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的秋天来得早,也来得狠。
才九月中旬,清晨的气温已经降到零度以下。
荒原上覆盖着一层白霜,像撒了一层粗盐。
枯黄的针茅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草尖上挂着的霜粒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细碎的钻石,美丽,冰冷刺骨。
林承志站在一处缓坡上,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赤塔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低矮的木制房屋,砖石结构的教堂尖顶,还有那道环绕城市的土垒城墙。
俄国式的土木混合结构,高约两丈,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木头搭建的了望塔。
城墙上,几个小黑点正在移动,是哨兵。
“比想象中要小。”晋昌在旁边看着。
“情报说守军有五千,但看这城规模,最多三千。”
“不可轻敌。”林承志放下望远镜。
“俄军擅长防守,赤塔是他们在贝加尔湖以东的最后据点,一定会死守。”
巴特尔骑马从坡后转出来。
“我派斥候绕城看了,南门和西门都有新鲜的车辙印,很深,像是满载的大车。他们在运东西,往外运出去。”
林承志眉头一皱:“运出去?运什么?”
“不知道。”巴特尔摇头。
“方向是西边,往贝加尔湖方向。
城里很安静,太安静了。
按理说大军压境,应该能看到百姓逃难,城门一直紧闭,没人进出。”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林承志心头,重新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城墙。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城墙上的哨兵,动作很僵硬,一直站在同一个位置,几乎不动。
林承志转身下令:“命令前锋团,做好进攻准备。
炮兵营,前移五里,建立阵地。
不要吝啬炮弹,第一轮齐射就要打垮他们的士气。”
“是!”
荒原上,步兵以散兵线展开,猫着腰在枯草丛中前进。
炮兵们吆喝着马匹,将一门门75毫米克虏伯野战炮推上前线。
蒙古骑兵在两侧游弋,像狼群围猎前的巡视。
林承志带着指挥部,前移到距离城墙仅三里的一处高地。
这里视野更好,能更清楚地看到城墙上的情况。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完全照亮大地。
赤塔城清晰地展现在眼前,太清晰了,清晰得诡异。
城墙上那些“哨兵”,依然一动不动。
“开炮。”林承志下令。
旗语兵打出信号。
下一刻,三十六门野战炮同时怒吼!
“轰——轰轰轰——”
炮口喷出的火焰在晨光中格外刺眼,浓烟腾起,像一朵朵突然绽放的死亡之花。
炮弹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在赤塔城墙上炸开!
土木结构的城墙在现代化火炮面前不堪一击。
第一轮齐射,就有三座了望塔被直接命中,木屑、砖石、还有……一些黑色的东西,被炸上半空,又雨点般落下。
“等等。”林承志抬手,“停火!”
荒原上安静下来,只有爆炸的回声在远山间回荡,还有城墙上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看着城墙。
没有还击。
没有呐喊。
没有混乱。
只有燃烧,只有寂静。
“不对劲。”晋昌脸色发白,“太不对劲了。就算被炸懵了,也该有反应啊……”
林承志抓起望远镜,死死盯着城墙。
浓烟被风吹散了一些,那些被炸塌的了望塔废墟里,露出了几具“尸体”,姿势太整齐了,像是被摆放在那里的。
而且,没有血。
“前锋团,试探性进攻。”林承志下令。
一个营的步兵开始前进,警惕地逼近城墙。
距离越来越近: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城墙上一枪未发。
五十米!
冲在最前面的连长王石头是个老兵,打过几次仗,身上有三处伤疤。
他回头看了一眼指挥部方向,咬咬牙,举起手枪:“弟兄们,跟我上!”
士兵们呐喊着发起冲锋。
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他们轻易地冲到了城墙下,架起云梯,城墙只有两丈高,对训练有素的士兵来说不算什么。
王石头第一个爬上城墙,半蹲在垛口后,举枪四顾,然后……愣住了。
城墙上,整整齐齐地站着两排“士兵”。
他们都穿着俄军制服,端着步枪,面朝城外。
都是草人,用枯草填充的军装,木头做的步枪,还有用木炭画出来的五官。
这些草人脚下,躺着真正的尸体,大约二三十具,都是俄国士兵,已经死了很久了,尸体僵硬,面色青黑。
“报告!”王石头冲着城墙下喊,“城上是草人!还有尸体!没有活人!”
消息传到指挥部,所有人面面相觑。
“空城计?”晋昌难以置信,“俄国人玩这一套?”
林承志翻身上马:“进城!”
大队人马涌入赤塔城。
城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
城里景象更加诡异:街道上空无一人,房屋门窗紧闭,很多门没有上锁。
林承志骑马走在主干道上,目光扫过两侧的房屋。
他勒住马,指向街边的一栋房子:“把门打开。”
士兵上前,一脚踹开木门,屋里空荡荡的,家具都在,值钱的东西全没了。
壁炉里还有余烬,显然主人离开不久。
“搜!全城搜索!”林承志下令。
赤塔是座空城。守军和大部分居民在三天前就撤离了。
第一,城墙上的草人和尸体,尸体是处决的逃兵。
第二,城里各处埋设的地雷和陷阱,已排除。
第三,粮仓被焚毁,只剩焦炭。
第四,水井被投毒,井口立着俄文警告牌:“水中有毒”。
第五,在教堂里发现三十多名无法行动的老人和病人,都是被遗弃的。
城主府发现一封俄文信件,是守将留给林承志的。
“致中国将军林承志:”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带着赤塔守军和自愿撤离的百姓,踏上了前往伊尔库茨克的道路。
是的,我们放弃了赤塔。
不是因为我们懦弱,是因为我们接到了更高明的命令。”
“你知道‘焦土政策’吗?
这是伟大的俄国统帅库图佐夫在1812年用来对付拿破仑的战术。
当敌人强大时,我们不与他正面交锋,我们后退,把土地留给他。
留给他的,是烧焦的、下毒的、布满陷阱的土地。
没有粮食,没有净水,没有栖身之所。”
“从赤塔到伊尔库茨克,一千二百里。
这一千二百里路上,每一口井都下了毒,每一座桥都被炸毁,每一个村庄都被焚烧。
我们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粮食和牲畜,带不走的,就烧掉。
我们还在沿途埋设地雷,派遣游击队骚扰。”
“西伯利亚的冬天就要来了。
将军,你带着四万军队,能带多少粮食?
当你们的粮食吃完,当你们喝下有毒的井水。
当你们的士兵在零下四十度的寒风中无处躲避时。
你就会明白,占领土地,不等于赢得战争。”
“我们在伊尔库茨克等你。
那里有温暖的军营,充足的食物,还有三万以逸待劳的守军。
而你,和你的军队,将是一支疲惫、饥饿、伤病缠身的孤军。”
“祝你好运,如果你能活着走到伊尔库茨克的话。”
“赤塔守将,米哈伊尔上校,于1897年9月12日。”
林承志捏着那封信,信纸在寒风中哗哗作响,像嘲讽的掌声。
焦土政策。
1812年,库图佐夫用这招拖垮了拿破仑的五十万大军,让法兰西皇帝狼狈逃出俄国。
现在,俄国人要用同样的招数对付林承志。
拿破仑是夏天入侵,他是秋天进军。
西伯利亚的冬天,会比莫斯科的冬天残酷十倍。
“将军!”一个士兵匆匆跑来。
“教堂里那些老人……又死了三个。
军医说,他们都是被故意喂了慢性毒药,留在那里等死的。
我们在城南发现了一个乱葬坑,里面全是尸体,看衣服是普通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被枪决的。”
这就是战争,没有荣耀,没有骑士精神,只有最赤裸裸的残忍,对自己人残忍,对敌人更残忍。
“传令。”林承志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第一,安葬所有死者。
第二,严密监控水源,所有水井暂时封闭,饮水从后方运输。
第三,工兵营全力修复道路和桥梁。
第四……”
林承志的声音变得更加冷酷。
“从今天起,我军实行‘三光政策’。
凡是执行焦土政策的俄军部队,一经发现,不留俘虏,全部处决。
凡是在水源下毒、焚烧粮仓者,无论军衔,格杀勿论。”
战争,正在撕下所有文明的伪装,露出最狰狞的獠牙。
林承志登上赤塔城墙。
夕阳如血,将荒原染成一片赤红。
远处,西伯利亚铁路像一条黑色的巨蛇,蜿蜒伸向西方。
铁路上,一些路段正在燃烧,俄军撤退时破坏的铁轨和枕木。
“将军。”
安娜走上城墙,站在他身边。
她换上了一身厚实的俄式毛皮大衣,金发被寒风吹乱。
“你都看到了。”林承志没有回头。
“看到了。”安娜点点头。
“焦土政策……这是阿纳托利中将的风格。
他在俄土战争时就用过这招,不在乎伤亡,不在乎舆论,只在乎结果。”
“你很了解他?”
“见过几次,一个……冷酷的人。”安娜望着远方的雪峰。
“他认为战争就是消耗,看谁先撑不住。
他用土地换时间,用百姓的生命换军队的生存。
在圣彼得堡,很多人骂他是屠夫,沙皇陛下欣赏他,因为……他总能赢。”
林承志转过头,看着安娜:“那你觉得,这次他能赢吗?”
“我不知道。”安娜沉默了片刻回答。
“但我知道一点:阿纳托利低估了你。
他以为你还是那个靠人海战术打仗的中国将军,不知道你有无线电,有装甲列车,有现代化的后勤体系。
焦土政策对付拿破仑有用,拿破仑的后勤靠马车,你的后勤靠铁路。”
安娜的目光落在林承志手指的戒指上,补充道,“他也不知道,你有一个熟悉俄国军队一切弱点的人。”
“安娜,如果有一天,你我和阿纳托利在战场上相遇,你会怎么做?”
安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许久,她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我会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无论那意味着什么。”
说完,她转身离开,毛皮大衣的下摆在城砖上拖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