讷谟尔河南岸,鄂温克猎营地。
奥拓站在山岗上,拄着用白桦木雕成的酋长权杖,身上穿着祖传的驯鹿皮袍,袖口和衣襟用七彩丝线绣着鄂温克古老的图腾:太阳,月亮,驯鹿,还有萨满鼓。
皮袍外罩着熊皮大氅,头上戴着用狼头和鹰羽制成的冠冕,这是大酋长的象征,只有部落祭祀和重大场合才戴。
他身后站着三十个鄂温克猎手,都是部落里最勇武的年轻人。
他们穿着鹿皮衣,背着弓箭,腰挎猎刀,脸上用赭石画着战纹。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山岗下那条冰冻的河,河对岸那些正在忙碌的陌生人。
那些陌生人穿着杂色的衣服,蓝色的,灰色的棉袄。
他们都拿着枪,整齐地列队,在军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搭建营帐,挖掘工事,测量冰面厚度。
一列奇怪的钢铁车辆停在铁路桥上,浑身包着铁甲,车顶有炮塔。
这就是传说中的“北伐军”?
那个从奉天一路打过来,连克数城,杀了无数俄国人的中国军队?
十天前,有从南边逃难过来的达斡尔族人说,有一支中国军队在往北打,打俄国人,为死去的中国人报仇。
五天前,有鄂伦春猎手传信说,这支军队已经到了克山,杀了那里的俄国守军,抢了粮食和弹药。
昨天,这支军队已经抵达讷谟尔河南岸,正在准备渡河。
“阿爷,他们人很多。”说话的是奥拓的孙子巴图,十八岁,声音里带着紧张。
“至少……好几千。”
奥拓数了数帐篷,大概五百顶,一顶住十人,加上在河边忙碌的,总数可能在六千左右。
六千对俄国人在北边的兵力来说,不算多。
海兰泡有三千俄军,瑷珲有两千,哈尔滨有两万。
“阿爷,咱们要见他们吗?”巴图问。
“达斡尔人说,他们的头领叫林承志,是个讲道理的人,对百姓很好,不抢不杀。”
奥拓活了六十二年,见过太多“讲道理”的人,满清的官员,俄国的军官,日本的商人。
他们来时都笑容满面,说得好听,最后都是要抢他们的土地,猎场,驯鹿。
去年冬天,俄国人强行征收“毛皮税”,要求每个鄂温克猎人每年上缴十张上等貂皮,五张熊皮,二十张鹿皮。
交不出的,就用驯鹿抵,用猎枪抵,用人抵,年轻男女被抓去西伯利亚做苦工,再也没回来。
今年秋天,俄国勘探队闯进他们祖传的猎场,说地下有金矿,要开采。
猎场是鄂温克人的命,没有猎场,他们怎么活?
部落里的年轻人反抗,被俄国兵杀了三十七个,尸体挂在树上示众。
整个鄂温克部落,七个氏族,三千多人,被逼到了绝境。
要么继续忍受,看着族人一个个死去,猎场一块块被夺。
要么反抗,怎么反抗?用弓箭对步枪?用猎刀对火炮?
听说有一支中国军队在打俄国人时,奥拓心动了。
也许……这是个机会?
“巴图,”奥拓开口吩咐,“你下去,告诉对岸的人,就说鄂温克大酋长奥拓,想见他们的首领。”
巴图愣住:“阿爷,您亲自去?太危险了……”
“不去,更危险。”奥拓看着孙子。
“如果这个林承志真像传说的那样,咱们就能多一个朋友。
如果他是另一个俄国人……那咱们至少死个明白。”
他看着孙子年轻的脸:“你留在这里。如果我一个时辰后没回来,或者看见对岸开火,你就带族人往北走,去外兴安岭深处,那里俄国人暂时还找不到。”
“阿爷!”
“这是命令。”奥拓语气加重。
“记住,你是下一任大酋长,部落的未来在你肩上。”
巴图眼眶红了,咬着牙点头:“是。”
奥拓转身,对身后的猎手们说:“你们也留在这里。如果我死了,不要报仇,带着族人活下去。”
猎手们跪倒一片:“大酋长!”
奥拓拄着权杖,独自一人走下山岗,走向冰封的讷谟尔河。
河对岸,北伐军的哨兵早就发现了他。
“站住!什么人?”哨兵举枪。
奥拓停下,举起权杖,用生硬的汉语回答:“鄂温克……大酋长奥拓……求见……林将军。”
哨兵愣了愣,回头喊:“快去报告!有个鄂温克老头要见大人!”
消息很快传到中军帐。
林承志正在研究地图,听到报告,抬起头:“鄂温克大酋长?一个人?”
“是,就一个人,拄着根棍子,穿着兽皮,看起来六七十岁。”
林承志放下地图,看向帐中的孟根:“孟根队长,鄂温克人你熟吗?”
孟根点头:“熟。鄂温克和鄂伦春是兄弟民族,都住在山林里,靠打猎为生。
奥拓大酋长……我听说过,是鄂温克七个氏族共推的大酋长,很有威望。”
“他来干什么?”
“可能是……”孟根犹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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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来找靠山的。俄国人这几年对鄂温克人压迫得很厉害,抢猎场,抢驯鹿,杀人。他们活不下去了。”
林承志沉思片刻,站起身:“请他来。不,我亲自去接。”
“大人,小心有诈。”晋昌提醒。
“一个人,能有什么诈?”林承志笑了笑。
“如果真如孟根所说,那这位大酋长,就是我们北伐最好的盟友。”
林承志走出营帐,来到河边。
冰面上,奥拓独自站着,像一尊古老的石雕,寒风吹动皮袍上的鹰羽,猎猎作响。
林承志挥手让哨兵退下,独自走上前,在距离奥拓三丈处停下,抱拳行礼:“在下林承志,见过大酋长。”
奥拓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三十岁左右,穿着普通的蓝色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手枪。
“你……就是林将军?”奥拓开口。
“正是。”
“奉天守城的林承志?”
“是。”
“一路从奉天打过来的林承志?”
“是。”
奥拓沉默片刻,单膝跪地,用鄂温克语说了一长串话。
林承志愣住:“大酋长,您这是……”
孟根快步上前,翻译道:“他说:‘长生天在上,驯鹿之神作证,鄂温克大酋长奥拓,愿率全族归附林将军,只求将军为我族报仇雪恨,夺回猎场,救我族人。’”
林承志连忙扶起奥拓:“大酋长请起。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他搀扶着奥拓,走回营帐。
林承志请奥拓坐在主位,自己坐在下首。
孟根坐在旁边当翻译,晋昌、苏菲等人站在一旁。
“大酋长,”林承志开门见山,“您刚才说,愿率全族归附,是什么意思?”
奥拓看着林承志,缓缓开口:“林将军,我今年六十二岁,当了四十年酋长。
我见过满清的官员,他们把我们当野人,收我们的皮子,不管我们的死活。
我见过俄国人,他们抢我们的土地,杀我们的人,把我们当奴隶。现在,我见到了您。”
奥托语气带着期望:“我听说,您在奉天守城,杀了三万俄国兵。
您一路北上,攻克山,杀俄国军官,为死去的中国人报仇。
我还听说,您对百姓很好,不抢不杀,还分粮食。”
“所以我想,也许您不一样。也许您真的把我们也当人看。”
林承志郑重地看着奥拓:“大酋长,在我眼里,汉人、满人、蒙古人、鄂伦春人、鄂温克人……
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是中国人,都是同胞。
俄国人是侵略者,是强盗。我们打俄国人,不只是为汉人报仇,也是为所有被俄国人欺负的同胞报仇。”
奥拓眼睛亮了:“您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林承志郑重点头。
“如果大酋长愿意,我们可以结盟。
您帮我打俄国人,我帮您夺回猎场,保护您的族人。
战后,鄂温克人可以自治,可以保留自己的传统,我会向朝廷请命,正式承认鄂温克的地位和猎场。”
“自治?什么意思?”
“就是自己管自己。”林承志解释。
“朝廷不派官员,不征税,不征兵。
你们自己选酋长,自己定规矩,只要承认是中国的一部分,遵守国家法律就行。”
奥拓呼吸急促了。
自治?自己管自己?这是他们几百年来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那……猎场呢?”
“属于你们的猎场,全部归还。
俄国人抢走的,夺回来。
我还可以划定专门的‘鄂温克保护区’,任何外人不得进入,不得开采,不得破坏。”
奥拓握着权杖的手在颤抖:“林将军,您说的这些……能写在纸上吗?”
“能。”林承志立刻答应。
“我们可以签盟约,白纸黑字,我林承志以性命担保,绝不食言。”
奥拓盯着他看了很久,跪下了:“林将军,从今天起,鄂温克三千族人,就是您的人了!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林承志扶起他:“大酋长请起。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您说。”
“我需要您帮我渡河。”林承志指着地图上的讷谟尔河。
“河面冰封,厚度不明。
俄国人在对岸有防守,强渡会有伤亡。
您熟悉这一带,有没有安全的渡河路线?
还有,对岸的俄军布防,您了解多少?”
奥拓笑了,笑容里带着自豪。
“林将军,您问对人了。
讷谟尔河,我们鄂温克人走了几百年。
哪里冰厚,哪里冰薄,哪里可以走人,哪里可以走驯鹿,我一清二楚。”
奥拓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在桌上。
地图很旧,用炭笔画着河流、山岭、猎场,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都是鄂温克文字。
“这里,”奥拓指着河段上游一处。
“叫‘鹰嘴湾’,河道窄,水流缓,冬天冰层厚达三尺,能走马车。这里,”
他又指下游一处。
“这里叫‘鹿回头’,冰层稍薄,水下有暗礁,俄国人那里设防薄弱,咱们可以悄悄过去。”
“对岸的俄军呢?”
“对岸有两个哨所,一个在铁路桥头,有五十人,两挺机枪。
一个在东边三里,靠近‘鹿回头’,只有二十人。
如果将军信得过我,我可以派猎手带路,先把‘鹿回头’那个哨所摸了,打开缺口。”
林承志和晋昌对视一眼。
晋昌点头,这个计划可行。
“好。”林承志立马拍板。
“就按大酋长说的办。
孟根队长,你带侦察队,跟鄂温克猎手一起,今晚子时行动,摸掉‘鹿回头’哨所。
得手后发信号,主力渡河。”
“是!”
“大酋长,”林承志看向奥拓,“您手下有多少能战的猎手?”
“三百。”奥拓考虑一下回答。
“都是好猎手,箭法准,熟悉地形,能在雪地里潜行三天三夜不被人发现。”
“三百……”林承志想了想开口。
“我给您一个番号:‘鄂温克独立骑兵团’,您任团长,授中校衔。
您的猎手,全部编入正规军,发军饷,配武器。
战后,愿意留下的,继续当兵。
不愿意的,可以回家,我发抚恤金。”
奥拓激动得满脸通红。
中校?团长?他一个山林里的酋长,也能当官?
“谢……谢将军!”
“不过,”林承志语气严肃。
“军有军规。既然当了兵,就要听指挥,守纪律。
不能滥杀,不能抢掠,不能欺压百姓。能做到吗?”
“能!”奥拓挺起胸膛。
“我以长生天的名义起誓,鄂温克骑兵团,绝对服从将军命令!”
盟约就此达成。
林承志当场写下盟约书,用汉文和鄂温克文各写一份,双方签字画押。
还给了奥拓一块令牌,上面写着“北疆宣抚使”,代表朝廷承认鄂温克的地位。
奥拓捧着令牌,像捧着圣物,手都在抖。
谈判结束,奥拓要回去了。
林承志亲自送他到河边。
“大酋长,”临别时,林承志开口,“有件事,我想问问。”
“将军请讲。”
“您刚才说,俄国人这几年对鄂温克压迫得很厉害。
据我所知,俄国人在远东的统治,一向是‘以夷制夷’,拉拢一些部落,打压另一些。
他们为什么单单对鄂温克这么狠?”
奥拓脸色沉了下来:“因为……我们不肯信他们的东正教,不肯放弃萨满信仰。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们部落里,有人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什么秘密?”
“俄国人在山里……建了一些奇怪的房子。”奥拓压低声音。
“不是军营,不是仓库,是……实验室。
里面有很多玻璃瓶子,装着各种颜色的水,还有活的老鼠,兔子,甚至……人。”
林承志心脏一跳:“实验室?研究什么的?”
“不知道,我们有猎手偷偷进去过,看见俄国医生给抓来的中国人、鄂温克人打针。
那些人就生病,发烧,身上长脓包,几天就死了。
尸体被烧掉,灰撒进河里。”
生化实验?
林承志想起在奉天时,苏菲说过,光明会擅长用瘟疫和病毒作为武器。
“那些实验室在哪?”林承志急问道。
“在……”奥拓正要回答,河对岸传来枪声。
砰砰砰!
是“鹿回头”方向!
“怎么回事?”林承志厉声询问。
一个侦察兵飞奔而来:“大人!不好了!
‘鹿回头’哨所的俄国兵,不知怎么发现了我们潜伏的猎手,提前开火了!
孟根队长他们被压制在河滩上,过不去!”
林承志脸色一变。计划暴露了?
“晋昌!集合部队!准备强渡!”
“是!”
军号响起,北伐军迅速集结。
奥拓也急了:“将军,我让猎手们从上游绕过去,抄他们后路!”
“来不及了。”林承志看着对岸,那里枪声越来越密。
“俄国人既然发现了我们,肯定会增援。必须在他们援军到来前,拿下哨所!”
林承志正要下令,对岸的枪声猛然停了。
是突然停止,像被掐断了喉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么了?
河对岸的雪林里,走出一个人。
穿着鄂温克猎装,手里提着弓,背上背着箭囊,是巴图,奥拓的孙子。
他走到河边,用鄂温克语大声呼喊:“阿爷!哨所拿下了!二十个俄国兵,全死了!”
奥拓又惊又喜:“巴图?你怎么……”
“我偷偷带了五十个猎手,从上游冰面绕过去。”巴图声音里带着得意。
“俄国人只顾盯着河滩,没防备背后。我们摸进去,全解决了。”
林承志长长舒了口气。
好险,幸好有这些鄂温克猎手。
“传令:按原计划,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