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约而至,一层灰白色笼罩着伊尔库茨克城和城外连绵的军营。
圣显容大教堂的钟楼,一面白布,从窗户里伸出来,在清晨微弱的晨光中,无力地垂挂着。
城墙东南角外八百米处,工兵营长刘铁柱蹲在前沿观察哨里,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城墙。
正如费奥凡所说,从东南角炮台向西大约五十米处,城墙的颜色明显不同。
那一片的砖石颜色较新,砌缝的水泥也呈现出不一样的灰白色。
城墙的底部,有几个用砖石粗糙封堵的排水口,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黑洞。
“确实是后补的。”刘铁柱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林承志报告。
“将军您看,那段城墙的砖石尺寸和砌法都和两边不一样。
地基明显下沉,城墙顶部那条线,在那里有一个肉眼可见的凹陷。”
林承志接过望远镜,仔细看了几分钟。
“能确定吗?”
“八九不离十。”刘铁柱从怀里掏出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
“我查过资料,伊尔库茨克城墙最初建于1720年,当时只是木栅栏。
1750年改建为砖石结构,规模很小,只围住了城中心。
现在的城墙是1820年扩建的,把整个城市都围了起来。”
他指着地图上东南角的位置。
“扩建时,这里原本是安加拉河的一条小支流,地基松软。
当时的工程师想改道河流,预算不够,就简单填平了事。
这些年,那段城墙每年春天都会沉降几毫米,需要不断修补。”
林承志沉思着:“也就是说,费奥凡没有骗我们。”
“至少在地理和工程信息上是真实的。”刘铁柱谨慎地回答。
“也不能排除这是俄军的圈套,他们故意暴露出弱点,引诱我们集中兵力攻击那里,然后在周围设下埋伏。”
“有这个可能。”
林承志指着地图:“地道挖掘分三条。第一条,主攻方向,就对准你说的那个薄弱点。
第二条,在它左边一百米处,作为佯动。
第三条,在右边一百米处,也是佯动。
三条地道同时挖掘,让俄军无法判断我们的真实意图。”
刘铁柱皱着眉:“三条地道,每条都要挖到城墙下,至少要三百米长。
我们只有一千工兵,就算日夜不停,也需要至少五天。”
“给你三千人。”林承志果断吩咐。
“从各师抽调身强力壮的士兵,配合工兵作业。
三班倒,人歇工不歇。
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三条地道全部挖通。”
“三天?!”刘铁柱倒吸一口凉气。
林承志看着他:“我会调拨所有的资源给你,最好的工具,最充足的炸药,最好的伙食。我会亲自监督。”
“是!”刘铁柱立正,“三天,三条地道,保证完成任务!”
“还有,”林承志补充,“地道挖掘必须绝对保密。
所有参与挖掘的士兵,吃住都在工事里,不得与外界接触。
挖掘出来的土方,用帆布遮盖,夜间运走,倒在远处的洼地里。
决不能让俄军发现我们在挖地道。”
“明白!”
三千名士兵被集中到东南角前线。
他们中只有一千是专业工兵,另外两千是从各部队抽调来的普通士兵。
挖掘现场被巨大的帆布篷遮盖,从外面看,只是一片普通的营地。
帆布篷下,是热火朝天的作业场面。
第一条地道是主地道,从距离城墙八百米处开始挖掘。
起点是一个深达三米的竖井,士兵们用绳索和滑轮将挖掘出的土方一筐一筐吊上来,装上手推车,盖上帆布,在夜间运走。
地道高两米,宽一米五,勉强能让两个成年人并排弯腰通过。
每隔五米就用圆木支撑顶部和两侧,防止坍塌。
地道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士兵们轮番上阵。
有的用镐头挖掘,有的用铁锹铲土,有的搬运支撑木。
空气混浊闷热,在地下数米深处,在密集的体力劳动中,士兵们很快就汗流浃背。
脱下来的棉衣堆在角落,所有人都只穿着单薄的汗衫,汗水混着泥土,在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泥壳。
刘铁柱亲自在前面指挥。
“用力!不要停!我们挖的不是土,是胜利!”
左右两侧一百米处,第二条和第三条地道也开始挖掘。
同样的竖井,同样的作业流程,同样的保密措施。
伊尔库茨克城内,圣显容大教堂
费奥凡大主教跪在祭坛前,无法静下心来祈祷。
“主教大人。”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费奥凡猛地一颤,几乎跳起来。
阿纳托利将军站在教堂门口,逆着光,身影高大。
“将将军。”费奥凡慌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祭披,“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阿纳托利走进教堂,军靴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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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祭坛前,仰头看着十字架,转向费奥凡,“也来忏悔。”
费奥凡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忏悔?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将军,您”费奥凡的声音干涩。
“我昨夜做了一个梦。”阿纳托利望着十字架。
“梦见伊尔库茨克陷落了。
城墙坍塌,中国士兵如潮水般涌入。
我在城墙上战斗,直到最后一颗子弹。
然后,我跳下了城墙。”
阿纳托利声音低沉:“在跳下去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城市。
我看到教堂在燃烧,看到平民在奔逃,看到孩子们在哭喊。
然后我就想,我的死,究竟保护了什么?”
费奥凡沉默了。
“主教大人,”阿纳托利转过身,看着费奥凡。
“您是侍奉上帝的人。请告诉我,一个将军,是应该为荣誉而死,还是应该为保护的生命而活?”
费奥凡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我年轻的时候,”阿纳托利自顾自地说下去。
“在克里米亚战争,那时我还是个少尉。
有一次,我们坚守一个小山头,英国人进攻了三次都被打退。
团长说,我们要战斗到最后一个人,为了沙皇,为了俄罗斯的荣誉。”
阿纳托利沉静了片刻,似乎在回忆。
“后来呢?”费奥凡忍不住问。
“后来,英国人发动了第四次进攻。”阿纳托利的眼神变得遥远。
“我们弹尽粮绝,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人。
团长决定发起自杀式冲锋,他说,与其被俘,不如光荣战死。”
“您冲锋了?”
“没有。”阿纳托利摇摇头。
“我违抗了命令,我带着剩下的士兵,从山后的小路撤退了。
为此,我被军事法庭审判,差点被枪毙。
后来战争结束了,那份判决也就不了了之。”
阿纳托利走到费奥凡面前,握住主教颤抖的手。
“您知道吗?那三十个士兵,后来都活了下来,回到了家乡。
他们中有农夫,有铁匠,有父亲,有儿子。
如果那天我听从了团长的命令,他们现在都只是克里米亚荒山上的无名枯骨。”
“那您的荣誉”
“荣誉?”阿纳托利笑了,笑容苦涩。
“什么是荣誉?让士兵无谓地死去是荣誉吗?让平民陷入战火是荣誉吗?
我今年五十六岁了,打了四十年仗。
我见过太多人以荣誉之名赴死,他们的死,除了在墓碑上多刻一行字,什么也没有改变。”
费奥凡的眼泪涌了出来。
“将军,”他哽咽着说,“您您都知道了?”
“我个人的荣誉,和五万人的生命相比,微不足道。”
阿纳托利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寂静的城市。
“但我不能投降,不是因为荣誉,如果我投降,圣彼得堡会把我钉在耻辱柱上,会宣布我是叛徒。
他们会派新的将军,带着更多的军队,来收复伊尔库茨克。
战争不会结束,只会升级。”
阿纳托利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所以,我必须战斗。但我可以选择如何战斗。”
“什么意思?”
“城南,东南角城墙,有一段薄弱点。”
阿纳托利走到挂在教堂墙壁上的伊尔库茨克地图前。
“那里地基不稳,墙体有裂缝。
如果中国人挖地道到城墙下,埋设足够多的炸药,就能炸开一个缺口。”
费奥凡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阿纳托利知道?他早就知道那个弱点?那他为什么不加强防御?难道
“我已经在那里部署了最少的兵力。”
阿纳托利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着。
“我故意没有修补那些裂缝,如果中国人有足够的情报能力,他们一定会发现那里是最佳突破口。”
“您您是故意的?”费奥凡难以置信。
“战争就像下棋。”阿纳托利的声音有些低沉。
“你要给对手一个明显的目标,一个诱人的突破口。
在他全力进攻那个点时,从侧翼给予致命一击。”
阿纳托利指着地图:“如果中国人集中兵力攻击东南角,那么他们的侧翼就会空虚。
我会在总攻开始后,派出两支精锐部队,从南北两个城门突然出击,包抄他们的后路。”
费奥凡呆呆地看着地图,看着阿纳托利手指划过的路线。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但是,”阿纳托利突然话锋一转。
“这个计划有一个前提,中国人必须真的进攻东南角。
如果他们发现了这是陷阱,转而攻击其他方向,那我们就真的危险了。”
阿纳托利看着费奥凡,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所以,我需要确保他们会进攻东南角。”
费奥凡明白了。
阿纳托利不是不知道他的背叛。
相反,阿纳托利利用了这种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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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让费奥凡接触到“情报”,让费奥凡相信东南角是弱点,通过费奥凡将这个“情报”传递给中国人。
费奥凡这个自以为在拯救生命的主教,实际上成了阿纳托利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您利用了我。”费奥凡的声音嘶哑。
“我们都在这场战争里,主教大人。”阿纳托利走到他面前。
“没有无辜者,只有幸存者。
我今天来告诉您这些,不是要谴责您,而是要提醒您,当城墙被炸开,当中国人冲进来时,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活下去。”阿纳托利握住他的肩膀,用力地握了握。
“带着教堂里的圣物,带着那些古老的手抄本,带着您能救出的每一个信徒,从西城门撤退。
那里我只会部署象征性的防御,你们可以安全离开。”
“那您呢?”
“我会在东南角,迎接林承志的进攻。”
阿纳托利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解脱。
“这是我选择的战场,也是我选择的结局。”
阿纳托利看了一眼祭坛上的十字架,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哦,对了。如果那个中国特工还活着,告诉他,他的潜入很精彩,我很佩服。
但战争,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游戏。”
军靴的声音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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