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领事馆的会客室,林承志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
“他们迟到了。”晋昌站在身后,低声禀报。
这位北伐军悍将站姿依旧笔挺如松,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刀柄的位置。
“德国人喜欢让别人等。”林承志没有回头。
“这是一种心理战术,显示他们的优越感,我们等着就好。”
墙上的挂钟指向中午十二点十七分,约定的时间是十二点整。
过了大约十分钟,走廊里传来军靴踏地的铿锵声响,节奏整齐,力道十足。
敲门声响起,三下,不轻不重。
“请进。”
门开了,先走进来的是德国驻天津领事汉斯·穆勒。
一个五十多岁秃顶的胖子,穿着笔挺的制服,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林将军,久等了。戈尔茨上校,皇帝陛下特使。”
他侧身让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房间。
他有着典型的日耳曼人相貌,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冰蓝色的眼睛锐利,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站姿就像一杆标枪,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左手扶着一根银头手杖。
“林将军,”戈尔茨的声音低沉。
“久仰。您在北疆的功绩,在柏林军事学院的沙盘上被反复推演。”
“过奖。”林承志微微颔首,“上校,请坐。”
两人在长桌两侧坐下。
晋昌站在林承志身后,穆勒领事坐在戈尔茨旁边,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点心。
“我代表德意志帝国皇帝威廉二世陛下,向您致以问候。”
戈尔茨从怀中取出一个烫金的信封,双手递过。
“这是陛下的亲笔信。”
林承志接过,拆开。
信纸是印有霍亨索伦王室徽章的特制纸张,内容用德文写成,字迹刚劲有力。
信的内容与细纲所述基本一致:威廉二世赞赏林承志的战绩,提议德中针对共同敌人(俄、法)进行战略协作。
德国愿提供军事顾问、工业设备、贷款等支持,换取中国在未来牵制俄国,并给予德国在华贸易特权。
一句话引起了林承志的注意:“鉴于您在远东展现出的卓越军事才能,帝国总参谋部认为,一个强大而友好的中国,符合德意志在亚洲的长远利益。”
德国人不是在施舍,而是在投资他这个人,投资中国这个可能崛起的势力。
林承志放下信,看向戈尔茨。
“皇帝陛下的厚意,我深感荣幸。
但我想知道,这种‘战略协作’的具体形式是什么?
德国能提供什么,又希望得到什么?”
戈尔茨似乎早就料到这个问题。
他从穆勒手中接过一个牛皮文件夹,摊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清单和条款。
“首先,军事方面。”戈尔茨的手指划过清单。
“帝国愿意提供:一、克虏伯兵工厂最新式的150毫米重型榴弹炮设计图纸及生产许可。
二、毛瑟1898式步枪的生产线设备。
三、二十名陆军军官组成的军事顾问团,协助贵军进行现代化训练。”
每说一项,晋昌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这些都是军队急需却求之不得的。
“条件呢?”林承志平静的问道。
戈尔茨说出条件:“第一,贵国需在未来任何涉及俄国的国际冲突中,保持对俄军事压力,牵制其至少二十个师的兵力于远东。
第二,德国在华贸易享受最惠国待遇,关税降低百分之三十,并在山东、湖北等地获得矿山开采和铁路修筑的优先权。
第三”
戈尔茨冰蓝色的眼睛直视林承志:“德国需要在中国设立一个‘联合军事观察站’,地点可由贵方指定,需由德方人员管理。
这个观察站将负责收集远东军事情报,并与柏林保持直接联络。”
晋昌的手不由按在了刀柄上。
第三个条件太敏感了,在中国领土上设立由外国人管理的军事观察站。
这等于开了个口子,以后德国人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中国搜集情报,可能成为军事存在的桥头堡。
林承志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小口。
“上校,”他放下茶杯,“前两个条件,我们可以谈。第三个请原谅,这涉及国家主权,恕难从命。”
“将军可能误会了。”戈尔茨面不改色。
“这个观察站是双向的。
德国也会对中国军官开放相应的军事设施。
这是互信的表现,是战略协作的基础。”
“既然是互信,”林承志看着戈尔茨。
“为什么观察站要由德方人员管理?为什么不能是联合管理,中方占主导?”
戈尔茨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料到林承志会如此直接地质问。
“将军,您要知道,德国提供的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军事技术。
!这些技术的价值,远超过一个观察站的管理权。”
“技术有价,主权无价。”林承志的声音钉子一样敲在桌上。
“我可以接受德国顾问,可以购买德国设备,可以允许德国工程师在中国工厂指导生产。
但中国的土地,必须由中国人自己管理。”
穆勒领事擦了擦额头的汗,打着圆场:“林将军,上校,我们可以慢慢谈,不必”
“穆勒先生,”林承志打断他。
“我时间有限。北疆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这样吧,我提一个反提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
“德国提供我们需要的军工技术,我们按市场价购买,可以用矿产、农产品支付。
作为回报,中国承诺:在未来五年内,保持对俄国的军事压力,使其至少十五个师的兵力无法调往欧洲。
德国在华贸易享受最惠国待遇,关税降低百分之十五,与其他列强持平。”
林承志转过身,目光如炬:“至于军事观察站我们可以换个形式。
德国可以派观察员常驻北疆边防军总部,参与训练和演习,必须接受中国军队的指挥和纪律约束。
相应地,中国也可以派军官到德国军事学院进修。”
戈尔茨沉默了,盯着林承志,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对手。
来之前,柏林给他的指示是尽量争取最优惠的条件,尤其那个观察站,那是总参谋部远东战略的重要一环。
但林承志的强硬超出了预料。
这个中国人不像其他清国官员那样畏首畏尾、贪图小利,他有着清晰的底线和长远的眼光。
“将军的提案,”戈尔茨缓缓开口。
“与陛下的期望有一定差距,我可以将其转达柏林。
不过,在等待回复期间,我们是否可以就一些即时合作达成共识?”
林承志眉头一挑:“比如?”
“比如,德国可以先提供一批军火,帮助贵军巩固北疆防务。”戈尔茨提议。
“我知道,俄国人正在集结兵力,很可能在夏季发动反攻。
贵军的装备恕我直言,还停留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水平。”
“德国想提供什么?”林承志询问。
“一千支毛瑟1893式步枪,五十万发子弹。
二十门77毫米野战炮,两千发炮弹。
还有两门210毫米重型臼炮,专攻要塞。
这些都可以在一个月内运抵旅顺。”
晋昌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这些装备足够武装一个精锐旅,尤其是那两门重型臼炮,攻打海参崴要塞的把握就大得多。
“条件呢?”林承志冷静开口。
“用北疆的矿产支付。”戈尔茨说出条件。
“黑河的金矿,漠河的煤矿,我们要三年的开采权。当然,会按市价购买矿石,只是享有独家开采权。”
德国人用军火换资源,很公平,也很精明,他们知道北疆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林承志在心中快速计算。
三年的开采权,换取急需的武器装备,这笔买卖不亏。
德国人开采矿山,必然会修路、建厂,客观上会带动北疆的工业发展。
“可以。”林承志最终点头答应。
“但有几个补充条款:第一,德国采矿企业必须雇佣至少百分之五十的中国工人。
第二,采矿产生的税收,中国占七成。
第三,三年期满后,所有矿山设施折价转让给中国。”
戈尔茨笑了,这是他会谈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将军是个精明的商人。这些条款,我可以代表德国企业接受。”
“那我们就从这笔交易开始。”林承志伸出手,“希望这只是长期合作的起点。”
戈尔茨提出了一个条件。
“在正式签署协议前,我想去北疆看看。亲眼看看您的军队,您的防线,还有您那位传说中的特斯拉先生。”
林承志的眼神微微一凝,特斯拉的名字从德国特使口中说出来,这绝不是巧合。
“上校对无线电技术感兴趣?”
“凡是能改变战争形态的技术,总参谋部都感兴趣。”戈尔茨坦然承认。
“不瞒您说,德国也在研究无线电通讯,进展缓慢。
如果特斯拉先生真的取得了突破或许我们可以在这一领域进行更深度的合作。”
“那要等北疆安全之后。”林承志松开手。
“现在那里还不太平,光明会的刺客,俄国人的间谍,朝廷的眼线,都在活动。
我不希望尊贵的客人在我的地盘上出事。”
林承志不想让德国人过早接触特斯拉团队,那会暴露自己的技术底牌。
戈尔茨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理由:“那么,我可以等,希望将军早日扫清障碍。”
会谈结束,林承志和晋昌离开领事馆,坐上马车。
“大人,”晋昌坐在一旁询问。
“那个德国人提到特斯拉先生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肯定知道。”林承志看着窗外。
“光明会能打探到,德国情报部门自然也能。
不过没关系,他们越重视,我们手里的筹码就越多。
在无线电网络建成之前,特斯拉团队必须完全保密。
你回去后,立刻加强实验室的安保,所有研究人员外出必须两名护卫陪伴,住所周围布置暗哨。”
“是。”
马车转过一个街角,林承志喊了一声:“停车!”
车夫勒住马,林承志掀开车帘,看向街对面的一家当铺。
当铺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和掌柜说话,是苏菲。
林承志示意晋昌留在车上,自己下了马车,快步穿过街道。
苏菲显然也看到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快恢复平静。
“大人。”她微微躬身。
“你怎么在这里?”林承志开口问道。
“接受情报,北京那边出事了。”苏菲开门见山,“静宜格格被太后软禁了。”
林承志的心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罪名是‘私通外臣,干预朝政’。”苏菲的脸色很难看。
“实际上是因为她多次在太后面前为您说话,引起了后党的不满。”
“还有更糟的。”苏菲继续报告。
“慈禧已经密令新任黑龙江将军萨布,让他‘相机行事,必要时可夺林承志兵权’。
萨布正在暗中联络北疆的满族权贵残余,准备对您动手。”
“他想刺杀我?”林承志冷笑。
“不是刺杀,是‘请’您去齐齐哈尔‘养病’。
只要控制了您,他们就可以用您的名义下令军队换防、将领调职,一步步把兵权收走。”
“你怎么知道这些?”
“艾丽丝夫人在天津得到了消息。”苏菲解释。
“她动用美华银行的关系,收买了萨布身边的一个师爷。”
“还有,”苏菲的声音压低。
“德国特使戈尔茨他的背景不简单。
艾丽丝夫人查了美国共济会的档案,发现这个人在三年前曾以‘商业考察’的名义去过南极,同行者中有几个是已知的光明会成员。”
林承志猛地睁开眼:“你是说,他可能是光明会的人?”
“不确定,但可疑。”苏菲分析着。
“大人,这次会谈恐怕是个陷阱,德国人想用军火交易麻痹您,同时让萨布在背后下手。”
“有意思。”林承志露出一丝冷笑。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砧板上的肉,谁都想切一刀。那就让他们来切吧。”
看见林承志出来,晋昌迎上来:“大人,怎么了?”
“召集人,萨布可能会有动作。”林承志吩咐。
晋昌右手按刀:“多少人?”
“五百左右。”林承志吩咐,“全部处理掉,一个不留。
要看起来像是遇到了‘土匪袭击’,明白吗?”
晋昌眼中闪过一丝杀气:“明白。”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穆勒领事说:
“发电报给柏林:目标拒绝观察站提案,但接受军火交易。
其人意志坚定,眼光长远,非寻常清国官员可比。
建议调整策略,从技术合作入手,逐步渗透。”
“是。”穆勒点头,又问,“萨布将军那边”
“让他按计划行动。”戈尔茨面无表情。
“无论成功与否,对我们都有利。
成功了,中国失去一个潜在的强人。
失败了,林承志与朝廷矛盾激化,更需要外部支持。”
他转身离开窗前,银头手杖敲击着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个古老的帝国正在苏醒。我们要做的,不是阻止它,而是引导它,让它为德意志的利益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