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六年底,味县城外,天策府左军大营。
时值新岁,寒意未消,然军营内外却是一派与肃杀军容迥异的喜庆气氛。营门高悬红绸,辕门两侧贴上了墨迹未干的喜联,来往兵卒虽依旧甲胄在身,步履匆匆,然脸上大多带着笑意,相互道贺声不绝于耳。
今日,是天策府高原轻骑将领徐破虏,与翎羽营统领柳云旗大婚之日。
二人因军务相识,于演武场较量弓马,在校场协同练兵,几番生死与共,情愫暗生。此事在军中早已不是秘密,只待良辰。
平定哀牢,大局初定,徐破虏终于鼓足勇气,求了狄昭与狄绾作保,向柳云旗提亲。柳云旗虽是女子,却无寻常闺阁扭捏,只道:“你若能在我‘翎羽营’箭阵下撑过一炷香,我便应你。”
徐破虏果然单骑闯阵,凭高超马术与骑射功夫,在箭雨缝隙中穿梭一炷香,虽未“破阵”,却赢得了满营喝彩与柳云旗的颔首。婚事遂定,选在新年之初,于军营之中操办,既是二人心意,亦暗合军旅本色。
婚礼未在城中王府或官邸举办,而设于徐破虏所部的左军大营校场。校场已临时搭建起一座披红挂彩的喜棚,权作礼堂。虽因在军营,一切从简,然该有的仪式却一丝不苟。宁王周景昭将亲临主婚,更添荣光。
巳时初,宾客渐至。
天策府狄昭,李光、邓典、王敬、褚傲、岩刚、龙羽澜等将领悉数到场,皆换下了沉重甲胄,着常服或礼服,相互谈笑。卫风、鲁宁亦在列。谢长歌、陆望秋、玄玑先生、李毅等文官同样前来道贺。
连在“清音阁”静养的司玄,也在陆望秋和顾兰漪的陪同下,乘软轿而来,一袭月白绣银狐斗篷,清丽依旧,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坐于特意安排的避风暖帐中观礼。
狄绾今日未着戎装,换了一身绛紫色如意云纹襦裙,外罩同色披风,发髻高绾,点缀珠花,少了几分平日的飒爽,多了几分长姐般的温婉笑意。她正与几位女营将领一起,在临时充作“闺阁”的军帐中,为柳云旗梳妆。
帐内,红烛高烧,喜气洋洋。柳云旗已褪下戎装,换上一身大红的嫁衣。嫁衣并非宫中繁复式样,而是改良过的劲装款式,以锦缎为面,绣着并蒂莲与比翼鸟纹样,衣袖收窄,裙摆亦便于行动,既不失喜庆,又保留了武人利落。
她长发绾成高髻,戴着一顶小巧精致的金丝嵌宝凤冠,脸上薄施脂粉,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平日里的英气被柔和的喜色冲淡,更显容貌昳丽,只是眼神依旧清亮有神。
“云旗今日可真美。” 狄绾亲自为她正了正凤冠,笑道,“平日里只见你挽弓射箭、叱咤营阵,没想到穿上嫁衣,竟是这般模样。徐破虏那小子,真是好福气。”
身旁几位女将也纷纷打趣。柳云旗脸上微红,却并不忸怩,只道:“将军莫要取笑。便是今日嫁了,明日我也还是翎羽营的统领,该操练操练,该巡边巡边。”
“那是自然。” 狄绾拍拍她的手,“殿下与兄长都说了,女子为将,与男子无异。成了婚,该尽的职责一样不少。只是往后,战场上更多了个能生死相托的人,是好事。”
正说着,帐外传来喧闹声与马蹄声,是新郎官徐破虏率迎亲队伍到了。按军营的规矩,这“迎亲”也少不了武人的花样——徐破虏需在校场连过三关:先是与鲁宁角力(象征力量),再是蒙眼射中百步外柳枝(象征技艺),最后要当众背诵一篇自己写的“保证书”(象征诚意与文采),方能接到新娘。
校场之上,人头攒动,欢声雷动。徐破虏一身大红喜服,衬得原本就挺拔的身姿愈发英武。他先与天生神力的鲁宁较力,两人相持片刻,徐破虏技巧取胜。接着蒙眼射箭,一箭正中悬着红绸的细柳枝,赢得满堂彩。最后,他站在场中,面对众人,尤其是端坐主位的周景昭与一众将领,深吸一口气,朗声背诵:
“破虏立誓,此生谨守:一不负君王信重,二不怠军旅职守,三不慢家中贤妻。沙场并肩,生死不弃;归家携手,冷暖相知。弓马为聘,此心为证,天地可鉴!”
言辞朴实,却掷地有声,尤其出自徐破虏这等惯于厮杀的将领之口,更显真挚。众人哄然叫好。连端坐的周景昭也露出了笑容。
三关既过,徐破虏在众人簇拥下,来到军帐前。狄绾与女将们又小小为难一番,讨了厚厚红封,方才笑着掀开帐帘。
身穿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的柳云旗,由狄绾亲手搀扶而出。纵然看不见面容,那挺拔如松的身姿,依旧透着军人的风骨。徐破虏上前,伸出手。柳云旗略一迟疑,将手放入他掌心。两手交握,一者粗糙有力,布满老茧;一者纤细却同样坚定。
“新娘子出来喽!” 兵卒们欢呼。
二人携手,走向校场中央的喜棚。沿途,相熟的将领、同袍纷纷道贺,更有促狭者如邓典,高声嚷着“晚上闹洞房,可不能再射箭了!”,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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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棚内,周景昭端坐主位,谢长歌、狄昭分坐左右。新郎新娘至堂前站定。
赞礼官高唱:“吉时到——新人行礼——”
“一拜天地——”
徐破虏与柳云旗转身,对着棚外苍天旷地,郑重下拜。拜的是这烽火边关相识的缘分,拜的是这生死与共的情义。
“二拜高堂——”
二人转向周景昭。周景昭虽年轻,然身为宁王,又是全军之主,在此刻代表尊长,亦代表他们所效忠的君上。二人深深下拜。
“夫妻对拜——”
红绸牵引下,二人相对而立,躬身对拜。头盔与凤冠轻轻相触,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金铁与珠玉的盟誓。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掌声、口哨声响成一片。徐破虏笑容满面,一把将柳云旗横抱起来,在一片起哄声中,大步走向早已布置好的、位于营区一侧的临时新房。那里原是徐破虏的将官营房,如今贴满喜字,铺了红褥,点了花烛。
新人送入洞房,喜宴随即开始。校场空地上,摆开了数十桌酒席,虽无山珍海味,但大块炖肉、整只肥羊、新酿的“滇泉酿”管够,气氛热烈非凡。
周景昭举杯,向全军将士敬酒,感谢他们去岁一年的浴血奋战,祝愿新人百年好合,更期许新年再创辉煌。将领们轮番向周景昭、狄昭、李光等敬酒,相互拼酒,谈笑风生。
文官们这桌,则相对文雅些。谢长歌、陆望秋、玄玑先生等人浅酌慢饮,低声交谈着明年的政务。司玄坐于陆望秋身侧,只以茶代酒,静静看着这喧腾热烈的场面,清冷的眸子里也映着跳动的篝火与众人欢颜。顾兰漪在一旁细心为她布菜,低声说着什么。
狄昭与李光、邓典、岩刚、卫风等人一桌,喝得最为酣畅。狄昭拍着李光的肩膀,说着来年配合练兵之事。邓典则拉着龙羽澜,大谈他设想中的陌刀军阵型,说得兴起,以箸蘸酒,在桌上画将起来。龙羽澜听得认真,不时发问。
周景昭饮了几杯,便离席稍歇,在鲁宁与几名亲卫陪同下,于校场边缓缓踱步。望着眼前这红火喧嚣却又秩序井然的军营,看着那些脱下战袍畅饮欢笑、明日又将披甲执戈的将士,他心中感触良多。这便是他的根基,他的力量,也是他必须守护的一切。
“殿下。”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侧后方响起。周景昭回头,见是狄绾。她手中端着一杯热茶,递了过来,“夜里风大,殿下饮杯热茶暖暖。酒,浅尝辄止便好。”
“多谢阿绾。” 周景昭接过,狄绾比他年长,私下里他常以“阿绾”相称,以示亲近,亦感念狄家三兄妹的辅佐之情。“今日这婚礼,甚好。有军营气象,亦有喜庆人情。徐破虏与柳云旗,皆是良将,亦是佳偶。”
狄绾微笑:“是殿下仁德,允他们在军营成婚,更亲临主婚,已是莫大恩荣。云旗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是极感激的。徐将军更是,方才行礼时,手都有些抖。” 她顿了顿,望向新房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隐仍有喧笑传来,“这般结合,于军心士气,亦是大有裨益。只是…往后他二人若有了孩儿,这军营之中,怕是更热闹了。”
周景昭也笑了:“那是好事。将来,他们的孩儿,或许又是宁王麾下一员虎将。”
二人正说着,卫风悄然走近,低声道:“殿下,墨先生有密信传到。”
周景昭神色一正,对狄绾点头示意,与卫风走到一旁僻静处。卫风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管,周景昭接过,取出内中绢条,就着远处篝火光芒细看。片刻后,他眉头微蹙,将绢条递给卫风,低声道:“墨先生确认,草原王庭确有异动,几个大部落会盟,似在推举新汗…与河西那边,也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看来,西北恐真要多事了。”
卫风面色凝重:“殿下,是否要提前做些准备?”
“按既定方略,加紧便是。” 周景昭将绢条在手中一搓,以内力震成粉末,“今日是喜庆日子,莫要扰了兴致。明日再议。”
“是。”
回到席间,周景昭神色如常,继续与众人谈笑饮酒。直至夜深,众人才陆续散去。
新房之内,红烛高烧。徐破虏小心翼翼地挑开柳云旗的盖头,露出那张在烛光下愈发动人的容颜。两人对视,皆有些局促,又有些甜蜜。
“夫人…” 徐破虏低唤。
“将军…” 柳云旗轻声回应,脸上红晕更甚。
徐破虏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这里,从今往后,除了家国天下,便是你了。”
柳云旗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抬眸看他,眼中水光潋滟:“我的弓,我的箭,我的心,从今往后,亦只属于你与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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