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紫禁城,储秀宫里冰盆林立,压不住渗出来的燥热。
慈禧太后斜靠在铺着象牙簟的湘妃榻上,闭着眼睛,手里缓缓转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两个宫女跪在榻边,一个轻摇羽扇,一个用玉槌轻轻捶腿。
榻前五步外,刚毅和荣禄垂手而立,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不敢抬手去擦。
殿内只听得见佛珠转动时轻微的摩擦声,还有窗外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
“第七道了。”慈禧声音不高,却让刚毅和荣禄同时打了个寒颤。
“七道谕旨,一道比一道急,他林承志,是当真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
“太后息怒。”刚毅躬身,山羊胡子随着动作微微颤抖。
“林承志回奏的折子,奴才仔细看了。
他说西征在即,主帅不可离营,待攻克伊尔库茨克后,自当回京请罪……
这话听着恭敬,实则是搪塞。”
“搪塞?”慈禧冷笑着。
“他这是明着抗旨!伊尔库茨克是什么地方?俄国人在那儿经营了两百年的要塞!
他说克就克?若是一年打不下来,他就一年不回京?
若是十年打不下来,这大清的江山,是不是就改姓林了?”
“太后英明!”荣禄接口,声音洪亮。
“林承志坐拥北疆五万精兵,又有蒙古、鄂温克各部归附。
如今更得了德国人的军火,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若不早除,必成心腹大患!”
慈禧坐起身,宫女连忙递上参茶。
她抿了一口,问道:“萨布那边怎么说?”
刚毅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
“萨布将军密报:林承志已于八月二十五日完成西征誓师,四万大军整装待发,定于九月一日开拔。
哈尔滨只留周武率八千人驻守,城防空虚。”
慈禧接过信,阅读速度极快,这是垂帘听政三十多年练出来的本事。
看完后,她把信纸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手指在信纸上敲了敲。
“四万人……他倒是有魄力。”慈禧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从哈尔滨到贝加尔湖,一千多里地,冰天雪地,他就不怕全军覆没?”
“这正是奴才想说的。”刚毅上前半步,压低声音。
“太后,西伯利亚苦寒之地,俄国人经营多年。
林承志此去,胜算最多五成。
若他败了,自然万事皆休。
但若他胜了……”
“胜了如何?”
“若他真能攻克伊尔库茨克,占据贝加尔湖,那便是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
刚毅的声音激动的有些尖锐。
“到那时,他挟大胜之威回京,朝廷该如何封赏?
封王?封公?
只怕到时候,就不是封赏的问题,是这金銮殿上该换谁坐的问题了!”
殿内骤然安静。
荣禄“噗通”跪倒在地:“太后!刚大人所言极是!林承志留不得!
趁他现在大军未发,后方空虚,正是除掉他的最好时机!”
慈禧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睛,手中的佛珠转得越来越快。
许久,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寒:“传旨。”
刚毅和荣禄屏住呼吸。
“第一,明发上谕:嘉奖林承志练兵有功,封镇国公,赏双眼花翎。着他‘便宜行事,不必拘泥常例’。”
慈禧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要写得情真意切,要让天下人都觉得,哀家对他信任有加。”
刚毅愣住了:“太后,这……”
“第二,”慈禧摆摆手继续。
“密令萨布:林承志大军开拔三日后,以‘协防北疆’为名,率三千绿营兵进驻哈尔滨。
控制府库、粮仓、军械局。若周武反抗……格杀勿论。”
荣禄眼睛一亮:“太后圣明!釜底抽薪!
没了哈尔滨这个根基,林承志就算在西边打了胜仗,也是无根之木!”
“第三,”慈禧的目光转向刚毅。
“你亲自去一趟天津,见李鸿章。
告诉他,林承志若真能平定西伯利亚,于国固然有功,但功高震主,古来大忌。
问他……可还记得当年的曾国藩?”
曾国藩平定太平天国后主动裁撤湘军,才得以善终。
“奴才明白。”刚毅深深躬身,“李中堂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慈禧挥挥手:“都退下吧。哀家乏了。”
两人躬身退出。
走出储秀宫,刚毅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看了看身旁的荣禄,低声道道:“荣大人,你说……林承志会中计吗?”
荣禄抹了把汗,冷笑道:“他中不中计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萨布进了哈尔滨,控制了后勤,林承志的四万大军就成了断了线的风筝。
西伯利亚的冬天,饿也能饿死他们!”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里却都有几分心虚。
哈尔滨总督府书房,烛火下,三封文书并排摆在红木书桌上。
左边是朝廷刚到的明发上谕,黄绫裱面,朱砂御印,辞藻华丽地封林承志为镇国公,赏双眼花翎。
右边是晋昌安插在萨布军中的暗线送来的密报,只有短短一行字:“萨布得密令,俟大军开拔三日,即进驻哈城。”
中间是李鸿章从天津发来的私信,字迹苍劲,只写了八个字:“功成身退,善莫大焉。”
书房里还站着四个人:晋昌、周武、苏菲、特斯拉。
“都说说吧。”林承志开口。
晋昌最先说话,络腮胡子愤怒抖动:“朝廷这是要卸磨杀驴!
明着封赏,暗地里让萨布掏咱们的老巢!
将军,让我带一万人回去,先把萨布那三千废物灭了再说!”
“不可。”周武摇了摇头。
“萨布是朝廷命官,杀他就是造反。
到时候朝廷就有理由调集全国兵力讨伐我们,俄国人再趁机夹击,我们就真成饺子馅了。”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哈尔滨到时候被占?咱们四万兄弟的粮草、弹药、冬衣都在城里!”晋昌瞪眼。
林承志看向苏菲:“萨布那三千兵,战力如何?”
“不堪一击。”苏菲快速回答。
“八成是八旗子弟和绿营老兵油子,吃空饷的占三成,抽大烟的占两成,真正能打的不足一千。
装备也差,用的还是前膛枪,火炮只有六门老式劈山炮。”
“他们占着大义名分。”林承志分析着。
“我们若动手,就是叛军。俄国人、德国人、英国人,都会趁机干涉。到时候我们就是四面楚歌。”
特斯拉推了推眼镜,插话:“将军,为什么不使用无线电?我们可以用无线电指挥哈尔滨的防御,让周武将军提前布置……”
“无线电会被监听。”苏菲打断他。
“德国人有侦听设备,俄国人可能也有。
而且,萨布背后是朝廷,朝廷可以动用整个国家的资源。我们在技术上占优,但在政治上处于绝对劣势。”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周武。”林承志思索良久开口。
“末将在!”
“你手下的八千人,有多少是绝对可靠的?”
周武想了想:“三千人是瑷珲老兵,跟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可以性命相托。
另外两千人是北疆本地招募的,家小都在哈尔滨,也不会轻易背叛。
剩下三千是整编的降兵和各地投奔的,不好说。”
“够了。”林承志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
“三千核心,两千本地兵,守哈尔滨足够了。
至于那三千不可靠的……”林承志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让他们跟萨布走。”
晋昌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萨布不是要进驻哈尔滨吗?让他进。”
林承志的手指在地图上哈尔滨的位置画了个圈。
“周武,你提前把那三千不可靠的人安排到城防次要位置。
等萨布进城,他们会怎么做?”
周武眼睛亮了:“他们会动摇,会犹豫,甚至可能倒戈!”
“对。”林承志点点头。
“到时候,你不用动手,让他们自己乱。
萨布带了三千废物,加上我们这边三千墙头草,六千乌合之众,能成什么事?
等他们乱起来,你再带着五千核心部队,以‘维持秩序、保护百姓’的名义出面收拾局面。
记住,是萨布的人先乱的,我们是平乱,不是造反。”
晋昌拍案叫绝:“妙啊!这样一来,朝廷也无话可说!萨布治军不严,引发骚乱,我们帮他平乱,还得谢谢我们!”
“但有个问题。”苏菲皱着眉。
“萨布毕竟是钦差,如果他坚持要接管城防,要开府库,怎么办?”
林承志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冰冷的嘲讽。
“那就给他,府库里的粮食,分一半到城外的秘密仓库。
军械局的好装备,提前转移。
银库里的银子……换成石头,上面铺一层真银子。
他要查,就让他查。
查完了,他还得写奏折向朝廷汇报:哈尔滨一切正常。”
特斯拉听得目瞪口呆。
他来自一个相对简单的技术世界,从未见过如此复杂诡谲的政治算计。
他小声对苏菲说:“这……这不道德。”
苏菲看了他一眼,低声回道:“特先生,这不是实验室,是战场。在这里,活下来就是最大的道德。”
林承志走回书桌,提笔疾书。很快,他写好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了周武:“照方才计划执行。记住,忍,忍到他们先乱。”
第二封给了晋昌:“西征计划不变。你为前锋,九月一日准时出发。不要管后方,一切有我。”
第三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收信人是天津的李鸿章。
“中堂大人台鉴:”
“承志僻处边陲,每念中堂提携之恩,未尝不感激涕零。
今奉明谕,晋爵受赏,惶恐无地。
西征在即,胜负未卜,唯尽心竭力,以报国恩。
然树大招风,功高震主,古有明训。
若他日侥幸功成,自当效曾文正故事,解甲归田,以全始终。
万望中堂于朝中周旋,缓颊一二,则承志虽死,亦感大德。”
“学生林承志顿首再拜。”
写罢,他将信装入信封,火漆封缄,递给苏菲。
“用最快的渠道,送到李中堂手上。记住,绝密。”
“将军,”苏菲接过信忍不住问,“您真的打算……功成身退?”
“苏菲,你读过《史记》吗?”林承志走到窗前,缓缓开口。
“读过一些。”
“《淮阴侯列传》里,韩信怎么说?”林承志望着窗外的夜色。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我现在还有用,所以朝廷容忍我。
等我没用了,或者太有用了,就该死了。”
林承志的语气深沉。
“但我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中国需要这场胜利,需要西伯利亚的土地,需要向世界证明,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所以,我必须赢,必须活下来。至于赢之后的事……”
林承志转过身,淡淡开口:“等我真赢了,再说吧。”
苏菲深深看了他一眼,行礼退出。
特斯拉也跟了出去,他需要连夜调试无线电设备,确保西征途中的通讯畅通。
书房里只剩下林承志和晋昌、周武。
“将军,”周武猛然单膝跪地,“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朝廷如此猜忌,将军何必再为之效命?”
周武抬起头,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
“以将军之才,以我军之威,何不……”
“周武!”晋昌厉声喝止,“住口!”
周武的话已经说出了口:“何不逐鹿中原,取而代之!”
晋昌的脸色瞬间惨白,周武说完后自己也愣住了。
“起来。”林承志看着周武。
周武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林承志的声音很轻。
“我们现在做的,是民族复兴,不是改朝换代。
如果我也想着当皇帝,那我和紫禁城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林承志走到周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我们打仗,不是为了自己当人上人,是为了让四万万同胞,再也不当人下人。
这个目标太大,靠我一个人做不到,靠我们这支军队也做不到。
我们需要时间,需要积累,需要……忍耐。”
周武眼眶红了:“末将……明白了。”
“去吧。”林承志挥挥手,“按照计划准备。哈尔滨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