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设在一座俄式木屋中,林承志站在屋子中央的长木桌前,双手撑在摊开的地图上。
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满了箭头、圆圈和问号。
桌子周围站着七个人:晋昌、巴特尔、特斯拉、韦伯、工兵营长、炮兵指挥官赵德彪,还有苏菲,安娜站在窗前。
“再说一遍。”林承志吩咐,“西岸的防御情况。”
苏菲上前一步,手里拿着厚厚的侦察报告。
“根据三天来十二组侦察兵的汇报,以及特斯拉先生用高倍望远镜的观察,确认如下:
第一,俄军在湖西岸三十公里防线上,构筑了十七个永久性炮台。
其中八个装备152毫米以上重炮,射程覆盖湖面,也就是我们正对面的利斯特维扬卡区域,湖宽约三十公里。
这是阿纳托利去年上任后亲自督建的‘贝加尔防线’核心。”
苏菲指向地图上西岸那些用红笔画出的三角形。
“第二,俄军炸毁了西岸所有大型渡船和码头。
我们缴获的俄国海军记录显示,原本有二十三艘蒸汽渡轮和六十余艘大型渔船。
现在要么沉在港口,要么被拖到西岸凿沉。
剩下的都是小舢板,最大载重不超过十人。”
“第三,”苏菲的声音低沉下去。
“俄军从伊尔库茨克调来了两个哥萨克骑兵团,约三千人,沿西岸机动巡逻。
他们还征发了沿岸所有渔民,组建了‘民防队’,任何试图靠近湖岸的船只,都会遭到攻击。”
晋昌气的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妈的!这是铁了心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巴特尔眉头紧锁:“我们的五十艘潜渡艇呢?夜里偷偷过去不行吗?”
“不行。”特斯拉推了推眼镜。
“我计算过,三十公里湖面,以潜渡艇最高航速五节计算,需要三个半小时。
这段时间足够俄军的探照灯发现,炮火覆盖。
而且……昨晚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
所有人沉默了。
昨晚,他们悄悄放出一艘无人潜渡艇进行测试。
艇刚驶出两公里,西岸三道探照灯的光柱就交叉扫了过来。
可能因为只是一艘小船,没有开炮。
刺眼的光柱在漆黑湖面上划过的场景,让所有观察的人都脊背发凉。
今早湖面开始出现薄冰,西伯利亚的冬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
“还有一个问题。”工兵营长开口。
“我们从赤塔带来的粮食,只够全军吃二十天。
这还没算战马饲料。
如果我们要在这里等湖面封冻……”
等不起。
林承志直起身,走到窗边,站在安娜身边。
窗外,贝加尔湖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蓝光,湖面上薄雾缭绕。
对岸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你怎么看?”林承志问安娜。
安娜浅蓝色的眼睛望着湖面:“阿纳托利是个严谨的军人。
他不会冒险,只会选择最稳妥的方案。
把你们困在东岸,让西伯利亚的冬天做他的盟友,这是最稳妥的。”
“你觉得我们能不能过去?”
“正常情况过不去。”安娜转过头,看着林承志,“但你从来不走正常的路,不是吗?”
林承志走回桌边,双手按在地图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晋昌,如果让你强渡,你需要多久能拿下对岸一个桥头堡?”
晋昌愣了愣,粗声回答:“给我五十艘船,五千敢死队,一夜时间,我能冲过去!
估计……至少要死三千人,还不一定能守住。”
“三千人……”林承志喃喃重复。
“我们一路从哈尔滨打过来,总共才战死两千七百人,这一下就要赔上三千?”
“那怎么办?”巴特尔有些着急。
“等湖面结冰?可那要等一个月!
一个月后,咱们的粮食早吃光了!
俄国人不会干等着,他们会在冰上凿洞、布陷阱,冰上行军比水上更危险!”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特斯拉开口,声音有些犹豫:“将军,我……我有一个想法,可能很疯狂。”
所有人都看向他。
“说。”
特斯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贝加尔湖上方。
“如果我们不能从水面过去,也不能从冰面过去,那么……从上面过去呢?”
“上面?”晋昌瞪大眼睛,“你是说飞过去?怎么飞?长翅膀?”
“飞艇。”特斯拉解释着。
“奉天缴获的那艘齐柏林飞艇,破损严重,还有被击落后的飞艇残骸部件。
我记得……那些零件现在应该就在我们的后勤车队里。”
林承志的眼睛亮了。
齐柏林飞艇是1895年德国人斐迪南·冯·齐柏林伯爵设计的硬式飞艇,lz-1型去年才首飞,lz-2型今年初刚建成。
俄国人在奉天战役中用来作战,结果被林承志提前部署的高射机枪击落。
飞艇坠毁,气囊和部分结构还算完整,林承志当时就下令把残骸全部运走,说“以后可能有用”。
“那艘飞艇载重多少?”林承志询问。
特斯拉快速回忆:“lz-2型,气囊容积八千立方米,氢气填充,理论载重……约一点五吨。
但那是理想状态,实际可能只有一吨。”
“一吨……”林承志快速计算,“一吨可以载多少人?”
“如果只载人,不载装备,大约十五到二十人。”特斯拉回答。
“但前提是飞艇要能飞起来,我们缴获的是残骸,很多部件损坏了,需要修理。
我们没有足够的氢气,哈尔滨的化工厂能生产,运过来要时间。”
韦伯插话:“还有一个问题:飞艇速度太慢,最高时速只有三十公里。
从东岸到西岸三十公里,顺风要一小时,逆风可能要两小时。
这段时间,它就是个巨大的靶子。”
晋昌摇摇头:“不行不行!二十个人过去有什么用?给俄国人送点心吗?”
“但如果这二十个人能制造混乱呢?”林承志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如果他们在西岸夺取一个炮台,炸掉一个弹药库,点燃一个粮仓……西岸的防御会不会乱?
一旦乱了,我们主力趁乱渡湖,成功率会不会大增?”
所有人都开始思考这个疯狂的可能性。
“就算能成功送二十个人过去,”巴特尔怀疑。
“飞艇怎么办?它降落在西岸,不就成俄国人的战利品了?而且驾驶员怎么回来?”
“飞艇不用回来。”林承志给出答案。
“让它成为一次性的武器。
二十名敢死队员滑降到西岸,完成任务后,飞艇继续向西飞,飞到伊尔库茨克上空,把自己变成一颗巨大的炸弹。”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用飞艇做自杀式攻击——这太疯狂了,也……太有想象力了。
“那二十个弟兄……”晋昌喉咙滚动,“就有可能回不来了。”
“我知道。”
“所以这二十个人,必须是自愿的。我会亲自问。”
窗外传来士兵的歌声,是北疆军自编的军歌,粗犷悲壮:
“跨过黑龙江,越过兴安岭,”
“男儿当征战,马革裹尸还……”
“不为封侯爵,不为锦衣还,”
“只为后世孙,不再受饥寒……”
歌声在秋风中飘荡,像一种宿命的召唤。
苏菲忽然开口:“将军,还有一个方向。”
“嗯?”
“水下。”苏菲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湖面上画了一条线。
“如果空中不行,我们能不能从水下过去?比如……建造可以潜水的船只?”
特斯拉眼睛一亮又暗淡下去:“建造潜艇需要时间,我们没有……”
“不一定是真正的潜艇。”林承志解释。
“可以是能在水面下短暂潜行的船,或者……人直接潜水过去。”
“人潜水?”晋昌失声开口,“三十公里!游过去?就算不淹死,也冻死了!这湖水才两三度!”
“不一定是游。”林承志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我们可以造一种……水下推进器。
人趴在上面,用电力驱动,只露出呼吸管在水面。
夜晚湖面有雾,很难被发现。”
林承志越说越快:“特斯拉,你计算一下,如果用蓄电池驱动一个小型螺旋桨,续航力能有多少?”
特斯拉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快速计算:“如果是最新的铅酸电池,重量五十公斤,大概能提供……两小时的动力,航速三节左右。
三十公里湖面,需要五到六小时,不够。”
“那就多带电池,或者沿途设置浮标充电站!”林承志完全进入了状态。
“我们可以先派小部队夜里悄悄渡湖,在西岸建立隐蔽的充电点。
然后大部队分批潜渡,到了西岸就有补给!”
韦伯摇头:“将军,这太理想化了。
湖面有俄军巡逻船,水下可能有渔网、障碍物。
而且西伯利亚的夜晚有多冷您知道吗?
人在水里泡五六个小时,就算不淹死,也会失温而死。”
争论再次爆发。
晋昌支持强渡,哪怕死人。
巴特尔主张等冰封,但要做好饿肚子的准备。
特斯拉和韦伯在计算各种技术方案的可能性。
工兵营长担心粮食和后勤。
赵德彪说如果真要强渡,他的炮兵可以提供掩护。
只有安娜一直沉默。
林承志注意到安娜的异常,走到她身边:“你在想什么?”
安娜转过头,浅蓝色的眼睛深不见底:“我在想阿纳托利现在在做什么。”
“嗯?”
“他在伊尔库茨克的温暖办公室里,喝着红茶,看着地图。
计算着你们的粮食还能撑几天,计算着第一场雪什么时候下。”
安娜的声音很轻。
“他根本不会想到,你们在讨论从天上飞过去,从水下钻过去。
他觉得你们只有两个选择:强渡送死,或者冻饿而死。”
安娜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而这,就是你的机会。因为他太‘正常’了,正常到无法理解你的‘疯狂’。”
林承志深深看着她:“所以你觉得哪个方案可行?”
安娜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递给林承志。
“这是我凭记忆画的利斯特维扬卡镇布防图。
镇子西面有一个小山坡,坡度平缓,地面是草地,没有大石头。
如果飞艇要在那里迫降……可能是个选择。”
林承志展开纸,上面用精细的线条画着小镇的布局:炮台、兵营、粮仓、教堂,甚至还有街道宽度和主要建筑物的高度。
在镇子西面,确实标注了一个平缓的山坡。
“你怎么会有这个?”林承志有些惊讶。
“去年夏天,我来过这里。”安娜解释着。“阿纳托利邀请皇室成员视察贝加尔防线,我随行。
当时在这个山坡上野餐,我还记得那里的草很软,有很多野花。
现在,那里应该已经埋了地雷,拉上了铁丝网。”
林承志看着安娜,看了很久:“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安娜避开他的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我说过,我想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而要做到那一步,你必须先活下来。”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指挥部,白色裙摆消失在门外阳光中。
林承志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张图纸。
“将军,”晋昌走过来,压低声音。
“您真的相信她?万一这是个陷阱呢?
万一那个山坡上不是草地,是沼泽,或者埋满了地雷……”
“我知道。”林承志打断晋昌,“但我愿意赌一次。”
“为什么?”
林承志走到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的贝加尔湖。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强渡是死,等待是死,那么不如选择最疯狂的路,至少疯狂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林承志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我决定:空中和水下方案同时准备。
特斯拉、韦伯,你们负责飞艇的修复和改造,我要在五天内看到它能飞起来。
工兵营抽调最好的工匠配合。
晋昌,你从全军挑选五百名志愿者,要会游泳、不怕高、敢玩命的。
巴特尔,你的骑兵继续巡逻,防止俄军小股部队偷袭东岸。”
“是!”众人齐声应道。
“还有,”林承志补充,“从今天起,全军粮食配给减半。
省下来的粮食,优先供给工兵和技术人员。
我们要在冬天到来之前,渡过这片湖,或者……死在这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