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山其实不是山,只是奉天城北一处五十丈高的土丘。ez小说徃 冕沸悦犊
因为丘顶有座辽代白塔,故得此名。
此刻,白塔被俄军炮兵用作观测点,用帆布和树枝伪装成了指挥所。
彼得罗维奇少将站在伪装网下,举着炮队镜观察奉天城墙。
镜头里,城墙像一条灰色的巨蟒盘踞在雪原上,墙头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士兵巡逻的身影。
“距离四千八百米,风向西北,风速三级。”观测员报出数据。
炮兵参谋迅速计算,在小黑板上写下射击诸元:“152榴弹炮,仰角18度,装药三号,延时引信。”
“传令:各炮试射一发,目标北城墙中段。”彼得罗维奇下令。
命令通过旗语和电话传到炮兵阵地。
二十四门152毫米榴弹炮排成两列,炮口缓缓抬起,指向奉天城。
炮手们拉下炮闩,装填手抱起黄铜弹壳的炮弹,每发重达45公斤,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动。
“装填完毕!”
“预备——”
彼得罗维奇深吸一口气,挥手下劈:“开炮!”
二十四门炮同时怒吼。
一瞬间,白塔山仿佛地震。
炮口喷出的火焰长达数米,气浪掀翻了三顶帐篷。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像死神的叹息,在空中划出二十四道黑色弧线,飞向奉天城。
四秒钟后,奉天北城墙中段,炸开二十四朵死亡之花。
晋昌正在城楼上部署防守,突然听到空中传来可怕的尖啸声。
不是普通炮弹的“咻咻”声,而是像布匹被撕裂般的尖啸。
“卧倒——!”
话音未落,爆炸就发生了。
二十四发炮弹几乎同时落地,爆炸声连成一片,震得城墙剧烈摇晃,砖石簌簌落下。
晋昌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暂时失聪。
他抬起头,只见城墙上硝烟弥漫,一段三丈宽的垛口被炸飞,露出里面的夯土。
“将军!将军你没事吧?”亲兵冲过来扶他。
晋昌甩甩头,耳朵里流出温热的液体,顾不得这些,嘶声询问:“伤亡如何?”
“还不知道太惨了”亲兵脸色惨白。
“那段城墙上的弟兄全没了”
晋昌挣扎着站起来,向被炸段望去。
硝烟渐渐散去,露出惨不忍睹的景象。
城墙被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砖石和人体残肢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石头哪是人。
一段肠子挂在残存的垛口上,在寒风中晃荡,一只断手还握着枪。
“救人!快救人!”晋昌吼着,声音在自己听来很遥远。
军医和担架队冲上城墙,在废墟中翻找幸存者。
大多数人都死了,死状凄惨。
有被冲击波震碎内脏的,七窍流血。
有被弹片削掉半个脑袋的,脑浆流了一地。
有被倒塌的砖石活埋的,只露出一只求救的手。
“这里还有一个活的!”有人大喊。
几个士兵拼命扒开砖石,救出一个年轻的士兵。
他的双腿被炸断了,白骨戳破棉裤露在外面,还清醒着,睁着眼睛看着天空。
“娘俺疼”士兵喃喃地说着。
军医冲过来检查,脸色一沉,对晋昌摇摇头。
失血太多,救不活了。
晋昌蹲下身,握住那士兵的手:“兄弟,你是好样的。你娘叫什么?住哪儿?打完仗,我去看她。”
“俺娘叫王刘氏住在小西门豆腐坊”士兵眼神开始涣散。
“将军俺没给中国人丢脸吧”
“没有。”晋昌眼眶发热,“你是英雄。”
士兵笑了,头一歪,没了气息。
晋昌轻轻放下他的手,站起身。
他望向北方的白塔山,那里又升起炮口焰,第二轮炮击要来了。
“撤下城墙!全部撤到内侧避炮洞!”晋昌嘶吼,“留下观察哨!”
士兵们搀扶着伤员,抬着尸体,跌跌撞撞撤下城墙。
他们刚撤走不到半柱香时间,第二轮炮击就到了。
这次是四十八发,152榴弹炮和120攻城炮同时开火。
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北城墙在爆炸中颤抖、崩塌。
一段三十丈长的城墙整体垮塌,露出后面的街巷。
“城墙塌了”一个老兵手中的枪掉在地上。
晋昌脸色铁青。
预料到俄军会有重炮,没想到威力这么大,精度这么高。
照这个轰法,不用一天,奉天城墙就会变成一堆碎石。
“将军!俄军步兵上来了!”观察哨高喊。
炮击停止后,俄军步兵开始冲锋。
这次不是夜间偷袭,是大白天正面强攻。
三千俄军排成散兵线,在机枪掩护下,向城墙缺口涌来。
“上城墙!堵住缺口!”晋昌拔刀,“不能让俄军进城!”
残存的守军重新冲上城墙,在缺口两侧组成防线。
缺口太宽,防线单薄得像一张纸。
俄军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兴奋狰狞的脸。
城南方向突然传来炮声。
奉天守军自己的火炮,从美国买来的75毫米山炮。
炮弹越过城墙,落在俄军冲锋队伍中,炸倒一片。
“是周武!”晋昌精神一振,“他在用火炮支援我们!”
山炮威力太小,只能迟滞俄军,无法阻挡。
俄军还是冲到了缺口处,与守军短兵相接。
缺口处瞬间变成绞肉机。
赵铁柱就在缺口的左侧防线。
他打完步枪子弹,挺起刺刀迎上一个俄国兵。
那俄国兵比他高一个头,壮得像熊,抡起枪托就砸。
赵铁柱侧身躲过,刺刀捅进对方肋下。
俄国兵惨叫一声,却死死抓住枪管,另一只手拔出匕首,捅向赵铁柱腹部。
赵铁柱松开枪,后退,匕首划破棉袄,在肚皮上划开一道口子。
顾不上疼,他捡起地上的一把砍刀,和那俄国兵扭打在一起。
两人在血水和泥泞中翻滚,都杀红了眼。
二狗子在旁边,被两个俄国兵围攻。
他刺倒一个,另一个的刺刀已经捅到他胸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老兵扑过来,用身体挡住刺刀。
刺刀穿透老兵的胸膛,刀尖从后背透出,滴着血。
“王叔!”二狗子痛苦嘶吼。
老兵咧嘴一笑,满口血沫:“狗子活下去”头一歪,死了。
二狗子疯了般扑向那个俄国兵,两人滚下城墙缺口,落在下面的砖石堆上。
二狗子抽出腰间的匕首,不顾一切地往对方身上捅,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对方不再动弹。
他爬起来,脸上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看向城墙,缺口处还在激战,不断有人倒下,尸体堆积如山。
“娘妹妹”二狗子咬牙捡起枪,冲回战场。
奉天将军府地下指挥所,这里原本是奉天府衙的银库,墙壁厚达三尺,用青石砌成,能防炮击。
现在被改造成临时指挥所,墙上挂满地图,桌上摆着几部电话。
周武刚从前线回来,左臂缠着绷带,是被弹片划伤的。
他抓起一杯水灌下去,水是冰的,却压不住心头的火。
“北城墙缺口扩大到五十丈,守不住了,必须放弃外墙,退守内墙。”
“内墙才三尺高,挡不住俄军。”晋昌摇头。
“那也比在外墙等死强。”周武指着地图。
“我在城南和城东各抽了一千人,已经在内墙布置防线。
另外,在缺口后面的街道上埋了地雷,布置了街垒。”
晋昌沉默良久,点点头:“撤吧,告诉弟兄们,撤要有序,交替掩护,不能溃退。”
北城墙守军开始边打边撤,退向内墙防线。
俄军见守军后撤,兴奋地涌进缺口,冲进城内。
他们很快发现,进城不等于胜利。
街道被杂物堵塞,房屋的窗户里伸出枪口,冷枪从四面八方射来。
更可怕的是地雷,守军用铁锅、瓦罐自制的土雷,里面填满碎铁和火药,踩上去就炸。
冲在最前面的俄军踩中地雷,被炸得血肉模糊。
后面的连忙趴下,趴下也没用,两侧房屋里的守军往下扔手榴弹。
巷战开始了。
这是林承志早就设计好的战术:放弃外墙,诱敌深入,在街巷中消耗敌军。
奉天城街巷狭窄,房屋密集,俄军的人数优势发挥不出来。
彼得罗维奇在白塔山上用望远镜看到这一幕,气得摔了杯子。
“蠢货!谁让他们进城的?!应该用炮火继续轰,把整个城轰平!”
“将军,库罗帕特金将军的命令是尽快占领奉天”副官小声说道。
“占领?现在这样叫占领?”彼得罗维奇指着烟雾弥漫的奉天城。
“每一条街都要用血来换!等他们‘占领’完,我们的人也该死光了!”
他只能继续炮击,不敢轰击城内,怕误伤自己人,只能轰击城墙其他段,扩大突破口。
炮声、枪声、爆炸声、惨叫声,在奉天城上空交织成死亡交响曲。
长白山鹰嘴洞,山洞里点着松明火把,光线昏暗。
三千石粮食堆成小山,用油布盖着。
几十个山匪或坐或躺,都在休息。
他们刚经历了一场战斗,又长途跋涉,都累坏了。
林承志没休息,正在检查缴获的瘟疫弹资料。
从伊万诺夫身上搜出的笔记本里,详细记录了瘟疫弹的研制过程、使用方法,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生物战剂投放实验,1895年夏,中亚哈萨克草原。
选取三个游牧部落,分别投放霍乱、鼠疫、天花。
对照组不予干预。
林承志的手在发抖。
这不是战争,这是种族灭绝实验!
俄国人早就在中亚用活人做试验,现在要把这套用在中国人身上!
!“大人,粮食怎么办?”胡老大走过来。
“马车走不了山路,只能用人背。
三千石粮食,咱们这几个人,背到奉天起码得十天。”
“不用背到奉天。”林承志合上笔记本,眼中闪过决断。
“粮食藏到黑风岭,我派人来接应。
你们帮我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林承志摊开地图,指向一个位置。
“这里,俄军后勤补给站,在白塔山北十里。
储存着他们的粮食、弹药、药品。
你们去把它烧了。”
胡老大倒吸一口凉气:“大人,那可是俄军大本营,守军至少一个团!”
“所以不能强攻,要智取。”林承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色膏状物。
“这是我从美国带回来的新玩意儿,叫‘黄色炸药’,威力比黑火药大十倍。
你们趁夜摸进去,把炸药放在粮仓和弹药库,点着后撤。”
“可是”
“胡老大。”林承志看着他。
“你知道奉天城里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城墙塌了,俄军冲进去了,每条街都在死人。
如果我们不切断俄军的补给,不出三天,奉天就没了。
三十万人,包括你们的亲人、朋友,全得死。”
胡老大沉默良久,最终咬牙:“干了!弟兄们都是长白山的人,家里或多或少都被俄国鬼子祸害过。这次,就当报仇了!”
“好。”林承志拍拍他的肩。
“事成之后,我保举你们全部加入官军,吃皇粮,领饷银。”
“谢大人!”胡老大单膝跪地,“我们这就去准备!”
山匪们开始检查武器,准备炸药。
林承志走到洞口,望向奉天方向。
“晋昌,周武,再坚持一下。”他喃喃自语,“我马上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