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哐当!”
还没走进军械坊,那股子震耳欲聋的打铁声就已经像是要把人的耳膜给捅穿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炭味,夹杂着汗水蒸发的酸臭,那是独属于雄性荷尔蒙和钢铁碰撞的味道。热浪顺着大门往外涌,还没跨进门槛,眉毛就已经被燎得有些发卷。
“真他娘的热,这地方是人待的吗?”
张大彪一边用袖子擦著额头上跟瀑布似的汗,一边骂骂咧咧地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周爷,要我说,咱们直接去库房领现成的不就行了?干嘛非得来这烟熏火燎的地方遭罪?”
周青没搭理他,只是眯着眼,迈步走了进去。
军械坊很大,几十个炉火通红的铁匠炉一字排开,上百个光着膀子的铁匠正挥汗如雨。红彤彤的铁水在模具里流淌,火星四溅,那一锤锤下去的声音,听着倒是挺热闹。
但这热闹背后,透著一股子虚。
周青走到一个铁砧前,随手拿起一把刚打好、正在冷却的腰刀。
刀身还带着余温,表面看起来还算光亮,打磨得也凑合。那个正拿着钳子的铁匠见是个穿着校尉官服的大人物,赶紧陪着笑脸:“大人好眼力!这是咱们坊里刚出的好货,用的可是上好的百炼铁,砍骨头都不带卷刃的!”
“好货?”
周青把刀举到眼前,手指在刀脊上轻轻一弹。
“叮——”
声音沉闷,发涩,没有那种清脆的震颤感。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好货?”
周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不见他如何用力,双手握住刀身两端,猛地往中间一折。
“嘎嘣!”
一声脆响。
那把被铁匠吹上天的“百炼钢刀”,就像是一根酥脆的油条,直接断成了两截。断口处,全是灰白色的颗粒,粗糙得像是沙砾。
铁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手里的钳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他结结巴巴,像是见了鬼。
这可是百炼铁啊!怎么可能被人徒手折断?这人力气得多大?
“含碳量太高,杂质太多,回火工艺跟狗屎一样。”
周青随手把断刀扔进旁边的废料桶里,发出一声刺耳的撞击声,“这种脆得跟琉璃一样的玩意儿,拿去杀鸡都费劲,上了战场,跟蛮子的弯刀一碰就碎。你们是想让兄弟们拿命去填那个坑吗?”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原本热火朝天的打铁声慢慢停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边,眼神里带着不满和敌意。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铁匠们就是手艺人,有着自己的傲气。被一个外行这么当众打脸,谁心里能痛快?
“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老子的地盘撒野?!”
一声暴喝从坊内深处传来。
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个浑身肌肉虬结、黑得跟炭头似的中年壮汉走了出来。他手里拎着一把巨大的铁锤,每走一步,那一身横肉都在颤抖,满脸的络腮胡子上挂满了汗珠。
“王头儿!这当官的砸场子!”那个被折断刀的铁匠像是看见了救星,赶紧告状。
王五,雁门关军械坊的把头,祖传三代的铁匠,据说连王翦将军那把佩剑都是他亲手打的。在这军械坊里,他说话比千总都好使。
王五走到周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那一身热气逼得人呼吸都困难。
“新来的折冲校尉?”
王五瞥了一眼周青身上的官服,嗤笑一声,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敬畏,“听说你是死囚营出来的?杀人你在行,但这打铁的活计,你懂个屁!这刀是给前线送去的急件,你给折了,耽误了战事,你担待得起吗?”
这话说得很冲,根本没把周青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这不过又是一个拿着鸡毛当令箭、想来捞点油水或者摆摆官威的幸进之徒。
“王五是吧?”
周青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听说你是这雁门关最好的铁匠?”
“最好不敢当,但打过的铁,比你吃过的米都多。”王五傲然道,“怎么?校尉大人想指教指教?”
“指教谈不上。”
周青转身,走到那堆已经打包好、准备装车运往城墙的几百把腰刀和长矛前。
他伸出手,在那些兵器上拍了拍,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就想问一句,这些破烂,就是你们给老子准备的装备?”
“破烂?!”
王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珠子都红了,“你再说一遍?!这可是用了最好的精铁,兄弟们没日没夜打了三天三夜才出来的!你懂个锤子!”
“精铁?”
周青猛地拔出一把腰刀,反手对着旁边的一个废弃铁砧狠狠砍了下去。
“当!”
火星四溅。
刀没断,但刀刃上崩出了一个黄豆大小的缺口,整个刀身也弯曲了一个明显的弧度,怎么也直不回去了。
“这也叫精铁?”
周青把那把废了的刀扔到王五脚下,语气冰冷,“韧性不足,硬度不均。这种刀砍在蛮子的皮甲上或许能见血,但若是砍在黑狼卫的铁甲上,崩的就是咱自己人的手腕!”
“你他娘的找茬是吧?!”
王五怒极反笑,把手里的大铁锤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一颤,“行!你行你上!你给老子打一把不断的刀出来看看?要是打不出来,别怪老子去大将军那儿告你扰乱军心!”
周围的铁匠们也都一脸愤慨地围了上来,一个个手里拿着钳子、锤子,那架势像是要群殴。
张大彪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按在刀柄上,李二牛更是直接护在了周青身前,像座铁塔一样挡住了众人,嘴里嘟囔著:“谁敢动俺大哥,俺锤死他!”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青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示意他让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面满脸怒容的王五。
“我没空跟你废话,也没空给你表演打铁。”
周青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度,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声,“我是来拿命跟蛮子拼的,不是来跟你们玩过家家的。这些兵器,在我眼里就是废铁,就是害死兄弟们的凶器!”
“来人!”
“在!”张大彪下意识地应道。
“把这些所谓的‘精铁’武器,全都给我扔进炉子里!”
周青指著那堆积如山的兵器,眼神狂热而决绝,“统统给我融了!”
“什么?!”
王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疯了?!这可是几千把兵器!融了?拿什么守城?拿你的牙去咬吗?!”
“用这个。”
周青从怀里掏出那张画著陌刀的图纸,直接拍在王五那满是油汗的胸口上。
“陌刀?”
王五下意识地抓过图纸。
他本想撕了这破纸然后给这疯子一锤子,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的那一刻,那种行家的直觉让他愣住了。
图纸画得很详细。
不仅有刀的尺寸、样式,甚至还在旁边标注了极其复杂的锻造工艺:夹钢法、覆土烧刃、多重折叠锻打,以及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像是怪物一样的高炉结构图。
“这这是”
王五的手开始颤抖,那是看见绝世美女时的激动,甚至比那还要强烈。
“双刃?五尺长?这得多重?五十斤?谁挥得动?”
王五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夹钢?还要折叠三千次?这怎么可能?普通炉火根本烧不到那个温度,铁还没打就冷了”
“普通炉火不行,那就改炉子。”
周青指了指图纸角落里的那个高炉,“那叫鼓风高炉。把风箱改大三倍,进风口改成四个,加入石灰石当助熔剂,把炉温提上去。”
“石灰石?”王五猛地抬头,一脸茫然,“那是盖房子用的,加进铁水里干嘛?”
“去硫,去磷。”
周青说了两个王五听不懂的词,但紧接着解释道,“就是把你刚才那把断刀里的‘沙砾’给洗出来,让铁变成钢,变成真正的百炼钢。”
“只有这样出来的钢,才能承受三千次折叠锻打,才能造出这把斩马碎甲的陌刀。”
王五彻底傻了。
他虽然听不懂什么硫啊磷的,但他听懂了“洗出来”这个词。困扰他半辈子的铁脆问题,难道加点烂石头就能解决?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看着图纸上那精密的结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笃定的眼神,他又觉得,这似乎不是在胡说八道。
“你你真的确定?”王五的声音有些干涩,之前的嚣张气焰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我拿项上人头担保。”
周青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三天后,我要带着这批刀出城杀敌。刀若断,我先死。刀若利,蛮子死。”
“王五,你是个手艺人。难道你就不想亲手打出一把能流传千古的神兵?”
“就不想看看,当这陌刀成阵,如墙而进的时候,那所谓的天下第一骑兵,是怎么变成一堆烂肉的?”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王五的心坎上。
流传千古的神兵。
如墙而进的刀阵。
作为一个铁匠,这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
王五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捏著那张图纸,手背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周围的铁匠们也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自家的把头。
良久。
“哐当!”
王五把自己手里那把用了十几年的大铁锤狠狠砸在地上,把地砖都砸裂了。
“干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铜铃大眼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不就是不过了嘛!这几千把破烂,融!全都融了!要是真能打出你说的那种钢,老子把这铺盖卷卖了都值!”
“小的们!都别看着了!”
王五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发愣的铁匠咆哮道,“起炉!把风箱给老子拉爆!把库存的所有精铁、木炭都搬出来!”
“还有,去给老子拉几车石灰石来!要快!”
整个军械坊,瞬间炸了锅。
原本的敌意和懒散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忙碌。
“二牛,去帮忙拉风箱。”
周青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你那身力气别浪费了,一个人顶十个风箱没问题。”
“好嘞!”李二牛兴奋地撸起袖子就冲了过去。
张大彪站在旁边,看着刚才还剑拔弩张、现在却称兄道弟的一群人,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
“周爷这就成了?”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些被扔进炉子里渐渐融化的成型兵器,心都在滴血,“这可都是钱啊真就这么融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周青背着手,看着那腾空而起的火焰,火光映照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两团燃烧的星云。
“大彪,记住了。”
“咱们要做的,不是修修补补的裱糊匠。”
“而是要当那个把旧时代砸个稀巴烂,然后用铁和血,铸造一个新世界的”
周青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
“铸造者。”
张大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什么新时代旧时代,但他知道一件事:
跟着周爷,这把好像又要搞个大的!
“王五!”
周青突然对着正在指挥拆炉子的王五喊道。
“咋了校尉大人?!”王五现在对周青那是言听计从,嗓门都透著股亲热劲。
“第一把陌刀出来的时候,记得叫我。”
周青眯起眼,语气森然:
“我要亲自给它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