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北一百里,四平街火车站废墟。
林承志站在四平街火车站的月台上。
月台只剩几截断裂的水泥台面,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车站建筑已经烧毁了,焦黑的木梁从积雪中刺出来。
一面褪色的站牌斜插在雪地里,牌子上“四平街”三个字被子弹打穿。
车站是三天前被俄军焚毁的。
他们在撤离前,把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烧掉炸掉。
“龙吼号”停在这里,前方一百丈处,铁轨扭曲着翻出地面,枕木碎成木屑,混着冰雪,散得到处都是。
工兵已经在抢修,士兵穿着单薄的棉衣,用铁镐、铁锹,在零下二十五度的严寒中刨开冻土,清理碎石。
“大人,修复至少需要三个时辰。”工兵队长跑过来汇报。
“铁轨断了十二处,枕木损毁四十根。咱们带的备用材料不够,得拆后面的铁轨补前面。”
“拆。”林承志只说了一个字。
“可是大人,拆后面的,咱们就退不回去了。”
“没打算退。”林承志转身,望向北方。
“从踏出奉天那一刻起,我们就没退路了。要么打到哈尔滨,要么死在路上。没有第三条路。”
工兵队长愣了愣,重重点头:“明白了!”
他跑回去,嘶声大喊:“拆车尾铁轨!补前面!快!”
士兵们开始拆卸列车后方的铁轨。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雪原上传得很远。
晋昌走过来,手里拿着干粮,一块冻硬的玉米饼。
他掰了一半递给林承志:“大人,吃点东西。”
林承志接过,咬了一口。
饼像石头一样硬,得含在嘴里用唾沫慢慢化开,才能咽下去。
“苏菲在分析那张地图。”晋昌报告。
“她说,地图上的埋伏点不止两处,后面还有至少五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地图上标注了咱们的补给点、休息点、甚至……每天的行程计划。详细到时辰。”晋昌声音发干。
林承志心脏一紧。这就意味着,无论他们怎么改变路线,怎么调整计划,敌人都能提前设伏。
除非……他们放弃原有计划,完全随机行动。
队伍在没有补给、没有后援的敌境,随机行动等于自杀。
“大人,咱们还继续走吗?”晋昌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林承志走到月台边缘,蹲下,抓起一把雪。
雪在掌心慢慢融化,变成冰冷的水,从指缝滴落。
他想起离开奉天前,艾丽丝握着他的手说:“平安回来。”
他想起静宜递给他包裹时,眼底深处的担忧。
他想起王公公烧圣旨时决绝的脸。
他想起丫蛋抱着弟弟尸体时空洞的眼神。
他想起奉天城头那面残破的青龙旗。
林承志站起来,把手里剩下的雪用力攥成冰团。
“走,不但要走,还要走得更快,更狠。
光明会不是能预测咱们的行动吗?那就让他预测。
咱们就按照原计划,一路向北,遇山开山,遇水架桥。
他来多少人,咱们杀多少人。他要埋伏,咱们就踏平他的埋伏。
看看到最后,是他光明会的棋子多,还是咱们北伐军的命硬。”
“那内奸……”
“内奸的事,先放一放。”林承志想了想吩咐。
“现在查内奸,只会动摇军心。等到了哈尔滨,活下来的人里,自然能看出谁是鬼。”
林承志坐在一节车厢里,研究地图。
苏菲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密码本和一堆电报稿。
“大人,截获了三封电报。”苏菲报告。
“都是密电,发报位置在哈尔滨。内容破译了一部分。”
“说。”
“第一封,是发给辽阳俄军的,命令他们加快南下速度,三天内必须抵达奉天。
第二封,是发给沿途各据点的,命令他们全力阻击北伐军,不惜一切代价。
第三封是发给‘夜枭’的。内容是:‘猎物已入网,按计划收网。’”
夜枭。光明会给内奸的代号。
“大人,还有一件事。”苏菲犹豫了一下。
“关于王公公的。我的人从京城传来消息,王公公回京后,被刚毅以‘擅改圣旨、勾结边将’的罪名,打入天牢。三日后……问斩。”
林承志手中的铅笔啪地折断。
王公公……要死了?那个在奉天城烧圣旨、认孤女、最后说“想当一回好人”的老太监,要死了?
因为他烧了圣旨,因为他为林承志请功。
“消息确切?”林承志声音嘶哑。
“确切。斩监候的文书已经发了,就等皇上用印。”苏菲轻声说,“大人,我们要不要……”
“不要。”林承志摇摇头。
“我们现在自身难保,救不了他。”
“可是……”
“没有可是。”林承志痛苦的闭上眼睛。
“王公公烧圣旨时,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但他还是烧了。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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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觉得值。
用他一条命,换奉天三十万百姓多一线生机,值。”
林承志睁开眼,眼底有了血丝:“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死得值。
打赢这场仗,拿下哈尔滨,逼俄军退兵。
这样,他就算死了,也会笑着死。”
外面传来骚动。
“大人!有情况!”
林承志冲出车厢。
月台上,士兵们指着北方天空,脸色惊恐。
他抬头望去。
北方天际,升起几道黑烟,距离很远,那是大火,非常大的火。
“那是什么方向?”林承志问。
晋昌拿出地图,快速比对:“是……昌图镇。咱们计划今晚宿营的地方。”
昌图镇,一个三千多人口的镇子,是北伐军预定的第一个补给点。
镇上有个粮仓,存着够五千人吃三天的粮食。
现在,那里在燃烧。
“侦察兵!”林承志嘶吼。
一队骑兵飞驰而出,向北奔去。
几刻钟后,侦察兵回来了。
领头的队长滚鞍下马,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大人……昌图镇……没了……”
“说清楚!”
“全镇三千一百二十三人……”队长声音哽咽。
“全死了……被屠了……男人砍头,女人……女人被糟蹋后砍头,孩子……孩子被扔进井里……
粮仓烧了,水井里塞满了尸体……镇子中央,堆着人头……堆成山……”
他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呕吐。
三千多人,无辜的百姓,因为北伐军要去那里,所以被屠了。
“大人……”晋昌声音发颤,“咱们还去吗?”
林承志转身,面向所有士兵。
“去。”
“不但要去,还要在那里过夜。”
“还要把乡亲们的尸体收殓了,埋了,立碑。”
林承志拔出佩刀,刀锋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从现在起,咱们北伐军的规矩,再加一条:以血还血,以命抵命。”
“出发!”
“龙吼号”再次启动,列车驶出四平街车站。
昌图镇外,林承志下令列车在三里外停下。
他带着五百人徒步前进,其余人在列车上警戒。
雪地上有马蹄印,很多,很乱,从镇子里延伸出来,向东北方向去了。
看马蹄的深浅和间距,至少五百骑。
“哥萨克。”晋昌蹲下检查,“只有哥萨克骑兵的马蹄铁是这种特制的,前掌宽,后掌窄,适合雪地奔驰。”
哥萨克,沙俄最精锐的骑兵,以凶残着称。
镇子的轮廓出现了。没有完整的建筑,只有残垣断壁。
镇口,立着一根木桩。
木桩上钉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赤裸着上身,胸口被剖开,内脏挂在外面,已经冻硬了。
木桩下插着一块木牌,用俄文和中文写着:“反抗者的下场”。
林承志走到木桩前,伸手轻轻合上老人的眼睛。
“找块干净的地方,埋了。”他对身后的士兵吩咐。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
有的被砍了头,有的被开膛破肚,有的被钉在墙上,有的被烧成焦炭。
女尸最惨,衣服被撕碎,裸露的身体上布满伤痕。
井边,堆着小山般的尸体,都是孩子。
从几个月大的婴儿,到十几岁的少年,堆在一起。
一个士兵突然跪在地上,疯狂地扒开那堆小尸体。
他扒出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脸上有颗痣,是儿子。
他三天前把儿子送到昌图镇的亲戚家,以为这里安全。
现在,儿子死了,眼睛被挖了,只剩两个黑窟窿。
士兵抱着儿子的尸体,仰天哀嚎,声音像受伤的狼。
林承志站在街道中央,环视这座死亡之镇。
他突然想起在哈佛读书时,教授讲“文明冲突论”。
说东方文明是农耕文明,温和内敛。
西方文明是海洋文明,侵略扩张。
当时他觉得有道理。
现在他明白了,全是狗屁。
文明没有高低,只有强弱。
强者可以把自己的一切暴行都美化成“文明传播”,把弱者的一切反抗都污蔑为“野蛮愚昧”。
林承志走到镇子中央的空地。
空地上,真的堆着一座人头山。
至少一千颗头颅,堆成圆锥形,最顶上插着一面俄国国旗。
头颅都冻硬了,脸上还保持着死前的表情,惊恐,痛苦,不解。
林承志站在人头山前,看了很久。
他转身看着所有士兵:
“都看清楚了吗?”
士兵们点头,眼睛血红。
“记住这些脸。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记住这是谁干的。”林承志一字一句。
“我林承志今天在此立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哪怕追到天涯海角,哪怕杀光最后一个俄国兵,哪怕我死,我的儿子、孙子,也要继续杀!
直到血债血偿,直到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中国人!”
林承志拔刀,割破手掌,让血滴在雪地上:
“血誓!”
“血誓!”五千人齐声嘶吼,声震云霄。
士兵们忍着恶心和悲痛,把尸体一具具抬出来,摆放在空地上。
一直忙到戌时,天完全黑了。
三千多具尸体,摆满了整个空地。
林承志站在尸体前,举起火把。
“乡亲们,”他高声说道,“北伐军来晚了,没能救下你们。对不起。”
林承志深深鞠躬。
“但你们不会白死。你们的血,会浇灌出复仇的花。
你们的命,会变成我们手里的刀。
等我们杀光仇人,再来给你们立碑,告诉后人,这里发生过什么,你们为什么而死。”
他扔出火把。火把落在浇了火油的柴堆上,轰地燃起大火。
林承志转身,对晋昌吩咐:
“派侦察兵往东北方向,探查五十里。我怀疑……哥萨克骑兵没走远。”
“大人的意思是……”
“他们在等,等咱们放松警惕,等咱们沉浸在悲痛中,然后……杀个回马枪。”
晋昌脸色变了:“我马上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