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给老子使劲拉！”
“没吃饭吗？风不够！火苗子都发虚了！再加把劲！”
军械坊里，现在的动静比炸了营还要热闹。
原本那些低矮的锻造炉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拔地而起的怪异高炉。这玩意儿是用耐火砖和黄泥现垒的，像个大肚子的怪物，顶上收口，底下开了四个进风口。
李二牛光着膀子，浑身肌肉像是抹了油的黑铁块，在火光下闪著光。他手里拽著那根特制的粗大风箱拉杆，每一次拉动，那巨大的风箱就发出“呼哧”一声巨响，像是一头巨兽在喘息。
“嘿！哈！”
这憨货一个人顶了四个人的活儿，风箱被他拉得带出了残影。大量的空气被强行灌进炉膛，里面的火焰瞬间从橘红色变成了刺眼的白炽色，热浪滚滚，逼得周围的铁匠不得不往后退。
王五站在高炉旁，手里拿着根铁钎子，满脸都是被烟熏出来的黑灰，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他现在既紧张又兴奋。
虽然这炉子是他亲手带人改的，但这还是头一次见识这种“土法炼钢”。尤其是看到那白得吓人的火苗子，他心里直犯嘀咕：这温度，怕是连石头都能化成水吧？
“校尉大人，火候差不多了！”王五抹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汗，冲著不远处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的周青吼道，“但这石头真要往里扔？”
在他脚边，堆著几大筐灰白色的石灰石碎块。
这玩意儿平时是用来铺路或者刷墙的，跟炼铁八竿子打不著。往铁水里加石头？这不等于往好好的白米饭里掺沙子吗？
周围的铁匠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
他们虽然怕周青，但在手艺这事儿上，心里还是存着疑。要是这炉铁水废了，那可是几千斤的精铁啊，杀头的罪过。
周青放下茶杯，走到高炉前。
热浪扑面而来，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扔。
他只说了一个字。
“出了事，算我的。”
有了这句话，王五把心一横，咬牙道：“小的们！听大人的！加料！”
“哗啦啦！”
几筐石灰石被倒进了进料口，紧接着又是几筐木炭和敲碎的生铁块。
炉子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噼里啪啦”爆裂声，像是里面正在炸雷。
“这这能行吗？”张大彪躲得远远的，捂著耳朵，一脸担忧，“周爷，俺怎么听着这动静像是要炸炉啊？”
“炸不了。”
周青背着手，盯着那个唯一的观察孔，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看一场精密的 xnpyp手术。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比他更懂这种简单的化学反应。
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石灰石，在高温下会分解成氧化钙，也就是生石灰。这玩意儿是最好的助熔剂，能像贪吃蛇一样，把铁矿石里的硫、磷、硅这些杂质统统吃掉，形成炉渣浮在上面。
以前大禹的铁匠炼不出好钢，就是因为去不掉这些杂质。含硫太高，铁就脆，一磕就断；含磷太高，铁就软，一砍就卷。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害群之马统统踢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时辰后。
炉子里的轰鸣声渐渐平稳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液体沸腾声。
“出渣！”周青突然下令。
王五赶紧招呼人打开上面的排渣口。
“哗——”
一股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流了出来，顺着导流槽流进旁边的沙坑里。那是被分离出来的废渣，散发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王五瞪大了眼睛。
他打了一辈子铁，从来没见过铁水能分层分得这么干净！以前他们炼铁，渣和铁混在一起，得靠铁匠一锤一锤地把杂质敲出来，那叫“百炼”。
可现在，这炉子自己就把活儿给干了？
“出铁！”
随着周青一声令下，底部的出铁口被凿开。
“轰！”
这一次流出来的，不再是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而是金灿灿、亮得刺眼的铁水！
它流动性极好，像是一条金色的游龙，顺着耐火砖砌成的槽道，欢快地奔向早就准备好的模具。
整个军械坊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人都被这景象惊呆了。
太纯净了！
哪怕是不懂行的张大彪，也能看出这铁水的不同。它没有那种灰蒙蒙的杂质感，通透得就像是融化的黄金。
“这这就是钢水？”
王五颤抖着手，差点把手里的铁钎子扔了。他感觉自己前半辈子的打铁经验，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别愣著！”
周青大喝一声，“趁热！锻打！第一块钢锭，我要看它的成色！”
王五猛地回过神来。
“快！夹出来！上砧子！”
两个壮硕的铁匠用长钳夹起一块刚刚凝固、还通红发亮的钢锭，放在巨大的铁砧上。
王五深吸一口气，抡起他那把八十斤重的大铁锤。
“嗨！”
一声暴喝。
大锤带着风声落下。
“当！！！”
这一声响，清脆，悠长，像是古寺里的撞钟声，在空旷的军械坊里回荡久久不绝。
没有发闷的“噗噗”声，也没有那种砸在烂泥上的感觉。
王五的手臂被反震得微微发麻，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见了鬼一样——那是极度的狂喜。
“弹！它在弹！”
王五激动得语无伦次，手里的大锤不敢停，一下接一下地砸下去，“好硬！好韧！这种手感这就是我要的钢！这才是真正的百炼钢啊！”
随着他的锻打，那块钢锭迅速延展、变形，杂质被进一步挤压出去，火星像是烟花一样绽放。
周围的铁匠们也都看傻了。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
光听那个声音，光看那个延展度，就知道这块料子是极品。以前他们打一块这样的好钢，得几个人轮流锤上十几天，累得吐血。
现在呢？
不到一个时辰，这高炉里流出来的，全是这种极品！
“成了！成了啊！”
王五扔下大锤，捧著那块渐渐冷却成青灰色的钢锭，像是捧著刚出生的亲儿子，眼泪都快下来了，“周大人！神了！您真是神了啊！”
他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好的料子。
这哪里是炼铁，这简直就是点石成金的仙术！
周青走过去，伸手在那块钢锭上摸了摸。
还有余温，表面光滑细腻，纹理紧密。
“别高兴得太早。”
周青脸上并没有多少激动的神色，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光好看没用，得看硬度。拿把咱们之前最好的腰刀来。”
“啊？”王五一愣，“干嘛？”
“试刀。”
周青从旁边拿起那块还没锻造成型的钢锭——它现在只是个长条形的铁疙瘩，连刃都没开。
“张大彪，拔刀。”
张大彪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拔出自己腰间那把佩刀。这刀是他花重金买的，算是军中不可多得的利器。
“周爷，真砍啊？这可是我花五十两银子买的”张大彪有点心疼。
“少废话，砍坏了我赔你一把陌刀。”
“好嘞！那俺可就不客气了！”
一听赔陌刀，张大彪来了劲。他双手握刀，气沉丹田，对着周青手里那块铁疙瘩，用尽全力劈了下去。
“喝！”
寒光一闪。
“铛！”
火星四溅。
紧接着是“崩”的一声脆响。
半截刀刃旋转着飞了出去，插在旁边的木柱上，入木三分。
张大彪只觉得虎口剧震，手里的刀只剩下了半截光秃秃的刀柄。他傻眼了，看看手里的断刀，又看看周青手里那块铁疙瘩。
那块钢锭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
连皮都没破。
“嘶——”
全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恐怖！
这硬度简直恐怖！
张大彪那把刀虽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也是精铁打造的，砍铁如泥不敢说，砍骨头绝对没问题。可砍在这块还没淬火、没开刃的毛坯上，竟然直接崩断了？
这要是打造成陌刀，再经过淬火开刃那得多变态？
“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周青随手把钢锭扔给目瞪口呆的王五，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现在信了吗？”
“信！信！打死我也信！”王五把头点得跟捣蒜一样，现在的周青在他眼里，那不仅是长官，那就是祖师爷下凡！
“既然信了，那就别闲着。”
周青的表情瞬间严肃下来，那股子兵痞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铁血统帅的威严。
他指著那流淌不息的金色铁水，声音如雷：
“这炉子别停，十二个时辰轮班倒，给我把所有的废铁都吃进去，吐出钢来！”
“王五，你带着最好的老师傅，马上开工。”
“夹钢法，覆土烧刃，我要这把陌刀，外硬内韧，能斩铁，也能破甲！”
“三天。”
周青竖起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盯着王五，“三天后，我要看见三百把陌刀摆在校场上。”
“做得到吗？”
王五浑身一震。
他看着那些金色的液体，看着周围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狂热的兄弟们。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豪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有了这种神铁，要是还打不出好刀，他王五这辈子就算白活了！
“大人放心！”
王五猛地扯掉脖子上的汗巾，露出胸口那浓密的护心毛，一把抓起大铁锤，咆哮道：
“只要料管够，别说三百把！”
“就算累死在这铁砧上，老子也给您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