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的京都,本该是细雨霏霏、行人匆匆祭扫先人的日子。
今年的清明,空气中弥漫的不是香火纸钱的气味,而是一种更浓烈、更刺鼻的血腥味。
二条城外,一片宽阔的河滩被临时改造成了刑场。
这里曾是幕府时代处决犯人的地方,荒废多年后,如今再次派上用场。
河滩上竖起了三百根木桩,每根木桩前都跪着一个被反绑双手的人。
他们大多穿着破旧的武士装束,有的还戴着残破的阵笠。
此刻,阵笠下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武士的骄傲,只剩下绝望的麻木。
围观的人群被士兵用枪托拦在百步之外。
有京都的市民,有从附近村镇赶来的农民,还有少数穿着体面的士绅。
所有人都沉默着,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只有鸭川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还有春风吹过柳梢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场面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承志站在二条城的天守阁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刑场。
王士珍站在他身旁,低声汇报。
“鹿儿岛叛乱后,九州、四国、东北等地相继出现武士暴动,总计参与人数超过十万。
按大人命令,各地驻军坚决镇压,现已基本平定。
今日处决的这三百人,是各地叛乱的首脑和骨干。”
林承志的目光落在刑场前排的一个老者身上。
那人白发苍苍,至少七十岁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武士裃,背脊挺得笔直,即使跪着,也保持着武士的尊严。
“那人是谁?”林承志问。
王士珍翻看名册。
“这是高木贞治,原会津藩剑术师范,戊辰战争后隐居京都。
这次叛乱,他在京都联络旧武士,企图袭击总督府办事处。”
“会津藩……”林承志记得这个藩名。
明治维新时,会津藩誓死效忠幕府,最后被新政府军攻破,全城遭屠。
活下来的人被贬为“朝敌”,世代受辱。
现在,这个老人又想为已经灭亡的幕府复仇,多么可悲,又多么顽固。
“时辰到!”刑场上的监刑官高声喊道。
三百名北洋士兵行刑手走上前,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
按林承志的命令,处决不用刀斩,用枪决,既是为了效率,也是为了震慑。
“预备——”
行刑手们端起枪,枪口抵住囚犯的后脑。
这个距离,子弹会从后脑射入,从面部穿出,把整张脸炸得稀烂。
这是一种刻意的羞辱:让你们死无全尸,死无面目。
高木贞治抬起头,望向二条城天守阁的方向。
隔着一百步,他不可能看清林承志的脸,但他知道,那个征服者一定在那里看着。
老人忽然笑了,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岛津大人!西乡大人!老朽随后就来!黄泉路上,再举义旗!”
“放!”
枪声响起,参差不齐的三百声,像一串鞭炮,在河滩上空炸开。
三百具身体同时向前扑倒,鲜血从后脑的弹孔和前脸的破洞中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沙地。
有些尸体还在抽搐,脚在沙地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啜泣声,被士兵的呵斥压下去。
“第二轮!”监刑官喊道。
又有三百名囚犯被押上来,跪在还在流淌鲜血的位置上。
这一批更年轻些,大多二三十岁,有些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们看着前辈们的尸体,看着那一片猩红,很多人开始发抖,有人尿了裤子,有人低声哭泣,只有少数人还能保持镇定。
“预备——”
“等等!”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刑场的死寂。
所有人都转过头。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在刑场边缘停下。车门打开,樱子踉跄着跳下车,差点摔倒。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和服,没有化妆,脸色苍白如纸,眼圈红肿。
两名士兵上前阻拦:“顾问阁下,刑场重地,请止步!”
“让开!”樱子推开他们,跌跌撞撞地冲进刑场。
她的木屐踩在血泊中,溅起暗红色的血珠,在白袜上留下刺目的污迹。
她冲到监刑官面前,深深鞠躬:“请……请停止行刑!这些人……罪不至死!”
天守阁上,林承志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士珍低声道:“大人,要不要……”
“不用。”林承志摆手,“让她说。我倒要看看,她能说出什么。”
监刑官看着樱子,又望向天守阁,见林承志没有表示,硬着头皮说道:“顾问阁下,这是总督大人的命令。
这些人参与叛乱,攻击官府,罪证确凿,按军法当斩。”
“我知道他们犯了罪!”樱子抬起头,眼泪流下来。
“但一次性处决六百人,太多了!
而且……而且很多人只是被裹挟,并非主谋!
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甄别,至少……至少放过那些年轻的、还有家人要养的!”
樱子转身,面向天守阁方向,跪在血泊中,深深俯身。
“总督大人!樱子恳请您!杀戮太多,仇恨只会更深!
这些人死了,他们的父母、妻儿、兄弟,会恨我们一辈子!
这样的统治,不会长久!”
她的声音凄厉绝望,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跪在刑场上的年轻囚犯中,有人开始痛哭,有人大喊:“樱子殿下!救救我们!”
林承志沉默地看着。
“大人,”王士珍低声说道。
“樱子顾问说得……不无道理。
杀六百人容易,这些人若都成为仇恨的种子,将来恐成大患。”
“我知道。”林承志缓缓开口。
“但我也知道,如果今天不杀,明天就会有六千人叛乱。
王将军,你说,这两难之局,该如何解?”
王士珍语塞。
林承志走下天守阁。
士兵们为他开路,他穿过人群,走到刑场中央。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囚犯的目光充满仇恨和恐惧,围观民众的目光充满敬畏和憎恶,樱子的目光充满哀求和绝望。
林承志在樱子面前停下。
樱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起来。”林承志伸手。
樱子没有动:“大人若不答应,樱子就跪死在这里。”
“我让你起来。”林承志的声音冷了三分。
樱子浑身一颤,慢慢站起。
她的白衣下摆已被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林承志走到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前,蹲下身,用日语问道:
“多大了?”
少年瑟瑟发抖:“十……十七。”
“为什么造反?”
“我……我父亲是武士,被征去北海挖矿,冻死了。
自治政府说他是‘事故死亡’,只给了十斤米做抚恤。
我母亲病了,没钱治,也死了。
我……我没饭吃了,有人说跟着造反,就有饭吃……”
少年泣不成声。
林承志又走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前:“你呢?”
男人昂着头,眼中燃烧着仇恨:“我是萨摩武士!
岛津大人待我如子,他却死在你们手里!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萨摩叛乱,死了两万人。”林承志平静地说道。
“你想报仇,但报得了吗?你今天死在这里,你的仇就算报了?”
男人咬牙:“至少我死得像个武士!”
“武士?”林承志站起身,环视所有囚犯。
“你们以为,握着刀,喊着‘玉碎’,就是武士?
真正的武士,应该保护弱小,守护家园。
可你们在做什么?
攻击官府,杀死平民。
鹿儿岛叛乱中,你们的人冲进华商店铺,抢掠财物,奸淫妇女,杀死无辜的店员和顾客。
这就是武士道?”
囚犯们沉默了,有些人低下头。
林承志走回监刑官身边,高声宣布:“所有人听令:这六百人中,五十岁以上者、十八岁以下者、以及有父母妻儿要养者,出列!”
囚犯们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在士兵的呵斥下,符合条件的人陆续站起来,大约有两百人。
“这些人,押回监狱,重新审判。”林承志下令。
“其余四百人……继续行刑。”
“大人!”樱子惊呼。
林承志看向她,眼神冰冷:“樱子顾问,你要明白:仁慈,是给愿意服从的人。
对于那些死硬到底的,只有死亡。
四百人,已经是我的底线。”
林承志不再看樱子,转向监刑官:“执行。”
枪声再次响起。
四百具尸体倒下,鲜血汇入之前的血泊,河滩上的红色又扩大了一圈。
两百名被赦免的人瘫倒在地,有人痛哭,有人呕吐,有人向林承志拼命磕头。
林承志走到樱子面前,压低声音:“今天我给你面子,饶了两百人。
但你要记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以后,不要再来挑战我的权威。
否则,连你一起处置。”
樱子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林承志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下:“另外,以文化教育厅名义发布公告。
所有参与叛乱者,只要主动自首,可免死罪,发配北海服苦役。
只给三天时间。
三天后,凡不自首者,一旦抓获,格杀勿论,株连三族。”
“是!”监刑官领命。
士兵们开始清理尸体,用马车将尸体运走,扔进挖好的大坑里。
两百名幸存者被押上囚车,送往监狱。
围观的人群在士兵驱赶下,默默散去。
河滩上,只剩下樱子和满地鲜血。
她呆呆地站着,看着那片猩红。
一个老妇人悄悄走到她身边,递上一块手帕:“殿下……擦擦吧。”
樱子转过头,看到是鹰司信子,上次茶会上的那位前关白夫人。
她也来了,穿着朴素的深灰色和服,脸上蒙着面纱。
“信子夫人……您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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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送送这些人。”鹰司信子看着那些正在被掩埋的尸体坑,眼中含泪。
“他们中有些人,是我看着长大的。
那个高木贞治,年轻时还教过我儿子剑术……”
她握住樱子的手:“殿下,今天您做得对。
至少……救了两百人。
虽然对于死去的四百人来说,这没什么意义,但对于那两百个家庭来说,您是天神。”
“不……我不是。”樱子摇头,眼泪又流下来。
“我只是……只是不忍心。
信子夫人,您说,我们这样做对吗?
帮助中国人,镇压自己的同胞……”
鹰司信子沉默了很久,轻声说道:“殿下,您知道吗?
昨天,我去了京都御所,见到了天皇陛下。”
樱子一愣:“陛下……还好吗?”
“不好。”鹰司信子摇摇头。
“陛下瘦了很多,整天不说话,只是望着庭院里的樱花发呆。
我问他,对现在的局势怎么看。您猜陛下说什么?”
樱子屏住呼吸。
“陛下说:‘活下去。无论多么屈辱,都要活下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活着,至少……还能看到樱花再开。’”
鹰司信子看着樱子:“殿下,您现在做的事,就是在让日本人活下去。
也许活得很卑微,很屈辱,但至少……还活着。
而活着,就有希望。
死了的人,什么希望都没了。”
樱子看着这位老妇人,深深鞠躬:“谢夫人教诲。”
“快回去吧,殿下。”鹰司信子为她披上一件外衣。
樱子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血染的河滩,转身离去。
回总督府的马车上,林承志闭目养神。
王士珍低声汇报:“大人,那两百人如何处置?”
“甄别。确实有家人要养、罪不至死的,发配北海。
顽固分子,秘密处决。”林承志睁开眼睛。
“记住,仁慈是给外人看的。实际处理时,不要留情。”
“明白。”
“还有,”林承志看向窗外。
“鹿儿岛那边,岛津家和西乡家的直系亲属,全部处决。
旁系,流放北海道。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反抗,就要付出灭族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