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两侧的斜坡上,白桦林被砍出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搭起了巨大的帆布帐篷。
帐篷里,飞艇的残骸铺了一地。
齐柏林lz-2型飞艇长一百二十八米,直径十一点七米,十六边形铝制骨架,外面蒙着涂胶的棉布气囊,尾部有十字形尾翼,下面吊着流线型的铝制吊舱。
现在躺在帐篷里的,是一堆扭曲的金属、撕裂的布料。
铝制骨架大多弯折变形,有些地方断裂了,锋利的断面在汽灯下闪着寒光。
涂胶的棉布气囊被撕成了十几片,最大的那片还能看出原本的弧形,上面布满了焦黑的弹孔和撕裂的伤口。
尾翼完全碎了,吊舱还算完整,但窗户全碎,里面仪表盘的玻璃碴子散落一地。
气囊内部残留的氢气发生器上面写着“警告:易燃”,罐体上有裂缝,显然已经不能用了。
“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特斯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蹲在一段扭曲的骨架旁,用游标卡尺测量着铝管的厚度,眼镜片后的眉头紧锁。
“十六根主梁,断了七根。
剩下的也有不同程度的弯折。
气囊蒙布需要完全更换,我们没有涂胶棉布,普通的帆布透气性太强,氢气会漏光。”
韦伯正在检查发动机,两台戴姆勒四缸汽油机,每台八十五马力,算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航空动力了。
其中一台的曲轴断了,另一台的气缸壁有裂痕。
“发动机需要大修,”韦伯抬起头,脸上沾着油污。
“我们没有备件,就算修好了,燃料也是问题。
汽油我们从哈尔滨带了一些,要优先保证装甲列车和汽车。”
林承志走进帐篷深处,军靴踩在碎玻璃和金属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在吊舱前停下,吊舱的门歪斜地挂着,伸手推开,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很狭窄,正前方是驾驶台,方向盘已经变形,后面是两把固定座椅,座椅上的皮革开裂,露出里面的填充物。
地板上散落着文件,俄文的飞行手册、地图、还有几张照片。
林承志弯腰捡起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的俄国军官,穿着飞行夹克,站在飞艇前骄傲地笑着。
照片背面用俄文写着:“献给亲爱的娜塔莎,你的瓦西里。”
林承志把照片放回原处,看到吊舱壁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德文算式: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梦想的重量,可以用公式计算吗?”
林承志的手指抚过那些粉笔字。
字迹已经模糊,那种对飞行的狂热,对未知的探索,对梦想的执着,却透过时空扑面而来。
林承志钻出吊舱,帐篷里,工兵营长刘铁柱带着十几个工匠已经到了,正在对残骸进行分类。
这些工匠大多是哈尔滨、奉天等地招募的,有造过轮船的,有修过火车头的。
“将军,”刘铁柱走过来,搓着粗糙的手掌,“这些东西……咱们真能把它再飞起来?”
“必须飞起来,我们需要它带二十个人过湖。”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和争论声,三个德国工程师走了进来。
他们是随德国顾问团来的,名义上是帮助维护火炮和装甲列车,实际上也受柏林方面的命令,监视林承志的动向。
“林将军,”穆勒开口。
“我们听说了您的计划。作为专业人士,我们必须提醒您:这是自杀。”
林承志转身看着他:“理由?”
穆勒皱着眉头:“这艘飞艇的损毁程度超过百分之六十,修复它的工作量相当于重建一艘新的。
他环顾简陋的帐篷。
“没有工厂,没有机床,没有专业工具。
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我们有工匠。”林承志指向刘铁柱和他的手下。
穆勒轻蔑地笑了笑:“工匠?他们修过飞艇吗?知道空气动力学吗?知道氢气泄漏的后果吗?
将军,飞艇不是风筝,不是扎个架子蒙块布就能飞起来的。
它需要精密计算,需要严格工艺,需要……”
“需要敢做敢拼的勇气。”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安娜走进了帐篷,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径直走到林承志面前。
“穆勒先生说得对,飞艇需要精密计算。”安娜展开图纸,“所以我把计算带来了。”
图纸上是飞艇的原始设计图,德国原厂的详细工程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材料、应力参数,还有齐柏林伯爵的亲笔签名。
图纸边缘已经泛黄,保存完好。
穆勒的眼睛瞪大了:“这……这是lz-2的原始图纸!你怎么会有这个?”
“齐柏林伯爵是我母亲的朋友。”安娜平静地解释。
“三年前他来圣彼得堡拜访时,送给我母亲一套图纸做纪念。
他说,‘也许有一天,俄罗斯也需要这些会飞的鲸鱼。’”
安娜看向林承志,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光芒:“现在,这些鲸鱼该换主人了。”
穆勒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深深鞠躬:“公主殿下,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们愿意提供技术指导。
但是,”他直起身,严肃地说道。
“我必须再次强调风险:第一,我们没有足够的氢气。
哈尔滨的化工厂产能有限,就算现在开始全力生产,运到这里也要十天。
第二,气囊蒙布必须用特制的涂胶棉布,普通帆布不行。
第三,就算飞艇能飞起来,它也慢得像蜗牛,会成为俄军炮火的活靶子。”
“氢气的问题,我有办法。”特斯拉开口。
他走到那台破损的氢气发生器前,仔细检查着。
“这不是电解水制氢的设备,是铁屑加硫酸的化学制氢法。
虽然效率低,但原料简单,铁屑我们有,从废弃的铁轨上可以刮下来。
硫酸……军医那里有,消毒用的,虽然浓度不高,但可以提纯。”
特斯拉越说越快,眼中闪烁着技术狂人特有的光芒。
“给我三天时间,我能改造出一台制氢设备。
虽然产量不高,充满这艘飞艇的气囊……应该够。”
“蒙布呢?”韦伯问,“我们没有涂胶棉布。”
刘铁柱蹲在一大片破损的气囊蒙布前,用手指摩挲着布料的质地,又闻了闻上面的涂胶味。
突然,他眼睛一亮:“将军!我有办法!”
“说!”
“涂胶棉布的关键是那层胶。”刘铁柱站起身,激动地说道。
“那是橡胶溶解在汽油里制成的胶水,涂在棉布上,干了以后不透气。
他指向帐篷外。
“我们缴获的俄国军需品里,有很多胶鞋、雨衣、马车轮胎,那些都是橡胶做的!
把它们切碎,泡在汽油里溶解,不就能做成胶水吗?”
“那棉布呢?”
“棉布我们有!”
“军队的被服厂带着很多备用帐篷,那些帐篷布就是厚棉布!
虽然比不上原装的,多涂几层胶,应该能用!”
穆勒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中国人。
在他受过的严谨的德国工程教育中,这种“土法上马”简直是亵渎。
不知为何,他心底又有一丝……敬佩。
这些人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用最原始的材料、最简陋的工具、最疯狂的想象力,要去完成一件不可能的任务。
这不正是工程师精神的本质吗?
在限制中创造,在绝境中突破。
“好!”林承志拍板。
“就这么干!刘铁柱,你负责气囊和蒙布。特斯拉、韦伯,你们负责制氢和动力。穆勒先生,请您指导骨架修复。
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
三天后,我要看到这艘飞艇至少能离开地面!”
“那载重呢?”晋昌刚完成敢死队的初步筛选。
“二十个人,加上武器弹药,至少两吨。飞艇载得动吗?”
特斯拉快速计算:“原设计载重一点五吨,以我们现在的修复条件……最多一吨。”
“那就减少人数!”林承志毫不犹豫。
“十个人!十个最精锐的,带轻武器和炸药,制造混乱,十个人够了。”
“十个人……”晋昌喃喃道,“那可是九死一生。”
“所以才叫敢死队。”林承志看向他,“人选定了吗?”
晋昌点头:“定了。五百人报名,我挑了五十个最好的,现在需要从五十个里挑十个。
对了,将军,有个人……您得见见。”
“谁?”
晋昌朝帐篷外喊了一声:“李栓柱!进来!”
一个年轻的士兵走了进来,不到二十岁,个子不高,很结实,脸上还带着稚气。
“报告将军!”李栓柱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北疆边防军第一师第三团二营一连士兵李栓柱,请求参加飞艇敢死队!”
林承志看着他:“多大了?”
“十九!”
“哪里人?”
“海兰泡!”
“为什么报名?”
李栓柱挺起胸膛:“爹娘和两个姐姐都淹死了!我要报仇!”
林承志走到李栓柱面前,看着年轻人:“你知道上去可能回不来吗?”
“知道!”
“不害怕?”
“怕!”李栓柱大声回答。
“但我更怕这辈子报不了仇!
将军,让我去吧!我水性好,会爬树,在老家还跟舅舅学过扎风筝,我对飞的东西在行!”
林承志看向晋昌。
晋昌低声报告:“这小子是机灵,训练成绩全连第一,就是年纪小了点……”
“年纪小不是问题。”林承志拍拍李栓柱的肩膀,“会用炸药吗?”
“会!工兵营培训时我学过!”
“好。”林承志点头,“你入选了。去找特斯拉先生报到,学习飞艇的基本操作。”
李栓柱的眼睛亮了,用力敬礼,转身跑向特斯拉,差点被地上的铝管绊倒。
安娜走到林承志身边,轻声问:“你真的要送这些年轻人去送死?”
“他们是士兵。”林承志的声音很冷,“而且,他们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选择是因为你给了他们选择。”安娜直视着林承志。
“你点燃了他们的仇恨,给了他们复仇的希望,然后送他们去死。这公平吗?”
林承志转身,看着安娜:“这世上有公平吗?俄国军队给过那些百姓公平吗?战争从来不讲公平,只讲结果。
我要的结果,是让更多的人活下来,让四万西征军活下来,让北疆的百姓活下来,让整个中国不再任人宰割。
为了这个结果,有些人必须去死。
包括我,如果必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