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第五天,肃毅侯府渐渐找到了新的节奏。
这座位于东城黄米胡同的五进大院,原本是某位获罪亲王的府邸,被内务府收回后赐给林承志。
庭院深深,廊庑重重,住进上百号人依然显得空旷。
静宜作为新任女主人,从第三天开始接手府中事务。
她起得很早,卯时初刻就起床梳洗,然后在前厅听管家和各处管事汇报。
厨房采买,园丁修整,仆役调度,人情往来……
一桩桩一件件,繁琐具体。
“夫人,这是这个月的账目。”管家林福递上一本厚厚的账簿。
静宜翻开账簿,仔细看着。
“上个月的茶叶开支怎么这么多?”她指着其中一项。
林福躬身回答:“回夫人,上月老爷大婚,来往宾客多,光是待客用的龙井就用了二十斤。
还有各位大人府上回礼,也都搭配了茶叶。”
静宜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她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账目一笔笔核对,有条不紊。
林福在一旁看着,眼中渐渐露出赞许。
这位新夫人,不是那种只会吟诗作画的娇小姐。
“夫人,”一个中年仆妇小心翼翼开口。
“西跨院那位……艾丽丝夫人那边,这个月的用度要不要单独立账?”
静宜手中的算珠停了一下。
西跨院住着艾丽丝和五岁的林天佑,这是府里最微妙的存在。
一个洋人正妻,一个嫡长子,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住正院,也不能以正室身份公开活动。
“不必。”静宜放下算盘。
“艾丽丝夫人是老爷的结发妻子,用度按正室标准,从公账走。
以后她的开支,直接报给我,不必经过别人。”
“是。”仆妇退下,眼中却闪过一丝不解,这位正室夫人,对妾室也太宽容了。
处理完家务,已近午时。
静宜回到正院“梧桐苑”,刚进门,就看见秋月捧着一个锦盒进来。
“夫人,这是老爷让人送来的。”
静宜打开,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都是上品。
还有一本手抄的诗集,扉页上写着:“赠静宜。林承志。”
她翻开诗集,里面抄录的都是李义山和纳兰容若的词,字迹刚劲有力,是林承志的亲笔。
在《无题》那页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
“义山诗多隐晦,然情深意切。
如‘春蚕到死丝方尽’,非至情至性者不能道。”
静宜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
婚后的这几天,林承志白天都在外面,去兵部商讨军务,去总理衙门处理外交,去各处拜访实权人物。
他每天晚上都会回来,陪她用晚饭,聊聊天,有时还一起读读书。
他们还没有圆房。
林承志说,等她准备好。
这让她既感激,又不安,她不知道他是真的体贴,还是……根本对她没兴趣。
“夫人,”春华进来禀报。
“艾丽丝夫人来了,说想见见您。”
静宜手一颤,诗集差点掉在地上。
“请她到花厅,我马上过去。”
这是艾丽丝第一次主动来正院。
静宜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花厅里,艾丽丝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西洋裙装,裙摆蓬松,腰身收紧,衬得身材窈窕。
金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珍珠发簪,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五岁的林天佑站在她身边,穿着小西装,好奇地打量着花厅里的陈设。
“艾丽丝夫人。”静宜走进来,用林承志教她的称呼。
“静宜格格。”艾丽丝起身,行了一个西式的屈膝礼。
她的中文有些生硬,发音清晰:“打扰您了。”
“不必客气,请坐。”静宜在主位坐下,示意侍女上茶。
两人隔着茶几,一时无言。
花厅里只有林天佑摆弄玩具的声音,林承志给他买了一套德国产的积木,他正专心致志地搭城堡。
“这孩子……很聪明。”静宜先开口。
“谢谢。”艾丽丝微笑,“天佑像他父亲,学东西快。现在已经认识一千多个汉字了。”
“五岁就认识这么多字?”静宜有些惊讶。
“承志说,孩子要从小培养。”艾丽丝的语气里带着骄傲。
“他在美国时就是这样,三岁就开始学认字,四岁学算术,五岁已经能看简单的英文书了。”
静宜看着林天佑。
孩子有着林承志的眉眼,艾丽丝的金发和绿眼睛,是个漂亮的混血儿。
他专心搭积木的样子,确实有林承志那种专注的神态。
“夫人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静宜问。
艾丽丝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首先,我想谢谢您。
承志说,您主动提出把我的用度按正室标准,还让天佑可以自由在府里玩耍。”
“这是应该的。”静宜说道,“您是先入门的,又是天佑的母亲,理当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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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很多人看来,这不是‘应该’的。”
艾丽丝直视她的眼睛。
“我知道中国和美国的规矩不同。
在这里,您才是正室,我只是……一个外国女人,一个妾。”
她说得很直白,静宜反而不知如何接话。
“所以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清楚。”艾丽丝继续说道。
“我嫁给承志,是因为我爱他,不是因为什么名分。
我在美国长大,习惯了夫妻平等。
但既然来到中国,来到这个家,我愿意遵守这里的规矩。”
她从手袋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推到静宜面前。
“这是承志当年送我的订婚戒指。
按照中国的规矩,正室才有资格保管家族的信物。
现在,我把它交给您。”
静宜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钻石戒指,主钻很大,周围镶着一圈小钻石,在光线下璀璨夺目。
她听说过,西洋人订婚要送戒指,这枚戒指,对艾丽丝来说意义非凡。
“这太贵重了……”静宜想推辞。
“请您收下。”艾丽丝握住她的手。
“这不仅是一枚戒指,也是一个承诺。
我承诺,会尊重您作为正室的位置,不会跟您争,不会让您难堪。
我只希望……能继续爱承志,能陪在天佑身边,这就够了。”
静宜看着艾丽丝的眼睛。
那双绿色的眼眸清澈真诚,没有算计,没有敌意,只有……恳求。
艾丽丝和她一样,都是这场婚姻里的被动者。
不同的是,她至少还有“正室”的名分,而艾丽丝,连这个都没有。
“我收下。”静宜盖上盒子。
“但不是作为信物,而是作为……姐妹的礼物。
艾丽丝姐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您不必拘礼,天佑也可以随时来正院玩。至于承志……”
静宜看着爱丽丝:“他是我们共同的丈夫。我们……一起好好待他,好吗?”
艾丽丝的眼眶红了,用力点头:“好。谢谢您,静宜妹妹。”
两人开始聊些家常,孩子的教育,府里的布置,北京的天气。
静宜发现,艾丽丝其实很健谈,对很多事情都有独到的见解。
她讲起在美国的生活,讲起和林承志一起创业的经历,讲起日本战时的惊险……
“您真勇敢。”静宜由衷地说道,“要是我,恐怕早就吓坏了。”
“您也会勇敢的。”艾丽丝笑着,“承志说过,您外柔内刚,关键时刻比谁都坚强。”
静宜一愣:“他……这么说我?”
“嗯。”艾丽丝点点头。
“他说,第一次见您,就觉得您不像一般的格格。
您眼睛里有一种……怎么说呢,清醒。
您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
两人正聊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林承志回来了。
看到花厅里的情景,他愣了一下。
“你们……在聊天?”
“在等你。”艾丽丝起身,自然地走到他身边,为他脱下外套。
“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事要跟静宜说。”林承志看向静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艾丽丝立刻明白了:“那我带天佑先回去。你们聊。”
她牵着孩子离开,临走前对静宜眨了眨眼,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花厅里只剩下林承志和静宜。
林承志在艾丽丝刚才的位置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朝会上,出事了。”
“什么事?”
“瑷珲的详细战报传回来了。”林承志的声音很低,“比我们想象的……更惨。”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抄件,递给静宜。
静宜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奏折上是黑龙江将军依克唐阿的急报:“……七月二十八日凌晨,俄军哥萨克骑兵五千余,突袭瑷珲。
我守军八百,血战三昼夜,终因寡不敌众,城破。
俄军入城后,屠戮百姓,焚烧房屋,奸淫妇女。
据逃出者报,城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婴儿被刺刀挑于墙头,老弱被驱赶至江边枪杀。
房屋十不存一,粮仓尽焚。
百姓死者约七千余人,被掳者两千余,逃亡者不过数百……
臣有罪,万死难赎……”
静宜的手在颤抖。
文字描述已经触目惊心,更可怕的是奏折后面附的几张照片。
那是林承志通过秘密渠道弄到的,苏菲从圣彼得堡传来的俄国军官战地照片。
第一张:街道上堆满尸体,男女老少都有,像废弃的货物一样被随意丢弃。
第二张:几个哥萨克骑兵站在尸堆前,笑着举起马刀,像是在展示战利品。
第三张:江边,一排排百姓被绑着手跪在地上,后面是举枪的俄军士兵。
第四张:一座燃烧的房屋前,一个母亲抱着婴儿的尸体,表情麻木。
静宜捂住嘴,冲出去,在花厅外的花坛边剧烈呕吐。
她把早上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了,还是止不住恶心。
林承志跟出来,轻轻拍她的背。
等她吐完,递上一杯水。
“对不起,不该给你看这些。”
静宜漱了口,擦掉眼泪,抬起头:“不,我应该看。我应该知道,百姓在经历什么。”
她的声音在颤抖,眼神坚定:“承志,你什么时候走?”
林承志说道:“朝廷已经正式任命我为钦差大臣、东北三省防务总管,全权负责对俄战事。三天后启程,先去天津调兵,然后北上。”
“这么快……”
“不能再等了。”林承志望向北方。
“每等一天,就可能有另一个瑷珲。
我已经下令,驻日本的三个旅立即乘船回国,驻天津的新军第一镇做好开拔准备。
另外,通过你哥哥的关系,我从江南调了两个营的淮军精锐。”
静宜知道,他说的“你哥哥”是指光绪皇帝。
“我能做什么?”她问道。
林承志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你留在北京,帮我稳住后方。
朝中肯定有人会趁我不在搞小动作,弹劾我,削减军费,甚至暗中通俄。
你要利用你的身份,和太后、皇上保持好关系,随时给我通风报信。”
“还有,”林承志补充。
“帮我照顾好艾丽丝和樱子。
艾丽丝性格直率,容易得罪人。
樱子身份敏感,容易被人攻击。
有你在,她们会安全些。”
静宜点头:“我会的。你放心。”
林承志握住她的手:“静宜,我知道这很自私,刚成亲就把你推到这个位置。
但我没有别人可以信任。
艾丽丝是洋人,樱子是日本人,朝中那些官员不会把她们当回事。
只有你,既有皇室身份,又有正室名分,能镇得住场面。”
“我说过,我会做好林家的媳妇。”静宜反握住他的手。
“你去打仗,我守家。这就是我的责任。”
林承志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把她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紧,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说,“等我打赢这场仗,我们就……真正做夫妻。”
静宜的脸红了,心跳加速,点点头,说不出话。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