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以北二百里,中东铁路北段无名小站
孟根趴在雪地里,身上裹着白熊皮,去年冬天在乌苏里江边猎到的,毛厚三寸,能抵挡零下四十度的严寒。
他依然觉得冷,寒冷从身下的冻土渗上来,透过熊皮,透过棉衣,直透进骨头缝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凝成霜,挂在眉毛和胡须上,很快结成了冰晶。
三十丈外,俄国人的哨所亮着微弱的煤油灯光。
哨所很小,只是个木屋,用圆木垒成,缝隙里填着苔藓和泥巴。
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像一顶白色的帽子。
烟囱冒着细细的青烟,在无风的夜空中笔直上升,被黑暗吞没。
木屋门口,一个哨兵在踱步,穿着厚重的灰色军大衣,戴着毛茸茸的皮帽,枪挎在肩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深,雪没到膝盖。
每隔二十步,他停下来,呵着双手,跺跺脚,再继续走。
孟根数着他的步子。
一、二、三……十五步转身,再十五步回头。
规律得像钟摆。
身后的雪地里,趴着二十个猎手。
都是鄂伦春人,部落里最好的猎手和战士。
他们穿着鹿皮衣,脚蹬狍皮靴,脸上涂着用动物油脂混合炭灰制成的伪装膏。
每个人都带着弓箭、猎刀,还有从奉天带来的步枪,保养得很好,枪膛擦得锃亮。
“阿爸,什么时候动手?”趴在孟根左边的是他的儿子纳扬,十九岁,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战斗。
“等。”孟根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换岗。”孟根眼睛盯着哨所。
“寅正时分换岗,现在是寅时三刻,还有一刻钟。”
纳扬呼吸声有些急促,孟根知道儿子在害怕。
这不丢人,第一次上战场,谁都会怕。
林大人说了,这次北伐,他们这些人最重要。
要像狼一样悄无声息地潜行,像鹰一样锐利地观察,在主力到达前,把所有钉子拔掉。
孟根不懂什么“北伐”,不懂什么“收复失地”。
他只知道,林大人救了奉天城,救了城里几十万汉人、满人,也救了他们这些从长白山逃难下来的鄂伦春人。
林大人说:“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是中国人。
汉人、满人、蒙古人、鄂伦春人、鄂温克人……都是。
俄国人是强盗,抢了咱们的土地,杀了咱们的人。
现在,咱们要把土地抢回来。”
这话,孟根听懂了,土地,猎场,家园。
他带着部落里最能打的二十个汉子,加入了北伐军,成了“雪地侦察队”。
林大人亲自接见他们,说:“你们是这片土地上最好的猎手,请你们当军队的眼睛。”
“阿爸,有人出来了。”纳扬小声开口。
哨所门开了,一个哨兵走出来,跟站岗的说了几句话,接过枪换岗了。
新上岗的哨兵年轻些,大概二十出头,脸冻得通红。
他原地跺了跺脚,开始沿着刚才的路线踱步。
“准备。”孟根低声说。
二十个猎手悄无声息地抽出猎刀,解下弓箭。
枪声太响,会惊动五里外的下一个哨所。
孟根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一点黑色粉末在掌心。
那是用狼粪、松脂和几种草药混合制成的,鄂伦春猎人用来迷晕大型猎物的东西。
能让闻到的人头晕目眩,反应迟钝。
他把粉末小心地抹在箭头上,做了个手势。
两个猎手匍匐前进,像雪狐一样,在雪地上几乎不留痕迹。
他们绕到哨所侧面,那里有个小窗户,用油纸糊着,透出微弱的光。
一个猎手掏出细竹管,从怀里取出一支香,燃烧无烟,气味很淡,能让人昏睡。
他点燃香,用竹管从窗户缝隙伸进去,轻轻吹气。
孟根看着怀表,林大人送的,镀银表壳,走得很准。表针指向寅正一刻。
香烧了半支。
窗户里的光晃了晃,有人打了个哈欠。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沉闷的鼾声。
“上。”孟树下令。
他第一个冲出去,熊皮在雪地里几乎隐形,只有移动时带起的雪沫,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哨兵听见了动静,转身,举枪:“谁?”
话音未落,一支箭已经射中他的脖子。
箭法很准,箭头从颈侧穿入,切断颈动脉。
哨兵瞪大眼睛,想喊,只发出嗬嗬的声音,血从嘴里涌出来,在雪地上洒出一串红点。
他倒下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孟根冲到门边,一脚踹开门。
屋里四个人,三个在床上,一个在火炉边。
孟根检查他们的呼吸。都还活着,只是昏迷,香的效果很好。
“捆起来,搜。”
猎手们把四个俄国兵捆成粽子,塞住嘴,扔到角落,搜查屋子。
屋子很小,一张大通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火炉,上面架着水壶,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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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角堆着木柴、粮食袋,还有几个木箱。
纳扬打开木箱,里面是弹药,步枪子弹,还有两箱手榴弹。
“看这个。”一个猎手指着墙上。
墙上钉着一张地图,是中东铁路沿线哨所分布图。
从哈尔滨到满洲里,几十个哨所,每个哨所的位置、兵力、补给情况,都标得清清楚楚。
孟根眼睛亮了,这是好东西,林大人肯定需要。
“收起来,小心别弄坏。”
在火炉边那个俄国兵的怀里,搜出个小铁盒。
打开,里面是文件,俄文的,看不懂。
有一张纸,上面画着奇怪的符号,圆圈,三角形,眼睛。
孟根认得这个符号,在奉天时,苏菲小姐给他们看过,说这是“光明会”的标志,一个很邪恶的组织,专门在背后搞破坏。
这个俄国兵是光明会的人?
“把他弄醒。”孟根指着那个俄国兵。
一盆雪水泼在脸上。
俄国兵咳嗽着醒来,看见满屋子的陌生人,脸色大变。
孟根用生硬的俄语问:“名字?”
俄国兵不回答,只是瞪着他。
孟根拔出猎刀,抵在他脖子上:“名字。”
“伊……伊万。”俄国兵开口,声音颤抖。
“职务?”
“通讯兵……第三哨所通讯兵……”
孟根拿起那个铁盒:“这是什么?”
伊万脸色更白了:“是……是密码本……还有……还有联络方式……”
“联络谁?”
伊万咬牙,不说话。
孟根手一动,刀锋切入皮肤,血渗出来。
“我说!我说!”伊万尖叫,“是……是‘夜枭’先生!他让我每隔三天发一次情报,报告沿线情况……”
“情报发到哪里?”
“哈……哈尔滨……一个秘密电台……”
“下次发报是什么时候?”
“明……明天晚上……”伊万突然哭了。
“求求你,别杀我……我只是个通讯兵,我什么都不知道……”
孟根继续追问:“你们的主力在哪?”
“主力?”伊万愣了愣,“什么主力?”
“军队!俄国军队!”孟根加重语气。
“哈尔滨有多少兵?齐齐哈尔有多少?海兰泡有多少?”
伊万眼神闪烁:“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小兵……”
“说谎。”孟根刀锋又进一分。
“我说!我说!”伊万痛得龇牙咧嘴。
“哈尔滨……大概两万,在休整……齐齐哈尔一万,海兰泡三千,瑷珲两千……
上面说,中国军队不可能冬天北伐,所以……所以都分散休整……”
“还有呢?”孟根追问,“有没有援军?从欧洲来的援军?”
伊万摇头:“没有……西伯利亚铁路还没完全修通,冬天运不了兵……要等开春……”
孟根收起刀,对猎手们吩咐:“把他单独捆起来,小心看管。
其他人,清理现场,把尸体埋了,血迹用雪盖住。
咱们在这里等到天亮,等林大人的列车过来。”
“阿爸,那这三个人呢?”纳扬指着另外三个昏迷的俄国兵。
“捆起来,等林大人发落。”孟根犹豫一下吩咐。
他掏出怀表,又看了一眼,寅正二刻。
距离林大人的列车到达,还有两个时辰。
远处传来一阵狼嚎。
悠长,凄厉,在寂静的雪原上回荡。
孟根脸色变了。
狼嚎有三种:觅食时的短促嚎叫,呼唤同伴的长嚎,还有……预警的凄厉嚎叫。
现在这种,是预警。
“警戒!”他低吼。
猎手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拿起武器,躲到隐蔽处。
孟根趴回雪地,耳朵贴地。
有震动。
铁路线上,一个黑点在移动。
越来越近,能看清了,是辆手摇轨道车,四个人在摇,车上还坐着两个人,都穿着俄军制服。
是巡逻队。
孟根心里一沉。
这个哨所按理说每天只通勤一次,早上送补给,晚上收垃圾。
怎么这个时候会有巡逻队?
“准备战斗。”他下令,“用弓箭,别用枪。”
猎手们拉开弓,箭搭弦上。
轨道车越来越近,距离哨所还有一里。
车上的人察觉到了异常,哨所太安静了,门口没有哨兵。
他们停下轨道车,跳下来,举枪,小心翼翼地靠近。
六个人,都是老兵,动作熟练,呈扇形散开。
孟根数着他们的脚步。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进入射程。
他抬起手,准备下令放箭。
哨所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巡逻队立刻警觉,齐齐转向哨所,开火!
砰!砰!砰!
枪声打破了雪原的寂静。
孟根咬牙手一挥:“放箭!”
二十支箭射出,像一片黑色的雨。
四个巡逻队员中箭倒地,另外两个反应快,躲到轨道车后,开始还击。
步枪对弓箭,距离三十丈,劣势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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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猎手中弹,胸口绽开血花,倒下。
“纳扬!带人从侧面绕!”孟根大吼,自己举起步枪还击。
他枪法很好,一枪打中一个俄国兵的胳膊,那人惨叫,枪掉在地上。
另一个俄国兵躲在轨道车后,不断射击,子弹打在木屋墙上,木屑飞溅。
纳扬带着五个猎手,从侧面雪地匍匐接近。
距离二十丈时,他们投出猎刀,鄂伦春人的绝技,三十丈内,刀无虚发。
三把刀,两把命中,一把插进俄国兵的大腿,一把插进肩膀。
俄国兵倒地,纳扬冲上去,一刀割喉。
战斗结束。
枪声已经传出去了。
五里外的下一个哨所,肯定听见了。
孟根冲进哨所。
屋里,通讯兵伊万倒在地上,额头流血,是猎手打晕的,怕他喊叫。
另外三个俄国兵还昏迷着。
“收拾东西,马上撤!”孟根下令。
“把俘虏带上,能带走的都带走!快!”
两刻钟后,哨所清理完毕。
他们带着四个俘虏,拖着六具俄国兵尸体,消失在雪原深处。
临走前,孟根在哨所里留了点“礼物”,几颗手榴弹,用细线连着门。
卯时初,太阳还没出来,天光已经大亮,雪原一片苍茫,白得刺眼。
五里外的下一个哨所,派来了十个人的搜索队。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推开门。
轰——!
爆炸声震动了雪原。
“龙吼号”装甲列车在辰时抵达这个哨所时,看到的是一片废墟。
林承志站在车顶,举着望远镜,脸色凝重。
晋昌爬上车顶:“大人,检查过了。哨所被炸毁,爆炸是从内部发生的,应该是陷阱。
周围有战斗痕迹,雪地里有血迹,还有拖拽的痕迹,往东北方向去了。”
“孟根他们呢?”林承志问。
“没看见,血迹是往东北去的,应该是他们撤退的方向。
俘虏也不见了,要么被带走了,要么……”
“派人顺着脚印追。”林承志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还有,”林承志补充,“传令全军,提高警戒。俄国人已经知道我们来了。接下来的路,不会太平了。”
列车启动,继续向北。
东北方向的雪原深处,孟根带着猎手们,正在艰难行进。
他们死了三个人,伤了五个。
俘虏死了两个,在逃跑途中企图反抗,被杀了。
只剩下通讯兵伊万和另一个年轻俄国兵,被捆着双手,用绳子牵着走。
纳扬背着受伤的同伴,气喘吁吁:“阿爸,咱们要去哪儿?”
孟根看着怀表,看看太阳:“往西北,十里外有个鄂伦春人的旧营地,夏天时我们去过。
那里有地窨子,能藏身,能取暖。等林大人的列车过去,咱们再跟上。”
“林大人……会等咱们吗?”
“会。”孟根很肯定,“林大人不是那种抛弃同伴的人。”
雪原上,一行人在深雪中跋涉,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他们身后十里,俄国人的搜索队,已经循着脚印追来了。
二十个哥萨克骑兵,骑着高大的顿河马,马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领头的军官拿着望远镜,看着雪地上的脚印,咧嘴笑了:
“找到他们了。追!”
马蹄踏雪,扬起一片雪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