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哈尔滨郊外,松花江畔的这片荒滩,此刻被数百盏煤气灯照得亮如白昼。
灯光下,五千名士兵列成整齐的方阵,鸦雀无声。
他们穿着新配发的墨绿色夏季作训服,头戴圆顶硬檐帽,肩扛着清一色的德制1888式委员会步枪。
步枪用安娜提供的俄国黄金,从德国紧急采购的第一批装备。
林承志站在临时搭建的木质阅兵台上,身后站着晋昌、周武、巴特尔,以及德国顾问团的三人。
更远处,特斯拉和韦伯正指挥工兵们调试几台奇怪的机器,无线电通讯训练设备。
“将士们!”
林承志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放大,在空旷的荒滩上回荡,惊起远处芦苇丛中沉睡的水鸟。
“从今天起,你们将接受为期两个半月的特别训练。
这不是普通的操练,是地狱式的磨炼!
你们要面对的,不是江南的烟雨,不是中原的沃土,是西伯利亚的冰原!”
林承志挥手,两名士兵抬上一幅巨大的油画。
那是根据俄国地理资料绘制的西伯利亚冬季景象:无边无际的雪原,扭曲的枯树,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大地。
画面中央,几具冻僵的尸体保持着生前的姿势,眼睛瞪大,里面是永恒的恐惧。
队列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些士兵大多来自关内,最北只到过奉天,西伯利亚对他们而言,只是个遥远模糊的名字。
“看到了吗?”林承志指着油画。
“这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
那里的冬天,气温能降到零下五十度!
吐口唾沫,还没落地就冻成冰珠!
撒泡尿,要边尿边用棍子敲,否则会冻住你的命根子!”
粗俗的比喻引来几声压抑的笑,很快又沉寂下去,所有人都明白,将军不是在开玩笑。
“所以,我们的训练,第一项就是耐寒!”
林承志跳下阅兵台,走到队列最前方。
他从怀中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现在是寅时三刻,气温十五度。所有人,脱掉上衣!”
命令如山。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墨绿色的上衣被整齐地叠放在脚边。
六月的晨风吹过赤裸的上身,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跑步!沿江岸,二十里!出发!”
晋昌吹响铜哨,五千赤膊的士兵开始奔跑,脚步声震动了大地。
林承志也脱掉军装上衣,露出精壮伤痕累累的上身—,左肩那道新鲜的刀疤在煤气灯下泛着粉红色的光泽。
他带头跑在最前面,受伤的左臂随着奔跑摆动,每一下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巴特尔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他转身对自己的五百蒙古骑兵下令:“我们也去!我们的任务是监督!谁掉队,用马鞭抽!抽到他爬起来为止!”
蒙古骑兵呼啸而出,像一群狼驱赶着羊群。
特斯拉和韦伯看着这壮观的景象,韦伯小声说:“这在德国军队是不可想象的,士兵会哗变。”
“所以德国军队打不赢这场战争。”特斯拉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林将军在创造一种新军队,不是为皇帝而战,不是为金钱而战,是为某种……更抽象的东西而战。
信仰?理想?我不知道。
但我能感觉到,这支军队的灵魂,和其他任何军队都不一样。”
晨光渐亮,奔跑的队伍在江岸上拉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喘息声、脚步声、鞭打声、呵斥声、偶尔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松花江对岸的山坡上,两个穿着百姓服装的人正用望远镜观察着这一切。
其中一人快速记录:“六月十五,寅时,哈尔滨江畔大练兵,参训约五千人,赤膊耐寒训练……”
另一人低声说:“回去报告萨布将军,林承志……是认真的。”
七月一日,午,未时
训练进入第二十五天。
荒滩已经被改造成一个微缩的西伯利亚战场。
人工堆砌的墙,挖出的壕沟,搭建的木制碉堡,还有一段仿制的西伯利亚铁路,铁轨是真的,从俄国人废弃的支线上拆下来的。
蒸汽机车已经被改装成装甲列车,车身上焊接着钢板,车顶架着机枪。
一场实兵对抗演习正在激烈进行。
红方:晋昌指挥的第一团,两千人,扮演“进攻方”,任务是攻克蓝方防守的“伊尔库茨克要塞”。
蓝方:周武指挥的第二团,一千五百人,扮演“防守方”,拥有四门仿制的阿姆斯特朗重炮和十二挺真正的马克沁机枪。
“进攻!”晋昌挥动指挥旗。
第一团的士兵以散兵线展开,猫着腰,在起伏的“雪地”上快速跃进。
他们穿着特制的白色伪装服,这是根据鄂温克猎人的建议制作的,用粗麻布浸染石灰,再缝上碎布条,在模拟雪地中几乎隐形。
蓝方的机枪响了。
“哒哒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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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规则,被彩色烟雾笼罩的士兵,必须立刻倒地“阵亡”。
短短五分钟,红方就“损失”了三百人。
“炮兵!压制!”晋昌下令。
红方的炮兵阵地开火了。六门75毫米克虏伯野战炮喷出火焰和浓烟。
炮弹在蓝方阵地前炸开,彩色烟雾腾起。
蓝方的“重炮”还击了。
“轰——”
代表8英寸重炮的红色烟雾在红方炮兵阵地中央炸开。
按照规则,六门炮全部“被毁”。
“妈的!”晋昌狠狠捶地,“这还怎么打!”
阅兵台上,林承志、德国顾问、以及特邀观礼的安娜公主,正用望远镜观察战况。
在拥有重炮的坚固要塞面前,正面强攻就是自杀。
他们应该迂回,应该夜袭,应该用炸药破坏城墙根基……”
“他们没有时间迂回。”林承志放下望远镜。
“西伯利亚的冬天不等人,必须在俄国援军抵达前,速战速决。”
安娜坐在一旁,穿着简约的白色夏装,戴着一顶宽檐草帽以遮挡烈日。
她的目光始终跟随着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听到林承志的话,轻声说道:“阿纳托利中将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他在伊尔库茨克储存了足够一年的物资,就是准备打持久战,拖到冬天,拖到援军抵达。”
“所以我们不能被他拖住。”林承志转头看她。
“公主殿下,关于西伯利亚铁路的弱点,你的报告写完了吗?”
安娜从随身的小皮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林承志。
“这是我根据记忆和有限资料整理的。
西伯利亚铁路全长九千三百公里,很多路段是赶工建成的,质量堪忧。
特别是贝加尔湖环湖段,那里山势险峻,地质复杂,有二十七处隧道和四十五座桥梁,都是薄弱环节。”
林承志快速翻阅文件,里面不仅有文字描述,还有手绘的示意图,标注了每处隧道和桥梁的具体位置、结构特点、守卫兵力估算。
“这些图……是你亲手画的?”林承志有些惊讶。
安娜点头:“我从小喜欢画画,尤其是建筑图。
冬宫里有很多西伯利亚铁路的设计图纸,我小时候经常去看,偷偷临摹。
没想到……现在会用在这种地方。”
文件中夹着一页单独的纸,上面用红笔写着:“特别建议:第114号桥梁,位于贝加尔湖南端,距伊尔库茨克四十公里。
该桥为单跨钢桁架桥,长一百二十米,横跨深谷。
如能炸毁此桥,从西面来的援军将被阻隔至少两个月。”
林承志的手指在这段文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抬头看向安娜:“你知道炸毁这座桥,会拖延多少俄国士兵的性命吗?他们可能因为补给中断而冻死、饿死。”
安娜的脸色白了白,挺直脊背:“我知道。但如果不炸,死的就是你的士兵,还有伊尔库茨克城内被裹挟的五万平民。
两害相权……我选择让更少的人死。”
这个十九岁的公主,正在亲手绘制摧毁祖国运输线的蓝图,正在冷静地计算多少同胞会因此而死。
要么她是个演技登峰造极的间谍,要么……她正在经历一场灵魂的撕裂。
林承志合上文件:“这份情报很有价值。我会认真研究。”
战场上,演习进入了僵局。
红方损失过半,蓝方阵地岿然不动。
晋昌气得跳脚,周武站在“城头”上,得意地挥着旗子。
“停!”林承志下令。
铜哨响起,对抗停止。
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满身的灰尘和彩粉,像一群刚从染缸里爬出来的鬼怪。
林承志走到两军阵前,看着垂头丧气的红方和得意洋洋的蓝方,沉声总结:“今天的演习,蓝方胜。
我要问蓝方,如果进攻方不是两千,是两万呢?
如果进攻方不是只有野战炮,也有重炮呢?
如果进攻方……不从正面来,而从你们背后,从湖上来呢?”
周武的笑容僵住了。
林承志转身,对特斯拉和韦伯说:“把东西推出来。”
两人兴奋地跑向营地后方。
几分钟后,他们推着一个盖着油布的巨大物体出来了。
油布揭开,露出一艘造型怪异的船船体扁平,像一片巨大的树叶,通体涂成深蓝色,没有帆,没有桨,只有尾部一个奇怪的螺旋桨装置。
“这是‘潜渡艇一号’原型。”特斯拉大声介绍。
“长八米,宽三米,吃水半米。
动力采用韦伯中尉改进的蓄电池组,续航力四小时,航速五节。
船体采用双层桦木板夹沥青防水层,轻便且坚固。最重要的是——”
他掀开船体中部的一个盖子:“这里可以搭载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或者两吨军火。
盖上盖子后,船体几乎与湖面齐平,在夜间肉眼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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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围了上来,好奇地摸着这艘怪船。
巴特尔跳上船,用力踩了踩甲板。
“结实!但这东西真能渡过贝加尔湖?那湖听说大得没边,风浪起来像海一样。”
“所以我们需要训练。”林承志下令。
“从明天开始,抽调五百名水性好的士兵,组成‘湖上突击队’。
白天在松花江训练,晚上在模拟的湖面环境训练,特斯拉会在江面布置灯光和障碍,模拟俄军的探照灯和巡逻船。”
林承志看向周武:“你的第二团,抽调两百人参加,晋昌的第一团也抽调两百人。
巴特尔,你的蒙古骑兵……就算了,你们草原人不善水。”
巴特尔脸一红:“谁说的!我明天就带人下水!”
众人大笑。
八月十日,夜,亥时
训练进入第五十五天。
松花江江心,一片被特别圈出的水域。
今夜无月,星斗满天,江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哈尔滨的灯火在闪烁。
十艘潜渡艇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像十片巨大的落叶。
每艘艇上都蹲着三十名士兵,全副武装,脸上涂着黑灰,一动不动。
他们已经在江上漂了三个时辰,从日落到深夜,忍受着蚊虫叮咬、江风湿冷,长时间保持静止带来的肌肉酸痛。
最前面的艇上,周武蹲在船头,手中拿着一个奇怪的仪器,韦伯发明的“无线电定向仪”,一个木盒子里装着线圈、磁针和一个耳机。
耳机里传来持续的“滴——滴——”声,节奏稳定。
“方向正西,偏角两度。”周武低声对舵手吩咐,“修正。”
舵手是一个老练的松花江渔夫出身的下士,轻轻转动舵轮,潜渡艇悄无声息地调整了航向。
正西方向,五公里外的江岸上,隐藏着一个无线电发射信标。
这是模拟渡湖时的导航信标。
训练要求:十艘艇必须在没有光亮、没有声音信号的情况下,仅靠定向仪,全部准确抵达信标位置,误差不能超过一百米。
这是第十次夜间导航训练。
前九次,最好的成绩是六艘艇成功,四艘判定迷航或触礁。
今夜是最后一次考核。
失败者,将被淘汰出湖上突击队。
士兵们屏住呼吸,连咳嗽都忍着,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微微刺痛。
周武的耳机里,“滴——滴——”声越来越清晰。
这意味着他们离信标越来越近。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他心中默数。
突然,耳机里的声音变了!
“滴——滴——”变成了刺耳的杂音,然后彻底消失!
“怎么回事?”周武心头一紧。
其他九艘艇的指挥员也发现了异常,所有定向仪都失灵了!
“有干扰!”第二艘艇上,一个士兵失声喊道,“有人在发射干扰信号!”
江面上顿时一阵骚动。
失去了导航,十艘艇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黑暗中打转。
一艘艇撞上了模拟礁石,发出闷响。
另一艘艇偏离航线,朝着下游漂去。
“安静!保持队形!”周武低吼,声音淹没在慌乱中。
江岸上突然亮起十几盏探照灯,刺眼的光柱横扫江面,将潜渡艇照得无所遁形!
“敌袭!”有人尖叫。
光柱中出现了几艘快船的影子,那是训练用的模拟巡逻船,船头架着机枪!
“哒哒哒哒——”
机枪扫射声响起,彩色烟雾在江面上炸开。
按照规则,被烟雾笼罩的艇“被击沉”,艇上士兵全部“阵亡”。
短短三分钟,十艘艇“沉没”了七艘。
剩下三艘慌忙撤退,在探照灯的追逐下狼狈逃回出发的岸边。
训练彻底失败。
岸上,林承志、特斯拉、韦伯、以及德国顾问们站在黑暗中,看着这惨烈的一幕。
探照灯是特斯拉临时架设的,干扰信号是韦伯偷偷发射的。
这是林承志的特别命令:在最后一次考核中,加入突发干扰和“敌军”袭击,测试突击队的应变能力。
结果令人失望。
十艘艇全部靠岸后,士兵们垂头丧气地爬上岸,浑身湿透,不知是江水还是汗水。
周武最后一个上岸,走到林承志面前,立正,低头:“将军,我……失职。”
林承志缓缓开口:“知道你们输在哪里吗?”
“导航失灵……”周武小声说道。
“不。”林承志转身,看着这五百名狼狈的士兵。
“你们输在,太依赖技术了。
无线电是好东西,但它是死的,人是活的。
当技术失效时,你们就变成了瞎子、聋子,任人宰割。”
林承志走到岸边,指着漆黑的江面。
“在真正的贝加尔湖上,干扰可能来自俄军的无线电设备,可能来自太阳风暴,可能来自湖底的地磁异常。
如果那时你们也像今晚一样慌乱,结局就不是训练失败,是五百人冻死在冰冷的湖水里,尸体沉入一千六百米深的湖底,永远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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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噤若寒蝉。
“明天开始,”林承志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冷酷。
“导航训练加一项:在没有无线电的情况下,靠星象、靠水流、靠直觉,找到方向。
每个人都要学!学不会的,滚出突击队!
我要的不是一群只会按按钮的机器,是一群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活下去、完成任务的人!”
“是!”五百人齐声怒吼,声音在江面上回荡。
林承志转身离开,特斯拉和韦伯跟在身后,韦伯小声禀报:“将军,干扰器是我做的,但今晚的干扰强度好像比预设的大了……我检查过设备,应该不会完全屏蔽信号,只会减弱……”
“我知道。”林承志脚步不停,“因为我让人加强了干扰功率。”
韦伯愣住了。
“我要让他们在最极端的条件下失败,”林承志解释着。
“这样他们才会记住教训。战场上,敌人不会按你的预设出牌。”
林承志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
车厢里,安娜正等着他,今晚的训练,她也在远处观看了全程。
马车驶向总督府。
“你对他们太严厉了。”安娜轻声开口。
“战争更严厉。”林承志看着窗外飞逝的夜色。
“西伯利亚会冻死不够坚强的人,俄军的子弹会杀死不够机警的人。
我的严厉,是为了让他们在战场上……能活着回来。”
“将军,”安娜话题一转,“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西征成功了,你占领了贝加尔湖,甚至更远。
然后呢?你会停下来吗?还是继续向西,一直打到莫斯科?”
“我不是成吉思汗。”林承志略微思索。
“我的目标不是征服世界,是给中国争取生存空间,争取发展时间。
贝加尔湖足够了,那里有淡水,有森林,有矿产,有出海口。
拿到那里,中国就有了战略纵深,就有了和列强周旋的资本。”
“那如果俄国不认输呢?如果他们动员全国之力,和你死磕到底呢?”
“那就打到他们认输为止。”林承志的声音很坚定。
“我不会进攻莫斯科,太远了,后勤撑不住。
我会在西伯利亚建立防线,然后和俄国谈判。
用占领的土地,换和平条约,换战争赔款,换技术转让。
然后……用这些资源,让中国强大起来。”
马车停下了,总督府到了。
下车前,安娜看着林承志:“你知道吗?在圣彼得堡,很多人说你是第二个成吉思汗。
现在我相信了,你和成吉思汗不一样。你……更理性,更克制,但也更可怕。”
“可怕?”
“因为你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代价是什么。”
安娜下车,站在总督府门前的灯光下。
“而最可怕的是,你愿意付那个代价无论那个代价是什么。”
安娜转身走进门内,白色裙摆消失在阴影中。
八月二十五日,暮,酉时
训练的最后一天。
荒滩上,西征军全体集结。
四万两千名士兵,五千匹战马,两百门火炮,三十辆装甲汽车,江边停着五十艘已经建造完毕的潜渡艇。
夕阳西下,将天地染成一片血红。
士兵们的军装、枪械、脸庞,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他们列成整齐的方阵,一动不动,只有军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林承志站在阅兵台上,看着这支他亲手打造的军队。
两个半月的魔鬼训练,让原本来自天南海北、口音各异、习惯各异的士兵,变成了一个整体。
他们的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布满老茧,眼神里有一种狼一样的凶狠,还有一种……信仰的光。
士兵们相信跟着林将军能打胜仗,相信西征能赢,相信中国能站起来。
这种相信,比任何武器都强大。
“将士们!”林承志开口,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荒滩。
“明天,你们就要出征了。去西伯利亚,去贝加尔湖,去为我们民族争取生存的空间!”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会害怕。
害怕严寒,害怕死亡,害怕再也回不来。
我告诉你们,我也害怕!”
台下一阵骚动,将军说自己害怕?
“我怕你们冻死在雪原上,怕你们倒在敌人的枪口下,怕你们的父母妻儿,再也等不到你们回家!”
林承志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更怕的,是我们的子孙后代,还要像我们一样,被洋人欺辱,被列强瓜分,被叫做‘东亚病夫’!”
“所以,我们必须去!必须打!必须用我们的血,我们的命,给后人杀出一条活路!”
林承志举起右臂,指向西边血红的天空:“那里,是贝加尔湖!
是苏武牧羊十九年的地方!
是两千年前,汉家儿郎曾经到达的远方!
现在,我们要去把它拿回来!
不仅拿回来,还要告诉全世界,中国,醒了!”
“醒了!醒了!醒了!”
四万两千人齐声怒吼,声浪震天动地,惊起飞鸟无数,连远处的松花江水似乎都为之一滞。
林承志放下手臂,等吼声平息,继续开口:“出征前,我要宣布几件事。”
“第一,所有阵亡将士,抚恤金加倍!
父母由国家养老,子女由国家抚养到成年!
我林承志在此立誓: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亏待烈士家属!”
“第二,所有立功将士,按新颁布的《军功授田令》,按功勋大小,授予西伯利亚新拓土地!
你们不是在为别人打仗,是在为自己的子孙打江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如果我战死,由晋昌将军接替指挥。
如果晋昌战死,由周武接替。
如果周武战死,由巴特尔接替。
以此类推,直到最后一个人!
记住:哪怕只剩下一个人,也要把龙旗,插在贝加尔湖的冰面上!”
“插旗!插旗!插旗!”
怒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疯狂,更加炽热。
晋昌、周武、巴特尔站在队列最前方,用力捶打胸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特斯拉和韦伯这两个外国人,也被这气氛感染,跟着挥舞拳头。
只有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阅兵台侧后方。
安娜。
她穿着深蓝色的旅行装,戴着面纱,站在阴影里。
面纱下,她的嘴唇紧抿,手指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的十字架。
安娜看着台下狂热的军队,看着林承志在夕阳下如战神般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悲哀。
这些人,这些鲜活的生命,这些有父母有妻儿的人,明天就要踏上死亡之路。
其中很多人,可能永远回不来。
而她自己,是帮凶。
是她提供了情报,绘制了地图,指出了铁路的弱点。
如果没有她,这场战争也许不会这么快发生,也许不会这么……高效而致命。
“我做得对吗?”安娜在心中问自己,问母亲,问上帝。
没有答案。
只有晚风吹过面纱,带来远处士兵们“必胜!必胜!”的呐喊,像命运的审判。
阅兵结束,士兵们解散,回营做最后的准备。
荒滩上渐渐空荡,只剩下满地脚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狂热气息。
林承志走下阅兵台,走向安娜。
“明天,你该走了,我安排了一队护卫,护送你到恰克图边境。
从那里,你可以回俄国,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安娜抬起头,面纱在晚风中轻轻飘动:“你不怕我回去后,把一切都告诉俄国人吗?”
“怕。”林承志坦然说道,“但我答应过给你自由选择的权利。你帮了我,这是你应得的。”
两人沉默地对视。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将西边的天空烧成深紫色,像凝固的血。
“我不回去了。”安娜出乎意料的开口。
林承志一愣。
“圣彼得堡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安娜的声音很轻。
“我提供的那些情报,迟早会被查出来。
回去,等待我的不是鲜花和掌声,是审判和绞刑架。而且……”
安娜浅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我想亲眼看看,你究竟能做到哪一步。我想亲眼看着这支军队,是如何改变历史的。”
“哪怕这意味着,你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同胞被这支军队打败?”林承志看着安娜。
“是的。”安娜摘下十字架,握在掌心。
“因为我相信,你承诺的和平,不是征服者的和平,是双方都能活下去的和平。
而为了那个和平,现在的牺牲……也许是必要的。”
安娜说这话时,手指用力而发白,十字架的边缘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
林承志看了安娜很久,最终点头:“好。那你就留下。战场上,子弹不长眼。如果出了事,我可能顾不上你。”
“我不需要你顾。”安娜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我能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