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苍苍,野茫茫。
四月的呼伦贝尔草原,冬雪初融,枯黄的草皮下已经透出点点新绿。
风从西伯利亚吹来,依旧凛冽,少了刺骨的寒意,多了草原特有的、混杂着泥土、牧草和牲畜粪便的粗犷气息。
林承志勒住马,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草海。
身后是五十名骑兵,鄂温克猎手和蒙古向导混编的卫队。
所有人都穿着皮毛镶边的袍子,背着弓箭,腰挎弯刀,看起来更像是草原部落的武士。
这次北上呼伦贝尔,名义上是“巡视边防”,实则是秘密会晤喀尔喀蒙古的车臣汗。
“大人,前面就是约定的地点。”向导是个四十多岁的蒙古汉子,叫巴图,曾在车臣汗帐下当过骑兵队长。
“那处敖包,是车臣汗部夏季祭天的地方。”
远处有一座石头垒成的敖包,上面插着五色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敖包周围,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影和马匹。
“他们来了多少人?”
“大约两百骑。”巴图眯着眼睛数了数。
“都是精锐,看马的膘情和人的坐姿就知道。”
晋昌策马上前,与林承志并肩:“大人,要小心。蒙古人虽然与俄国有仇,毕竟是外藩,与我们也不是一条心。”
“我知道。”林承志点点头,“所以我才亲自来。有些事,必须面对面谈。”
说完轻夹马腹,队伍开始向敖包前进。
马蹄踏过融雪的草地,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天空湛蓝如洗,几只鹰在极高处盘旋。
距离敖包还有一里时,对面驰来五骑。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身穿宝蓝色蒙古袍,外罩银色锁子甲,头戴貂皮帽,帽顶插着一根长长的雕翎。
年轻人面容英俊,眼神锐利,嘴唇抿得很紧,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来者可是林承志将军?”年轻人用蒙语问,声音洪亮。
巴图正要翻译,林承志抬手制止,用流利的蒙语回答:“正是。阁下是?”
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料到这个汉人将军会说蒙语。
他右手抚胸:“巴特尔,车臣汗长子。奉父汗之命,前来迎接将军。”
巴特尔,这个名字在蒙语里是“英雄”的意思,看这年轻人的气度,确实有英雄之相。
“有劳王子。”林承志客气的点头。
两支队伍汇合,一同向敖包行进。
巴特尔骑马与林承志并行,目光不时扫过林承志和他的卫队。
“将军的蒙语说得很好。”巴特尔寒暄,“是在哪里学的?”
“少年时游历蒙古,跟一位老喇嘛学的。”林承志半真半假地回答。
实际上,他的蒙语是在美国留学时,从一个流亡的蒙古贵族那里学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难怪,父汗听说将军在北疆大破俄军,很是钦佩。
我们不明白,将军为何来找我们?
喀尔喀部臣服大清,但天高皇帝远,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接到北京的旨意了。”
林承志笑了笑:“我不是以大清将军的身份来的,是以北疆边防军统帅的身份来的。我来,不是下旨意,是谈合作。”
“合作?”巴特尔挑眉,“汉人和蒙古人,能合作什么?”
“对付共同的敌人。”林承志看向北方,“俄国人。”
敖包到了,车臣汗已经等在那里。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身材矮壮,脸庞被草原的风霜刻满皱纹,眼睛依旧明亮。
穿着朴素的褐色蒙古袍,没有戴太多的饰物,只有腰间一把镶着红宝石的弯刀显示着身份。
敖包旁铺着地毯,摆着矮桌,桌上放着奶酒、奶豆腐、手把肉等草原食物。
没有椅子,所有人都盘腿坐在地毯上。
“林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车臣汗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请坐,喝酒。”
林承志依言端起银碗,碗里是浑浊的马奶酒。
他先敬天、敬地、敬主人,一饮而尽,酒很烈,带着腥膻味。
车臣汗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很多汉人官员来草原,都嫌奶酒难喝,嫌手抓肉不卫生,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将军的来意,巴特尔已经跟我说了。”车臣汗直接切入正题,“你想借我的骑兵,去打俄国人?”
“不是借,是请。”林承志纠正。
“我听说,车臣汗部的勇士,是草原上最好的骑手和射手,我正需要这样的人,去对付一群特别的敌人。”
他简单讲述了“灰狼”的情况,运输队被伏击的事。
听到德国顾问被剥皮示众时,车臣汗的眉头皱了起来。
“谢苗诺夫”老人喃喃道,“我听过这个名字。
十年前,他带人袭击过喀尔喀部的一个小部落,抢走了所有的马匹和女人,把男人全部杀死,剥皮挂在帐篷上。看书屋 芜错内容
那之后,他就有了‘剥皮者’的外号。”
“这样的人,必须除掉。”
车臣汗看着林承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是林将军,我为什么要帮你?
喀尔喀部与俄国人有仇不假,那是旧账了。
现在俄国人的势力主要在东西伯利亚,离我的草场还远。
我何必为了你们汉人的事,让我的勇士去流血?”
草原上的生存法则就是如此: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林承志早有准备,让随从抬上来几个木箱,打开。
第一个箱子里是茶叶,上等的福建武夷岩茶,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一共一百斤。
第二个箱子里是丝绸,苏杭产的上好绸缎,花色艳丽,质地柔软。
第三个箱子里是瓷器,景德镇的青花瓷,碗、盘、壶、瓶,一应俱全。
第四个箱子里是枪,崭新的德制毛瑟步枪,二十支,配五千发子弹。
车臣汗的眼睛亮了。
茶叶、丝绸、瓷器,这些是草原上最受欢迎的货物,可以用来贸易,也可以用来赏赐部下。
而枪在弱肉强食的草原,武器就是实力。
“林将军果然大方。”车臣汗笑了笑,“但这些,只够买我的友谊,不够买我的勇士去拼命。”
林承志点点头,让随从展开一张地图,北疆及外蒙古地区的详细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各方势力范围。
“如果,我承诺战后,”林承志的手指划过地图。
“开放边境贸易,喀尔喀部的皮毛、牲畜、药材,可以自由进入北疆市场,享受最低关税。
同时,北疆的粮食、布匹、铁器,以成本价供应给贵部。”
车臣汗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边境贸易,这是蒙古各部最渴望的。
清廷为了控制蒙古,一直严格限制汉蒙贸易,导致蒙古人需要用高价从汉商手里购买必需品,自己的特产却卖不出好价钱。
“还有,”林承志继续说道,“我可以提供粮食援助,帮助贵部度过春荒。今年雪大,很多部落的牲畜越冬困难吧?”
车臣汗沉默了。
确实,去年冬天异常寒冷,喀尔喀部冻死了上千头牛羊,开春后粮草紧张,不少小部落已经开始宰杀种畜充饥。
“最后,”林承志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我可以支持您,统一喀尔喀各部。”
车臣汗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你说什么?”
“喀尔喀四部,车臣汗部、土谢图汗部、札萨克图汗部、赛音诺颜部。”
林承志缓缓说道:“四部各自为政,内斗不休,这才让俄国人有机可乘,步步渗透。
如果四部能统一,形成一个强大的蒙古联盟,那么无论是面对俄国,还是面对朝廷,都会有更大的话语权。”
林承志观察着车臣汗的反应:“而您,车臣汗,是四部中最有威望的首领。如果有外部支持,统一大业,不是不可能。”
车臣汗死死盯着林承志,仿佛要看清这个汉人将军的真实意图。
支持蒙古统一?这等于是在大清版图内扶持一个强大的地方势力,是任何一个朝廷官员都不敢提的事。
“你不怕朝廷怪罪?”车臣汗还是有些不肯定。
“朝廷?”林承志笑了,笑容有些冷。
“朝廷现在忙着对付我,没空管草原上的事。
而且,一个统一而友好的蒙古,总比一个分裂而倒向俄国的蒙古,对朝廷更有利,不是吗?”
车臣汗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巴特尔忍不住开口:“父汗,我觉得可以谈。
林将军的诚意很足,而且谢苗诺夫那个魔鬼,必须除掉。
他今天能袭击汉人的运输队,明天就可能袭击我们的牧场。”
车臣汗看了儿子一眼,看向林承志:“你需要多少骑兵?”
“两千。”林承志语气肯定。
“要最好的骑手,最好的射手,熟悉山林地形,能追踪,能潜伏,能打硬仗也能打游击。”
“两千”车臣汗沉吟着。
“我最多给你一千五百,剩下的五百,要从其他部落征调,需要时间。”
“可以。”林承志点头。
“这一千五百人,由巴特尔王子率领,直接听我调遣。
战后,所有缴获的战利品,一半归参战者,一半上交。
阵亡者,抚恤金按北疆边防军标准的三倍发放,子女由官府供养。”
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
车臣汗深吸一口气,终于点头:“好。但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
“请讲。”
“我要你保证,”车臣汗盯着林承志的眼睛。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要把蒙古人当作盟友,而不是附庸。
我们的勇士为你流血,你要给他们应有的尊严和地位。”
林承志站起身,右手抚胸,用蒙古人最庄重的礼节躬身。
“我,林承志,以北疆百万军民的名义起誓:蒙古勇士是我的兄弟,草原是我的第二故乡。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车臣汗也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弯刀,划破左手掌心,让血滴入奶酒碗中。
林承志照做,两人交换血酒,一饮而尽。
盟约,就此达成。
午后,林承志和车臣汗详细商讨了出兵细节。
巴特尔在一旁听着,眼神越来越亮,他渴望建功立业,这次剿灭“灰狼”的行动,正是绝佳的机会。
会谈结束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车臣汗设宴款待,烤全羊、马奶酒、各种奶制品摆满了矮桌。
蒙古汉子们弹起马头琴,唱起古老的战歌,气氛热烈。
林承志喝了不少酒,起身走到敖包边,看着夕阳把草原染成一片金黄。
巴特尔跟了过来。
“将军,我有一个问题。”
“问。”
“您为什么这么看重我们蒙古骑兵?您的军队有枪有炮,为什么要用我们的弓箭和马刀?”
林承志转过头,看着这个充满朝气的年轻人:“因为有些仗,不是靠枪炮能打赢的。
‘灰狼’藏在深山老林里,来去如风,神出鬼没。
大炮轰不到他们,步兵追不上他们。
只有更熟悉山林、骑术更精、箭术更准的人,才能对付他们。
战争不只是武器的比拼,更是意志和文化的较量。
谢苗诺夫用野蛮和残忍震慑敌人,我就用更强大的野蛮和残忍回敬他。
蒙古勇士的勇猛,正是他最怕的东西。”
“我会亲手砍下谢苗诺夫的头。”巴特尔握紧刀柄,“向所有人证明,蒙古勇士依然是草原的主人。”
“我相信你。”林承志拍拍他的肩膀。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飞驰而来,在敖包前勒马,跳下来的是个鄂温克卫兵,满脸焦急。
“大人,紧急军情!”
林承志心中一紧,快步走过去:“说。”
“周武大人回来了!”卫兵气喘吁吁。
“‘灰狼’袭击了运输队,全军覆没,德国顾问全部被杀。”
林承志的脸色瞬间阴沉。
他转身看向车臣汗和巴特尔:“看来,我们的合作要提前开始了。”
车臣汗重重点头:“巴特尔,你立刻去点兵。一千五百骑,明天天亮前集结完毕。”
“是!”巴特尔转身就跑,年轻人的身影在暮色中如离弦之箭。
林承志翻身上马,对晋昌吩咐:“回哈尔滨,立刻。我们要准备迎接德国人的质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