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雪崩,是在长白山。
那年他十二岁,跟爹上山打猎,听见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声音。
抬头看见半面山的雪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吞没了整片松林。
爹说,那是山神发怒,要收人了。
现在,他看见了另一种雪崩。
卯时的奉天城,天还没亮,火光把天空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北城墙缺口处,俄军像退潮般溃逃。
丢盔弃甲,互相践踏,军官的命令被淹没在恐惧的尖叫中。
“将军死了!库罗帕特金将军死了!”
这消息像野火般在俄军中蔓延。
白塔山大营的火光,主帅头颅被砍的传闻,加上一整夜被中国人不要命的打法折磨,终于击垮了俄军的神经。
赵铁柱趴在第二道矮墙后面,看着这一切,脑子一片空白。
他的左臂已经彻底麻木,伤口感染,开始发烧。
赵铁柱摇摇头,强迫自己清醒。
他看向周围,还活着的守军不到二十人,个个带伤。
一个老兵在给步枪装最后一发子弹,手抖得厉害。
南边传来呐喊声。
赵铁柱回头,看见从南城区涌出黑压压的人群。
周武带着城南最后的预备队,大约五百人,冲了上来。
他们越过第二道矮墙,越过赵铁柱他们,向溃逃的俄军追去。
“弟兄们!反击的时候到了!”周武独臂举刀,嘶声大吼,“把俄国鬼子赶出奉天——!”
“杀——!”五百人齐声回应,声浪震天。
赵铁柱看着他们从身边冲过,挣扎着站起来:“周将军!等等!”
周武停住:“赵铁柱?你还活着?”
“将军,穷寇莫追!”赵铁柱喘着气。
“俄军虽然溃败,但人数还在咱们之上,万一有埋伏……”
“顾不上了。”周武摇头,“林大人有令,趁俄军主帅阵亡、军心大乱,全线反击。能赶多远赶多远,至少要把他们赶出城墙。”
他看着赵铁柱惨白的脸:“你受伤了,下去休息。”
“不。”赵铁柱捡起地上的一把步枪,“俺还能打。”
周武看着他,点头:“好。跟上。”
他们追出缺口,追进北城区。
街道上,到处都是俄军丢弃的物资。
步枪、弹药箱、粮食袋、还有酒瓶。
有俄军士兵跪地投降,周武有令,不要俘虏,继续追击。
赵铁柱看见,一个俄军士兵躲在废墟后面,举着双手,用生硬的汉语大喊:“投降!我投降!”
一个奉天守军冲过去,一刺刀捅进对方胸口。
俄军士兵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口的刺刀,缓缓倒下。
“为什么……”赵铁柱喃喃道。
旁边的老兵听见了,冷笑:“为什么?
海兰泡两万人投降,全被扔进江里。
瑷珲八千百姓投降,全被烧死。
柱子,记住:对畜生,不能讲仁慈。”
沿途,不断有掉队的俄军被追上,被杀死。
有的俄军绝望了,转身拼命,很快被淹没在人海里。
有的俄军逃进民房,被守军放火烧屋,活活烧死。
碾子胡同里,追击部队在这里遭遇了俄军的阻击。
一群被逼到绝路的俄军士兵形成的防线,大约两百人,占据了胡同两侧的废墟,用机枪封锁了胡同口。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守军瞬间倒下。
周武嘶吼:“散开!从两边包抄!”
胡同太窄,两侧的房屋大多倒塌,难以迂回。
守军被压制在胡同口,进退不得。
赵铁柱趴在一堵断墙后面,看着前方的机枪火舌。
那挺马克沁机枪架在刘铁匠铺子的废墟上,操机枪的是个俄军士官,满脸络腮胡,眼神疯狂,一边扫射一边嘶吼着俄语。
“柱子哥,咋办?”一个年轻士兵声音发颤。
赵铁柱观察,机枪射击有间隙,每次换弹链需要三秒。三秒,够冲过去二十步。
“谁还有手榴弹?”
周围几个人摇头,早就用完了。
赵铁柱看了看手里的步枪,子弹只剩两发。
他把枪递给年轻士兵:“拿着。等我冲出去,你开枪掩护,打那个机枪手。”
“柱子哥你要干嘛?”
“炸了那挺机枪。”
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黄色炸药,一直带在身上,准备最后时刻用。
“这是……”
“炸药。”赵铁柱把炸药包绑在胸前,用布条捆紧。
“等会儿我冲出去,你数到三就开枪。记住了?”
年轻士兵眼眶红了:“柱子哥,你这是送死……”
“早就是死人了。”赵铁柱咧嘴笑了。
“俺就该死了,多活这一天,赚了。”
赵铁柱猛然从断墙后跃出。
“开火——!”周武指挥部队全力射击,吸引火力。
赵铁柱在雪地上狂奔,左腿剧痛,胸口绑着炸药,感觉沉甸甸的。
机枪手发现了他,调转枪口。
子弹扫过来,打在身边的雪地上,溅起一蓬蓬雪粉。
年轻士兵开枪了,子弹打在机枪手的肩膀上,机枪手惨叫,动作一滞。
就是现在!
赵铁柱扑上去,抱住机枪,连同机枪手一起,滚进废墟。
他掏出火折子吹燃,把火折子凑向胸前的导火索。
机枪手看见炸药包,眼睛瞪大,嘶声尖叫:“不——!”
赵铁柱笑了,大吼着:“一起上路吧,俄国鬼子。”
嘶——,轰——!
火光冲天,气浪掀翻了整段废墟。
机枪被炸成飞,机枪手和赵铁柱的身体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爆炸的冲击波震塌了胡同两侧的残墙,俄军的防线崩溃了。
周武带着守军冲上来,踏过废墟,踏过血肉模糊的残肢,继续追击。
没有人停留,没有人哀悼。
战争就是这样,一条命换一个突破口,值得。
溃逃的俄军涌出北门,涌向城外的雪原。
他们丢掉了所有重武器,丢掉了尊严,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雪原不是生路,是更大的坟墓。
从白塔山方向,一支军队正在逼近。
大约两百人,穿着破烂的号衣,举着一面残破的青龙旗。
领头的是个达斡尔汉子,背上还背着一具尸体。
是索伦泰和黑龙江残兵。
他们从白塔山大营杀出来,一路杀到奉天城下。
两百人,对上数千溃军,人数悬殊,气势如虹。
“拦住他们!”俄军军官嘶吼,试图组织抵抗。
溃败一旦开始,就像雪崩,无法阻挡。
后面的俄军推搡着前面的,跌倒的被踩死,停下的被撞倒。
军官的呵斥被淹没在恐慌的尖叫中。
索伦泰带着两百人,像一把尖刀,插进溃军的侧翼。
溃军更乱了。
奉天城里,周武的追击部队也冲出了城门。
内外夹击,俄军彻底崩溃。
雪原上,上演着最后的屠杀。
一个俄军士兵跪地求饶,被一刀砍死。
一个俄军士兵扔下枪,举起双手,被一箭穿喉。
第三个俄军士兵转身逃跑,被追上,刺刀从后背捅入,前胸穿出。
这不是战斗,是收割。
雪原上已经看不到成建制的俄军。
只有散兵在逃跑,在挣扎,在被追杀。
“停!”周武嘶吼下令,“停止追击!”
号角声响起,追击部队停下。
士兵们喘着粗气,看着满地俄军尸体,看着远方逃窜的残兵,眼里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索伦泰走过来,背上还背着寿山的尸体。
他走到周武面前:“黑龙江协领索伦泰,奉寿山将军遗命,前来接应。”
周武下马,看向他背上的尸体:“这是……”
“寿山将军。”索伦泰声音悲痛。
“他带我们偷袭白塔山大营,杀了库罗帕特金,自己也……”
十年前在京城武备学堂见过,那时候寿山还是个年轻气盛的佐领。
没想到,十年后再见,已是天人永隔。
“将军的遗言是什么?”周武问道。
“他说……”索伦泰眼眶发红,“黑龙江的兵,没给林大人丢脸。”
周武点头,看向寿山腰间的布包。
布包渗出血,里面是库罗帕特金的头颅。
“带将军回城。”周武吩咐,“厚葬。至于这个……”
他指着布包,“挂在城头,让所有俄国人看看,侵略者的下场。”
“是。”
士兵们互相搀扶着,抬着伤员,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那座他们用命守住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