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兰泡城南二十里,黑风谷。
格罗杰科夫少将站在谷地北端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南方那片被风雪模糊的地平线。
他穿着笔挺的灰色将官制服,外罩熊皮大氅,头戴镶金边的三角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格罗杰科夫四十岁,是海兰泡守将,统辖三千兵马,镇守着俄国在远东最重要的前哨之一。
望远镜里,南方的雪原上,出现了一队人影。稀稀拉拉,歪歪扭扭,像一群溃逃的难民。
大约三百人,穿着杂色的衣服,有的拄着枪当拐杖,有的互相搀扶着,在深雪中艰难跋涉。
是中国军队的前锋。
和想象中不一样,不是精锐,不是虎狼之师,而是一支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残兵。
“将军,”副官低声报告。
“侦察兵回报,中国军队主力在十里外扎营,似乎不打算继续前进。
这支前锋是派出来探路的,昨晚遭遇暴风雪,迷路了,损失惨重。”
格罗杰科夫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林承志……也不过如此。”
中国军队从奉天一路打过来,连克数城,杀了库罗帕特金,灭了哥萨克骑兵团。
现在看来,不过是凭着一股蛮劲,加上俄军轻敌,才侥幸获胜。
“按计划执行。”格罗杰科夫下令。
“派一个营出击,击溃这支前锋,不要全歼,放一些人逃回去报信。”
“是!”副官转身传令。
很快,一个营的俄军五百人,从谷地西侧的雪林中冲出来,呐喊着,向那支中国前锋部队杀去。
枪声响起。
中国前锋部队仓促应战,显然不是对手,很快溃败,丢下几十具尸体,向南逃窜。
俄军追出三里,停在原地,整顿队形,有人生火取暖,拿出伏特加庆祝。
这一切,都被远处山岗上的北伐军侦察兵看在眼里。
黑风谷南五里,北伐军临时指挥所
林承志站在雪坡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北面的战况。
身边站着晋昌、孟根、栓子,还有刚刚从北边赶回来的奥拓大酋长。
“大人,俄军上钩了。”晋昌报告。
“他们以为我们是疲惫之师,派了一个营出来送死。”
望远镜里,那支俄军部队在击败北伐军前锋后,并没有撤回城里,而是在原地休整,生起了篝火。
这不符合常理,如果是谨慎的指挥官,应该见好就收,退回城里固守。
“太假了。”林承志放下望远镜。
“格罗杰科夫不是蠢货。他在中亚打过仗,有经验。这样的低级错误,他不会犯。”
“大人的意思是……这是陷阱?”晋昌问道。
“肯定是陷阱。”林承志走到铺在雪地上的地图前,手指点着黑风谷。
“这里地形险要,两侧是山,中间是谷地,像个口袋。
俄军故意示弱,引我们进谷,两侧伏兵杀出,关门打狗。”
“那我们……”
“将计就计。”林承志眼中闪过寒光。
他看向奥拓:“大酋长,鄂温克骑兵还能战吗?”
奥拓挺起胸膛:“能!我的孩子们,昨天阻击俄军援军,杀了三百多人,自己只损失五十。
现在还有二百五十骑,个个都能拉弓射箭,挥刀砍人!”
“好。”林承志下令。
“你带骑兵,从黑风谷西侧绕过去,潜伏在山脊后。
等谷中战斗打响,俄军伏兵出现时,你们从背后杀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明白!”
“孟根。”
“在!”
“你带侦察队,从东侧绕,任务一样:等伏兵出现,从侧翼袭击。”
“是!”
“晋昌,你带主力两个团,正面进谷。
记住,部队要松散,士兵要疲惫,要显得毫无斗志。
把俄军那个营引到谷地深处,死死咬住他们。”
“那‘龙吼号’呢?”
林承志看向停在后方铁路线上的装甲列车。
“‘龙吼号’是王牌,不能轻易暴露。
等俄军伏兵全部出现,谷中战斗最激烈时,‘龙吼号’再从铁路支线杀出,用速射炮横扫谷地。”
林承志环视众人:“这一仗,关键在‘装’。
我们要装得弱,装得蠢,装得毫无防备。
让格罗杰科夫相信,我们真的上当了。
等他把所有底牌都打出来,我们再亮出獠牙。”
“明白!”
晋昌率领两个团,约四千人,排着松散的队形,慢吞吞地开进黑风谷。
士兵们故意走得歪歪扭扭,有人摔倒,有人抱怨,有人甚至坐下来休息,被军官呵斥才不情愿地站起来。
这一切,都被山岗上的俄军侦察兵看在眼里,迅速回报给格罗杰科夫。
“将军,中国军队主力进谷了!大约四千人,队形散乱,士气低落,看起来又冷又饿,毫无斗志!”
格罗杰科夫站在高地上,用望远镜看着谷中那支像难民一样的军队,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转身对副官命令:“第一、第二营,从西侧山脊杀出。第三、第四营,从东侧杀出。
等中国军队全部进谷,谷口伏兵堵住退路,全歼他们!”
“是!”
俄军两千伏兵悄悄从两侧山脊移动,像两条毒蛇,向谷地合围。
晋昌带着部队,已经深入谷地三里。
两侧山势渐陡,像两堵高墙,把谷地夹在中间。
地形越来越险,正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晋昌做了个手势,部队立刻“慌乱”起来,有人大喊:“有埋伏!快撤!”
两侧山脊上,冒出了无数人影!
俄军伏兵出现了,他们举枪,瞄准谷中的北伐军。
“开火!”俄军指挥官下令。
砰砰砰!哒哒哒哒!
步枪、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般倾泻下来。
谷中的北伐军四处逃窜,无处可逃,谷口也被俄军堵住了!
“投降!我们投降!”士兵们“绝望”地大喊,扔下枪,举起双手。
更多的士兵效仿,纷纷扔枪投降。
山脊上,俄军指挥官看见这一幕,哈哈大笑:“中国人就这点本事?传令:停止射击,下去抓俘虏!”
伏兵从山脊上冲下来,像猎人围捕猎物。
冲到半山腰时,异变陡生!
那些“投降”的北伐军士兵,纷纷弯腰,捡起地上的枪!
“开火!”晋昌嘶声大吼。
四千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从下往上射,冲下山坡的俄军成了活靶子!
砰砰砰!
啊——!
惨叫声响彻山谷。
俄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尸体滚下山坡,血染红了雪地。
“中计了!撤退!快撤退!”俄军指挥官大惊失色。
两侧山脊的后方,响起喊杀声!
西侧,奥拓率领二百五十鄂温克骑兵,从俄军伏兵背后杀出!
弯刀挥舞,战马冲撞,像一把尖刀,插进俄军阵型!
东侧,孟根带一百侦察队,用精准的射击,点杀俄军军官和机枪手!
俄军伏兵被前后夹击,瞬间崩溃。
谷口方向传来汽笛声——呜——!
“龙吼号”装甲列车从铁路支线杀出,车顶炮塔转动,75毫米速射炮喷出火舌!
轰!轰!轰!
炮弹落在谷口,把堵在那里的俄军炸得人仰马翻。
格罗杰科夫站在高地上,看着这一切,脸色煞白。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
“他们……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有伏兵?怎么知道伏兵的位置?”
副官浑身是血地跑过来:“将军!快撤!我们中计了!中国军队至少有一万人,而且早有准备!”
“一万人?他们不是只有六千吗?”
“不止!还有骑兵!还有那种铁甲车!”副官大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格罗杰科夫看着谷地中的屠杀,他的两个团,四千人,正在被分割、包围、歼灭。
血把整个谷地染成了红色,尸体堆成了小山。
他咬牙,拔出佩剑:“不!我不能撤!海兰泡不能丢!集合卫队,跟我冲下去!”
“将军!不行啊!”
“这是命令!”
格罗杰科夫翻身上马,带着二百人的卫队,冲向谷地。
他要亲手杀了林承志,扭转战局。
林承志站在远处山岗上,用望远镜看着谷中的战斗,面无表情。
“大人,”一个参谋报告。
“俄军伏兵已被全歼,谷口堵截部队正在溃逃。晋昌将军请示,是否追击?”
“不。”林承志放下望远镜。
“让晋昌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集战利品。然后……撤退。”
“撤退?”参谋愣住,“我们赢了,为什么要撤?”
“因为格罗杰科夫还没死。”林承志冷冷说道。
“他一定会认为我们打赢了就会得意忘形,就会追击,就会兵临城下。我要让他猜错。”
林承志看向参谋:“传令:部队向南撤退五里,做出疲惫不堪、无力攻城的假象。然后……今晚子时,夜袭海兰泡。”
参谋眼睛亮了:“明白了!骄兵之计!”
北伐军在歼灭了俄军伏兵后,没有乘胜追击,反而“精疲力尽”地撤退了。
格罗杰科夫带着卫队冲到谷地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正在“仓皇撤退”的中国军队。
他愣住了。
不追击?不攻城?就这么撤了?
“将军,”副官喘着粗气。
“中国军队……撤了。他们好像……好像也损失惨重,打不动了。”
格罗杰科夫看着满地的尸体,大部分是俄军的,也有不少是中国人的。
中国军队至少留下了三百具尸体。
也许……他们真的只是侥幸获胜?也许他们真的已经强弩之末?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里升起:如果现在出城追击,趁他们疲惫,一举歼灭……
他很快否决了这个念头。
“回城。”格罗杰科夫咬牙下令。
“清点伤亡,加固城防。哈尔滨的援军最迟明天中午到,到时候,再报仇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