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割开西伯利亚荒原浓稠的黑暗。
没有温度的白色,照在铁轨上,照在枕木上,照在铁轨旁那些扭曲的物体上。
晋昌蹲在铁轨旁,手中的马鞭无意识地抽打着。
他的络腮胡子上结满了白霜,眉毛和睫毛上也挂着冰晶,整个人像刚从冰窖里爬出来。
铁轨被炸断了。
二十米长的铁轨被炸成数截,扭曲得像麻花,枕木要么烧成焦炭,要么碎成木片。
路基也被炸出一个个大坑,深的地方能埋下个人。
铁轨两旁,散落着几具尸体,有俄国人,有中国人,还有穿着蒙古袍的人。
他们都被铁丝反绑双手,跪姿,后脑勺有个整齐的枪眼。
尸体前方,用木炭在冻土上写着一行巨大的俄文。
“这就是帮助中国人的下场。”
“每修复一寸铁路,我们就会处决十个叛徒。”
“前进吧,黄种人,前面还有更多惊喜。”
翻译官念完,嘴唇还在哆嗦。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第一次上战场,之前翻译的都是地图、命令、情报。
晋昌站起身,军靴踩在冻土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需要多久能修好?”
工兵营长是个精瘦的湖南人,修了十年铁路,从关内修到关外。
他蹲在损坏的路基前,用工具敲了敲,抓了把土捏了捏。
“难。路基冻透了,挖不动。铁轨全废了,得从后方运新的。最快……三天。”
“三天?”晋昌眼睛瞪圆。
“俄国人一天能跑一百里!三天他们就到贝加尔湖了!”
“那也没办法。”工兵营长无奈摊手。
“大人您看,他们不光炸铁轨,还在路基里埋了地雷。
我们得先排雷,不然修路的人随时可能被炸上天。”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轰!”
东面两里外,一股黑烟腾起,夹杂着泥土和碎木。
了望哨大喊:“第四工兵队触雷了!伤亡不明!”
晋昌的脸抽搐了一下,翻身上马,对传令兵吩咐:“告诉将军,铁路修复至少需要三天。
我建议分兵,主力继续沿铁路修复前进,我率骑兵沿铁路线两侧追击,不能让俄国人就这么跑了!”
晋昌看着铁轨旁那些尸体无辜的眼睛,一股邪火在胸腔里燃烧。
他拔出军刀,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骑兵团!上马!”
两千蒙古骑兵早已整装待发。
巴特尔一马当先,皮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弯刀已出鞘。
“记住!”晋昌策马来到骑兵队伍前,声音愤怒。
“我们追击的目的不是杀敌,是救人!
沿途只要有俄国人裹挟平民,有处决战俘,有焚烧村庄,就给我杀!一个不留!”
“杀!杀!杀!”
骑兵的怒吼震落了树梢的霜花。
马队如离弦之箭,沿着铁路线两侧的荒原向西席卷而去,马蹄踏碎冻土,扬起漫天雪尘。
工兵们趴在地上,用一根细铁钎小心翼翼地插入冻土,一寸一寸地探。
远处,那声爆炸后的黑烟还在缓缓升腾。
第四工兵队的三具尸体被抬了过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埋了。”工兵营长别过头,“记下名字,抚恤金加倍。”
他继续排雷,铁钎突然触到硬物,是金属的质感。
屏住呼吸,轻轻拨开浮土,露出一颗黑乎乎的铁疙瘩。
俄国造绊发雷,拳头大小,足够炸断双腿。
工兵营长小心翼翼地剪断绊线,取出地雷。
地雷底部刻着一行小字:“莫斯科兵工厂,1896年8月”。
去年生产的,专门用来对付中国军队。
赤塔以西六十里,卡缅卡村。
林承志站在村口,村子还在燃烧。
木结构的房屋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在晨光中冒着青烟。
村口的井台上,吊着五个人。
都是壮年男子,赤裸上身,胸前用刀刻着歪歪扭扭的汉字:“通敌者死”。
他们的眼睛被挖掉了,只剩下两个血窟窿,舌头被割掉,塞进了自己的手里。
井台下,堆着几十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被枪决,有的被刺刀捅死,婴儿被摔死在石碾上,脑浆和鲜血混在一起,冻成了粉红色的冰。
村中央有棵老松树,树上挂满了人的耳朵。
树下立着一块木牌,用俄文和中文写着:
“卡缅卡村,人口二百四十七人。”
“因私藏中国间谍,全村处决。”
“以儆效尤。”
林承志缓缓走进村子。
走过一栋半塌的房屋,门口倒着一个老妇人,怀里还抱着个襁褓,襁褓是空的。
老妇人的手死死抓着门框,指甲抠进了木头里,抠出了血痕。
她眼睛睁着,望着天空,像在质问什么。
林承志弯腰,想合上她的眼睛,眼皮冻硬了,合不上。
他直起身,继续走。
村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火焰偶尔的“噼啪”声,还有乌鸦的叫声。
那些黑鸟迫不及待地落在尸体上,啄食冻硬的皮肉。
“将军。”苏菲跟在身后,声音在颤抖。
“根据幸存者说……俄国人是昨天傍晚来的。
他们给了村民一个小时收拾东西撤离,村民不愿意离开祖辈生活的土地……然后……”
林承志走到那棵老松树下,抬头看着那些耳朵。
“有幸存者吗?”
“地窖里找到了十一个。”苏菲报告。
“都是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三岁。
父母把他们藏在偏僻的地窖里,俄国人没发现。”
“带过来。”
十一个孩子被带了过来冻得瑟瑟发抖,脸上满是黑灰和泪痕。
最大的那个男孩,十二岁,叫谢廖沙,金发碧眼,典型的俄国孩子长相。
他紧紧抱着一个五岁的妹妹,死死盯着林承志,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仇恨。
林承志蹲下身,用俄语说着:“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们。”
谢廖沙后退一步,把妹妹护在身后:“你们也是军人,军人都会杀人。”
“我们杀的是坏人。”
“我爸爸是好人!”谢廖沙尖叫着。
“他只是不想离开家!他做错了什么?!你们凭什么杀他?!凭什么?!”
他捡起一块石头砸向林承志。
石头打在林承志胸前,不疼,心却像被刺了一刀。
林承志没有躲,看着这个孩子被仇恨烧红的蓝眼睛,想起了另一个有着浅蓝色眼睛的人。
如果安娜在这里,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给他们食物和衣服。”林承志站起身,对苏菲吩咐,“派人护送到后方安全的地方。”
“是。”
林承志走出村子,重新上马。
部队已经集结完毕,士兵们默默看着燃烧的村庄。
“传令全军。”林承志的声音在荒原上回荡。
“从今日起,凡遇俄军处决平民、焚烧村庄,不必请示,就地反击。
凡俘虏执行焦土政策的俄军士兵,不必审判,就地枪决。”
傍晚时分,晋昌的骑兵队回来了。
他们带回了三十多个俘虏,是哥萨克民兵,穿着杂乱的衣服,拿着老式步枪,显然是被留下来执行“焦土政策”的断后部队。
还带回了十几具中国士兵的尸体,在追击途中遭遇伏击牺牲的。
“他们专门打冷枪。”晋昌下马,脸色铁青。
“躲在树林里,躲在岩石后,打完就跑。
我们追,他们就往雷区引。
牺牲的弟兄,一半是被冷枪打死的,一半是追击时触雷……”
林承志看着那些俘虏。
他们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蛮横的、挑衅的表情。
一个满脸横肉的哥萨克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用俄语骂了句脏话。
翻译官翻译:“他说,黄种狗,有本事就杀了我。杀了我,我的兄弟会杀你们十个平民报仇。”
林承志走到那个哥萨克面前,蹲下身,用俄语问:“卡缅卡村,是你干的吗?”
哥萨克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
“是又怎么样?那些叛徒,私藏中国奸细,都该死!
我不光杀了他们,我还割了他们的耳朵!
看到村口树上那些了吗?都是我挂的!好看吗?”
林承志看着他,看了很久,站起身,对晋昌说:“就在这儿,公开枪决。”
晋昌一愣:“将军,不审问吗?他们可能知道俄国主力的动向……”
“不需要。”林承志的声音平静,“这种人,多活一秒都是浪费空气。”
哥萨克听懂了,脸色变了,挣扎着站起来大喊:“你们不能杀我!我是战俘!国际法……”
“国际法?”林承志转身,冷冷盯着他。
“你们在卡缅卡村屠杀平民时,想过国际法吗?
你们往水井里下毒时,想过国际法吗?
你们用铁丝绑着老人孩子枪决时,想过国际法吗?”
他拔出腰间的手枪,上膛,递给晋昌:“你来。”
晋昌接过枪,走到哥萨克面前。
哥萨克怕了,腿在发抖,裤裆湿了一片。
“等等!我可以告诉你们情报!俄国主力的路线,阿纳托利的计划……”
“砰!”
哥萨克的额头多了一个血洞,身体向后倒下,眼睛还睁着。
其他俘虏吓得尖叫起来,有的求饶,有的咒骂,有的瘫软在地。
林承志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转身上马:“继续前进。天黑前,赶到下一个车站。”
身后,三十多声枪响接连响起。
车厢里,安娜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俄文圣经。
车厢门开了,林承志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今天的事,你知道了?”
安娜点点头:“知道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想说……”安娜的声音像叹息,“阿纳托利成功了。”
林承志皱眉:“什么意思?”
“他成功地把一场领土争夺战,变成了种族仇杀。”
安娜转过身,浅蓝色的眼睛闪着幽光。
“卡缅卡村的屠杀,铁路旁的处决,毒井,焦土……这些都不是军事必要,是故意为之。
他要激怒你,激怒你的士兵,让你们变得和俄国军队一样残暴。”
“然后呢?”
“然后,西伯利亚的百姓就会恨你们,就会帮助俄国军队,就会让你们的后勤更加困难。”
安娜的声音在颤抖。
“这就是他的算计,用平民的血,浇灌仇恨的种子。
用你们的愤怒,为他自己培养同盟军。”
林承志走到安娜面前:“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放任他们屠杀?看着那些孩子变成孤儿?”
“我不知道。”安娜摇头的时候金发在飘动。
“我只是觉得……战争像一个漩涡,会把所有人都卷进去,逼着所有人变成怪物。
今天你枪决那些俘虏,明天你的士兵可能就会屠杀俄国平民……
仇恨会传染,会升级,到最后,没有人记得为什么而战,只记得要杀死对方。”
“所以你觉得我错了?”林承志看着安娜。。
“不。”安娜抬起头。
“我觉得你很痛苦,因为你在做你认为正确的事,这可能会把你变成你不想成为的人。”
她说对了,林承志确实痛苦。
穿越前,他只是个普通的历史爱好者,最大的“暴力”不过是网上和人争论。
现在,他一声令下,三十多条人命就没了。
虽然那些是畜生,是屠夫,但终究是人命。
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更多平民。
不报复,俄国人就会以为中国人软弱可欺。
这是个无解的死循环。
前方,还有多少卡缅卡村?
还有多少耳朵挂在树上?
还有多少孩子在地窖里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