冥裂隙核心，也是他命运的岔路口。
他从怀中取出清婉的香囊，系在腰间，紧贴着不化骨的位置。冰冷的骨骼和温热的香囊形成奇异的温度层。
然后，他开始整理行装。
不是决绝的赴死，也不是悲壮的牺牲。他只是在做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并在选择前，尽可能带上能带的“锚”。
玉简自动记录最后一行：
动身前往裂缝源头。带上：清婉的香囊，林风送的护身符，记录情感记忆的十二晶石，人性沙漏。
目标：在彻底觉醒前封印裂缝。
或者说，在封印裂缝时，记住为什么要封印它。
窗外，天亮了。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人行沙漏上。银沙还在流淌，但速度似乎……又慢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吴涯推开门，走向等待他的同伴，走向那个需要他拯救、也可能因此失去他的清晨。
他腰间，清婉的香囊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