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
漫天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成了血红色。
蛮族粮草大营的烈焰还在三十里外的旷野上肆虐,像是一条发了疯的火龙,吞噬著那堆积如山的草料和辎重。黑烟滚滚直冲云霄,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烤焦的肉味和焦糊的麦香。
“爽!真他娘的爽!”
张大彪骑在马上,一边狂奔一边回头看那壮观的“杰作”,一张大胖脸兴奋得通红,脸上的肥肉随着马蹄的颠簸乱颤,“周爷,这把火烧得,够那帮蛮子哭爹喊娘半个月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这支穿着黑狼卫皮甲的“幽灵小队”,大摇大摆地混进了蛮族后方。
那些留守的蛮兵做梦都没想到,自家引以为傲的精锐骑兵,竟然变成了索命的无常。
没有任何废话。
混进去,泼油,点火,杀人。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蛮子连警报都没来得及拉响。等到火势失控,周青早就带着人,抢了最值钱的细软,割了最有分量的脑袋,扬长而去。
“别嚎了,省点力气。”
周青骑在那匹神骏的黑马上,单手勒著缰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了什么,“真正的麻烦在前面。”
他抬起马鞭,指了指前方。
夜幕下,雁门关那巍峨的轮廓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匍匐在荒原尽头。
虽然他们刚刚在敌后搞了个大动静,迫使前线的蛮兵不得不分兵回救,大大缓解了守城的压力。但此时的雁门关,依然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咱们这身皮,进得去吗?”
赵一刀有些担忧地扯了扯身上的黑色皮甲。这玩意儿现在是护身符,到了城下就是催命符。守军要是眼瞎把他们当成趁夜偷城的蛮子,一通乱箭射下来,那才叫冤死。
“那得看张大彪的嗓门够不够大了。”
周青瞥了一眼旁边的胖子,“张百户,能不能活着进城受赏,全看你这一嗓子。”
张大彪一听“受赏”两个字,浑身的疲惫瞬间不翼而飞。他挺直了腰杆,清了清被烟熏哑的嗓子,眼里闪烁著贪婪的光。
“周爷放心!老子这嗓门,以前在窑子里喊姑娘那是出了名的响!”
雁门关,内城北门。
城墙上的守军早已成了惊弓之鸟。火把将城头照得如同白昼,几百张强弩死死对着城下的黑暗,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万箭齐发。
刚才远处蛮营的大火他们也看见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乱糟糟的动静让他们更加紧张。
“来了!有骑兵!”
负责瞭望的哨兵突然嘶吼一声,“黑色甲胄!是黑狼卫!准备放箭!!”
“咔咔咔!”
弓弦紧绷的声音响成一片。
“别放箭!千万别放箭!!”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声破锣般的惨嚎,声音之大,简直像是杀猪一样,“我是张大彪!我是先锋营百户张大彪!!别射!自己人!!”
城头上的守将愣了一下。
张大彪?那个出了名的软蛋?
他不是在瓮城早就该死了吗?怎么可能还活着,而且还带着一队骑兵?
“点火把!照照!”守将吼道。
几支火把从城头扔了下去。
火光摇曳中,这支奇怪的骑兵队露出了真容。
战马是蛮子的,甲胄是蛮子的,但上面的人一个个衣衫褴褛,头发乱得像鸡窝,有的还穿着破烂的囚服,外面胡乱套著不合身的皮甲。
尤其是最前面那个胖子,正拼命挥舞著一只手里提着的东西。
守将眯着眼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人头。
一颗还留着蛮族发辫、面目狰狞的人头。
“开门!快开门!”
张大彪扯著嗓子吼道,“老子带着兄弟们去把蛮子大营给烧了!这是战利品!谁敢不开门,耽误了老子向将军报捷,老子扒了他的皮!”
这语气,嚣张跋扈,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样子?
城头上的守军面面相觑。
烧了蛮子大营?就凭张大彪?
“开门。”
就在守将犹豫的时候,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将将军!”守将回头,吓得连忙跪下。
来人身披重甲,白发苍苍却虎威犹存,正是这雁门关的主帅,镇北将军王翦。他一直站在城楼的阴影里,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城下那个骑在黑马上的消瘦身影。
张大彪他不看在眼里。
但他看到了那个年轻人。
那个人骑在马上,腰背挺直如松,面对城头几百张强弩,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那种沉稳的气度,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伐之气,绝不是装出来的。
“放他们进来。”
王翦挥了挥手,“我倒要看看,这群死囚能翻出什么浪花。
“咯吱——”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周青一夹马腹,当先而入。
刚进城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药草味扑面而来。内城的街道上挤满了伤兵和运送物资的民夫,哀嚎声此起彼伏。
但这支队伍一进来,原本嘈杂的街道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看这群浑身浴血、骑着高头大马、腰间挂著一串串人头的“怪物”。
“看什么看!没见过大捷吗?!”
李二牛把手里的大铁锤往地上一顿,那上面还粘著红白之物,吓得旁边的伤兵往后直缩。
“去将军府。”
周青没有理会周围异样的目光,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一旁的赵一刀,“把马都看好了,少一根马毛我拿你是问。”
“得嘞!”赵一刀嘿嘿一笑,“这可是咱们的老婆本,丢了我也不能丢马。”
周青整了整有些凌乱的囚服,拍了拍张大彪的肩膀。
“走,带路。”
“去见见咱们的大将军。”
将军府正堂。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巨大的沙盘前,王翦眉头紧锁,几位副将和参谋正吵得不可开交。
“将军,蛮族攻势太猛,西城墙已经出现了裂痕,若是再没有援军,恐怕撑不过明天!”
“援军?京城的援军还在三百里外,远水解不了近渴!”
“不如弃城突围吧”
“放屁!弃城?咱们身后就是中原百姓,往哪弃?!”
“砰!”
王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都给我闭嘴!谁再敢言弃城,立斩不赦!”
大堂瞬间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站住!这里是军事重地,闲杂人等”
“滚开!老子来报捷的!我看谁敢拦!”
随着一声怒喝,大堂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著焦臭味和汗臭味,毫无顾忌地闯进了这个充满了文雅熏香的指挥所。
众将领眉头一皱,纷纷捂鼻。
只见三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囚服的年轻人,身材消瘦,脸上还带着几道血痕,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左边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右边是个如同铁塔般的傻大个。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像是来劫道的土匪。
“张大彪?”
一个副将认出了胖子,当即怒喝道,“你不在瓮城督战,竟敢擅离职守闯入帅帐?来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两个亲兵立刻冲上来要抓人。
“慢著!”
周青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金石之音,硬生生止住了亲兵的动作。
他没看那个副将,而是径直走到大堂中央,目光直视主位上的王翦。
没有下跪,没有行礼。
那种眼神,就像是平级的将领在对视。
“你是何人?”王翦眯起眼,手按在了剑柄上。
“死囚营,周青。”
周青淡淡地回答,“奉命守卫瓮城缺口。”
“死囚?”那个副将冷笑,“一个死囚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瓮城是不是已经丢了?你们是逃回来的吧?”
“逃?”
周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没有辩解。
辩解是弱者的行为。强者,只拿事实说话。
他解下一直背在身后的那个还在滴血的黑布包裹,随手往那张铺着精美地图的紫檀木大桌子上一扔。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包裹散开。
几颗狰狞的人头骨碌碌滚了出来,正好停在那个叫嚣的副将面前。
鲜血染红了地图,也染红了众人的眼睛。
大堂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桌上那几颗人头。
尤其是最中间那颗。
扎着金钱鼠尾辫,额头上纹著一只黑色的狼头刺青。
“这这是”
王翦猛地站了起来,声音竟然有些颤抖,“黑狼卫统领?左贤王的义子,呼延灼?”
“那是他。”
周青语气平静,仿佛扔在桌上的不是敌军大将的首级,而是几颗大白菜,“另外几颗,是黑狼卫的小队长。”
“对了,还有这个。”
张大彪极有眼力见地凑上来,把一面烧得半焦的黑色狼旗,以及几个装满马奶酒的金壶,“哗啦”一声扔在地上。
“报告大将军!”
张大彪挺著胸脯,大声吼道,“我部死守瓮城,全歼黑狼卫先锋两百余人!随后趁胜追击,奇袭蛮族粮草大营,火烧连营三十里!缴获战马两百匹,斩首五十三级!”
“请将军验尸!”
轰!
这几句话,像是一道惊雷,把在场的所有将领都炸懵了。
全歼黑狼卫?
火烧大营?
就凭这几个死囚和逃兵?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个副将脸涨得通红,“就凭你们这群乌合之众?黑狼卫可是蛮族最精锐的重骑兵,哪怕是我们正规军”
“正规军做不到的事,不代表我们做不到。”
周青打断了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血腥气逼得那个副将下意识后退。
“你若不信,可以去城门口看看。”
“那两百匹战马,就在那儿拴著。”
“那漫天的大火,还在烧着。”
周青转过身,不再理会那些呆若木鸡的将领,目光再次落在王翦身上。
“将军,瓮城没丢。”
“我们不仅守住了,还帮你们争取了至少三天的喘息时间。”
“现在。”
周青指了指桌上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声音冷硬如铁:
“这颗脑袋,能不能换我们的一条命?”
“能不能换一个说话的资格?”
王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看着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多年的戎马生涯告诉他,这个人,是把出鞘的利剑。
用得好,能斩断一切荆棘。
用不好,会伤了手。
但他现在没得选。大禹已经到了悬崖边上,他需要这把剑。
“好。”
王翦突然大笑一声,绕过桌子,走到周青面前。
他不顾周青身上肮脏的血污,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换得!当然换得!”
“从现在起,你不是死囚。”
王翦环视四周,大声宣布:
“传我军令!封周青为先锋营千总!张大彪升副千总!其余人等,皆入先锋营,赏银百两,免除死罪!”
“周千总,这桌子上的酒,你喝得!”
周青看着王翦递过来的那杯热酒,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放松。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如刀割,如火烧。
“谢将军。”
周青将空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那是蛮子头颅旁边唯一干净的地方。
“不过,这点赏赐还不够。”
“蛮子虽然退了,但还没死绝。”
“将军,借我三千兵马。”
周青抬起头,眼中的野心不再掩饰:
“三天之内,我要让这雁门关外,再无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