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罗帕特金的头颅挂在旗杆上,金发在晨风中飘动。
头颅已经冻僵,皮肤呈青紫色,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北方。
城楼下,聚集了无数百姓。
他们仰头看着那颗头颅,沉默,死一般的沉默,没有欢呼,没有咒骂,只是看着。
林承志站在城楼边,看着那颗头颅。
苏菲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药箱,想为他换药,被他摆摆手阻止。
“让他挂在那儿。”林承志吩咐,“挂三天。让所有俄国人看看,让所有中国人看看,侵略者是什么下场。”
苏菲看向城楼下的百姓,轻声说道:“他们在等你说话。”
林承志知道此刻应该说点什么,鼓舞士气,宣告胜利。
他张了张嘴,发现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可能是血,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转身,吩咐晋昌:“你来说。”
晋昌愣住:“大人,这……”
“说。”林承志重复,声音沙哑。
“说我们赢了,说奉天守住了,说死去的弟兄不会白死。说点……人们想听的。”
晋昌看着他,明白了。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留洋书生,这个用美国资本和中国铁血守城的将军,此刻被某种东西压垮了。
晋昌走到城楼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奉天的父老乡亲——!将士们——!”
声音在晨风中传开,所有人抬起头。
“我们赢了——!”晋昌嘶声大吼。
“俄国鬼子被赶跑了!库罗帕特金的脑袋挂在这儿!奉天城——守住了——!”
短暂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喊。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所有人都在哭。
压抑了许久的恐惧、绝望、悲伤,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哭声汇成一片,像潮水般淹没整座城。
一个老汉跪在地上,用头磕地,咚咚作响:“儿啊……你看见了吗……咱们赢了……赢了……”
他的儿子死在城墙上,尸体都没找到。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婴儿,婴儿已经饿死了,身体僵硬。
她一边哭一边笑:“宝儿……娘带你回家……咱们赢了……”
林承志看着这一切,闭上了眼睛。
赢了。
多么简单的两个字。
背后是多少条命?多少破碎的家?
林承志下令把库罗帕特金的头颅挂上旗杆时,心里没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虚无。
杀了库罗帕特金,就能让死去的三十万人复活吗?不能。
能让烧毁的房屋重建吗?不能。
能让破碎的家庭团圆吗?不能。
那胜利的意义是什么?
奉天将军府,正堂里挤满了人。
将领,文官,还有几个外国记者。
温斯顿在记录,玛丽在拍照,皮埃尔在观察。
林承志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战报。
“战损统计……守军阵亡一万两千七百四十三人,伤九千八百二十五人。
百姓死亡……无法统计,估计在五万以上。
城市损毁七成,粮食储备只剩三天。”
堂内一片死寂。
五天,死了近七万人。
奉天城三十万人口,五分之一没了。
“俄军方面。”林承志继续念着,“估计阵亡一万五千左右,伤两万以上。俘虏……八百七十二人。”
“俘虏怎么处理?”孙葆田询问。
按照惯例,可以交换俘虏,可以关押,可以……处决。
“审判。”林承志思索一下吩咐。
“公开审判。所有参与屠杀平民的,枪决。普通士兵,关押,等战后交换。”
“可是大人,我们没有那么多粮食……”孙葆田犹豫。
“那就让他们干活。”林承志冷冷下令。
“清理废墟,掩埋尸体,修复城墙。用劳动赎罪。”
“是。”
“还有。”林承志看向温斯顿。
“记者先生,麻烦你把审判过程详细记录,发回你们的报纸。让全世界看看,我们不是野蛮人,我们讲法治。”
温斯顿点点头:“我会的。”
林承志看向玛丽:“照片也请发出去。不仅是胜利的照片,还有废墟的照片,尸体的照片,所有惨状的照片。让世界知道,这场战争到底有多残酷。”
玛丽眼眶红了,点头答应。
“接下来。”林承志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俄军虽然溃败,主力还在。他们在辽阳、鞍山还有两万兵力,在哈尔滨还有三万。很快会卷土重来。”
将领们神情凝重。
“所以奉天不能松懈。”林承志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加固城防,收集武器,整顿部队。另外,派使者去辽阳,联系当地的义和团和民团,组成联军。”
“大人要和俄军继续打?”周武问。
“不是我想打,是不得不打。”林承志转身,看着所有人。
“今天如果我们停下来,明天俄国人就会再来。
他们会带着更多的兵,更狠的毒气,更可怕的武器。
到那时,奉天的悲剧会在整个辽东重演。”
林承志声音提高:“所以我们要打,一直打到俄国人不敢再来,一直打到他们承认失败,一直打到……我们拿回所有被抢占的土地。”
“晋昌。”林承志点名。
“在!”
“你带五千人,北上收复铁岭、开原。注意,不要滥杀,俄军平民不得伤害。”
“是!”
“周武。”
“在!”
“你带三千人,东进收复抚顺、本溪。那里的煤矿很重要,必须拿回来。”
“是!”
“孙知府。”
“下官在!”
“你负责城内恢复。组织百姓清理废墟,分发粮食,救治伤员。另外……”
林承志郑重吩咐:“建一座纪念碑,刻上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字。百姓的名字……能统计多少算多少。”
孙葆田眼眶湿润:“下官……遵命。”
分工完毕,众人散去。
正堂里只剩林承志和苏菲。
“大人,你的伤……”苏菲担忧。
“死不了。”林承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残破的城市,“苏菲,你说,我做的对吗?”
苏菲沉默良久:“我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只知道,如果奉天沦陷,死的人会更多。”
“是啊……”林承志喃喃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可是‘轻’在哪里呢?七万条命,轻吗?”
奉天城北,寿山的葬礼在这里举行。
没有棺材,没有仪仗,只有一具用白布包裹的尸体,和三百多个还活着的黑龙江兵。
索伦泰主持葬礼,按照达斡尔人的习俗。
他在尸体旁点起一堆火,往火里扔烟草、酒、还有一块羊肉,寿山生前最爱吃羊肉。
“将军……”索伦泰用达斡尔语念着祷文。
“魂归白山黑水,魄返祖宗之地。愿神灵指引,愿骏马载道,愿雄鹰护佑……”
其他士兵跪在雪地里,低着头。
有满人,有汉人,有达斡尔人,有鄂伦春人。
他们用各自的语言,念着各自的祷文。
索伦泰拿起寿山的刀,想了想,没有把刀随葬,交给了林承志派来的使者。
“这把刀,请转交林大人。”索伦泰神情肃穆。
“将军生前最敬佩林大人,说他是真豪杰。刀留给豪杰,比埋在地下强。”
使者接过刀,郑重行礼。
葬礼结束,士兵们开始掩埋尸体。
不只是寿山,还有所有战死的黑龙江兵。
没有墓碑,只在坟前插一根木棍,棍子上刻着名字。
索伦泰站在坟前,久久不动。
他想起十天前出发时,寿山说的话:“这趟去奉天,很可能回不来。你怕吗?”
他说:“不怕。将军去哪,我去哪。”
寿山笑了:“好。那咱们就去奉天,杀俄国鬼子,给海兰泡的乡亲报仇。”
现在,仇报了,将军也死了。
他只知道,他还要继续打。
直到所有俄国人被赶出中国,直到再没有海兰泡、没有瑷珲、没有奉天这样的惨剧。
索伦泰转身对还活着的士兵下令:“整顿装备,休息一天。明天出发,跟晋昌将军北上。”
“统领,咱们不回去吗?”一个士兵怯怯的问。
“回去?”索伦泰看向北方,那是黑龙江的方向,“仗还没打完,回哪去?”
士兵们沉默,纷纷开始检查武器。
是啊,仗还没打完。
只要还有一个俄国兵在中国土地上,这仗就没完。
奉天城南的临时医疗点,艾丽丝在给一个伤员换药。
伤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腹部中弹,肠子流出来,被军医塞回去缝上。
感染了,高烧不退,说着胡话。
“娘……俺疼……娘……”
艾丽丝握住他的手,用生硬的汉语说:“不疼,很快不疼了。”
她给他注射了吗啡,少年渐渐平静,睡着了。
艾丽丝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
玛丽扶住她:“你需要休息。”
“还有很多伤员……”
“伤员永远救不完。”玛丽劝说。
“但你倒下了,就少一个人救他们。”
艾丽丝看着医疗点里密密麻麻的伤员,至少还有三百人。
药品快用完了,绷带用撕碎的床单代替,麻药早就没了,手术只能硬扛。
她突然感到深深的无力。
在哈佛医学院读书时,教授说过:“医学能治愈疾病,但治愈不了战争。”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林大人来了。”有人低声叫着。
艾丽丝抬头,看见林承志走进医疗点。
他脸色苍白,肩膀上新鲜的绷带说明伤口又裂开了。
他走到一个重伤员身边,蹲下,握住伤员的手。
“他叫王二狗。”旁边的军医解释。
“十八岁,昨天在缺口白刃战,一个人捅死了三个俄国兵,被第四个捅穿肚子。肠子断了,接不上。”
林承志沉默,轻轻放下王二狗的手。
他站起身,环顾医疗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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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伤员都在看着他,那些眼神,有期盼,有痛苦,有绝望,还有一丝希望。
“诸位弟兄。”林承志神色郑重的开口。
“奉天守住了。你们是英雄,这座城会记住你们。”
一个断了腿的老兵突然问:“大人……俺还能打仗吗?”
林承志看着他空荡荡的裤管,喉结动了动:“不能了,你可以做别的事。”
“啥事?”
“活着。”林承志看着老兵。
“好好活着,把这场仗的故事告诉子孙后代,告诉他们,他们的爷爷、父亲,曾经怎样保卫过这座城。”
老兵愣了愣,哭了,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林承志走到艾丽丝面前,看着她疲惫的脸,轻声说:“辛苦了。”
艾丽丝摇头,眼泪掉下来:“我做得不够……救不了所有人……”
“没有人能救所有人。”林承志握住她的手,“但你们救了能救的,这就够了。”
他看向玛丽、温斯顿、皮埃尔,以及所有外国记者:“也谢谢你们。没有你们的报道,奉天可能已经被世界遗忘。”
温斯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林大人,我们会把真相带出去。让世界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谢谢。”林承志点点头,转身离开。
艾丽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
“别死。”她哽咽着,“答应我,别死。”
林承志身体一僵,轻轻握住爱丽丝的手:“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