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鹿儿岛,本该是樱花初绽的时节。
城西的仙岩园里,数百株樱树已经结出粉白的花苞,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羞怯少女脸上的薄纱。
园中的池塘倒映着天光,锦鲤在残荷枯茎间缓缓游动,一切都静谧得如同水墨画卷。
如果忽略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刀剑撞击的铿锵声。
岛津忠义站在仙岩园的观樱台上,望着这片祖先经营了三百年的庭园。
他今年四十二岁,穿着深蓝色纹付羽织,背后是岛津家的十字丸纹,腰间佩着一把是祖传的名刀“雷切”,另一把是新式的英国造左轮手枪。
这种新旧混杂的装束,恰如他此刻的心境,一个活在新时代的旧武士,一个手握现代武器的封建领主。
“主公。”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他的家老松方正义,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枯槁的男人。
“各路人马已经到齐,在锦江湾畔的旧船坞集结,总计……两万八千人。”
岛津忠义没有回头:“装备如何?”
“刀剑人人皆有,但火器不足。”松方正义声音低沉。
“只有三千支老式村田步枪,子弹每人不到二十发。
火炮……只有八门,还是幕府时代的青铜炮。
英国人答应提供的第二批军火,至今没有运到。”
“英国人靠不住。”岛津忠义冷笑。
“他们只想看日本人和中国人互相残杀,自己坐收渔利。
但我等的不是英国人的军火,是这个”他拍了拍腰间的雷切,“武士的魂。”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庭园里。
远处城下町的方向,升起三道黑烟,那是约定的信号。
叛乱,开始了。
“走吧。”岛津忠义转身,走下观樱台。
木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清晨格外刺耳。
锦江湾畔的旧船坞,早已废弃多年。腐朽的木栈道在海浪冲刷下吱呀作响。
这里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大多穿着破旧的武士装束,有的甚至只有一件打着补丁的裃,手中握着的刀剑也参差不齐。
有家传的名刀,有粗糙的打刀,还有农具改制的竹枪。
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绝望之后的疯狂。
看到岛津忠义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一个独眼的老武士上前,单膝跪地:“主公!吾等久候多时!”
他是西乡信纲,西乡隆盛的远房堂弟,今年六十八岁。
戊辰战争时失去右眼,如今左眼也几乎失明,穿着明治维新后早已废止的铠甲,背上插着两面褪色的军旗。
“西乡老,辛苦了。”岛津忠义扶起他。
“今日之举,九死一生。诸位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吼声。
“与其做中国人的狗,不如做日本的鬼!”
“废刀令夺我刀剑,兵役制逼我为敌国打仗,华元吸我骨血。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天皇陛下还在京都受苦,我等岂能苟活!”
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海湾上空回荡。
海鸥惊飞,发出凄厉的鸣叫。
岛津忠义举起手,人群渐渐安静。
他走到一艘废弃的渔船船头,环视众人:
“诸位!自黑船来航,已四十二年。
这四十二年中,日本从锁国到开国,从弱国到强国,又从强国到亡国!
为什么?因为我们忘记了武士的根本,忠义!”
他拔出雷切,刀身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我们以为学习西洋,就能富强。
于是建工厂,造军舰,练新军,自以为成了列强。
可结果呢?一场海战,满盘皆输!
东京被毁,天皇受辱,国土割裂,百姓为奴!
为什么?因为我们在学习西洋时,丢掉了自己的魂!”
刀尖指向北方:“现在,中国人来了。
他们要我们改姓汉姓,要我们放弃神道教。
要我们的孩子学汉语,要我们的武士去做矿工,像牲畜一样累死在矿井里!
他们还要我们的女儿去做娼妓,服侍他们的士兵!
诸位,我们能忍吗?”
“不能!不能!不能!”怒吼声震天动地。
“今日,我岛津忠义,萨摩藩岛津家第十七代当主,在此起誓: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纵使只剩最后一人,也要让中国人知道,武士的刀,还未折断!”
岛津忠义高举雷切:“诸君!随我——讨奸!”
“讨奸!讨奸!讨奸!”
两万八千人的吼声汇聚成狂暴的海啸。
人群开始移动,像黑色的潮水,涌出船坞,涌向鹿儿岛城。
他们的第一目标,是城中的华军驻屯所。
那里只有五百守军,是鹿儿岛地区唯一的中国军事存在。
岛津忠义发表演说时,驻屯所的指挥官,北洋陆军第三旅旅长赵怀业,已经收到了密报。
此刻,他正站在驻屯所的了望塔上,举着望远镜,冷静地看着叛军如潮水般涌来。
“果然来了。”赵怀业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参谋吩咐。
“传令:第一营死守驻屯所正门,第二营、第三营从侧翼包抄。
机枪连在制高点架设阵地。
记住,不要节省子弹,全部自由射击。
总督大人有令:叛军,一个不留。”
“是!”
驻屯所是一处改建的日本军营,围墙高大,四角有炮楼。
当叛军前锋冲到大门前三百米时,围墙上冒出一排黑洞洞的枪口。
“射击!”
赵怀业一声令下,三十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开火。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弹壳如雨点般坠落。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武士瞬间被打成筛子。
他们甚至来不及举起刀,身体就被高速旋转的子弹撕裂,断肢残骸在空中飞舞,鲜血像红色的喷泉,染红了青石板路。
“冲啊!冲过去!”西乡信纲挥舞着军刀,独眼中燃烧着疯狂。
他经历过戊辰战争,经历过西南战争,见过火枪齐射,从未见过这样密集、这样持续、这样……无情的屠杀。
机枪的射速太快了,快到他看不清子弹的轨迹,只能看到前方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散开!散开!”岛津忠义在后方嘶吼。
这不是战争,是屠杀。
中国人根本就没打算和他们近战,他们要用火器,在远处就把这两万八千人全部消灭。
已经晚了。
武士们被狂热冲昏了头脑,前仆后继地冲向驻屯所。
机枪的火舌没有停歇,像死神的镰刀,一遍又一遍地收割生命。
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顺着街道的坡度流向下水道,把整条街染成暗红色。
“火炮!我们的火炮呢!”松方正义嘶声喊道。
八门青铜炮被推到阵前,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火药和弹丸。
还没等他们点燃引信,驻屯所炮楼上的两门75毫米速射炮就开火了。
“轰!轰!”
炮弹精准地落在炮阵中。
一门青铜炮被炸得四分五裂,炮手们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抛向空中。
接着是第二炮,第三炮……八门火炮在五分钟内全部被摧毁。
“撤退!撤退!”岛津忠义终于下达了最不愿下达的命令。
撤退比进攻更难。
机枪子弹从背后追来,不断有人倒下。
武士们丢下刀剑,拼命逃窜,互相践踏。
刚才还高呼“玉碎”的勇士,此刻成了丧家之犬。
驻屯所两侧的街道冲出两支队伍,那是赵怀业的第二营和第三营,完成了包抄。
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排成整齐的队列,像两堵移动的铁墙,将溃逃的叛军夹在中间。
“上刺刀!冲锋!”
雪亮的刺刀在阳光下闪耀。
中国士兵沉默着前进,步伐整齐划一,与慌乱的叛军形成鲜明对比。
刺刀捅入身体的声音、濒死的惨叫、求饶的哀嚎……混合成一首地狱的交响曲。
西乡信纲没有逃。
他站在尸堆中,挥舞着军刀,独眼死死盯着冲来的中国士兵。
“来啊!让我教教你们,什么是武士!”
一个年轻的中国士兵冲到他面前,刺刀直刺胸膛。
西乡信纲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断了士兵的脖子。
鲜血喷了一身,他仰天大笑:“痛快!再来!”
第二个、第三个士兵围了上来。
刺刀从不同方向刺入他的身体。
西乡信纲跪倒在地,军刀脱手。
他看着远处正在逃窜的岛津忠义,用尽力气喊道:“主公……快走……留得青山……”
话未说完,又一把刺刀刺穿了他的咽喉。
岛津忠义在亲卫的保护下,逃进了城下町的巷子里。
身后,枪声、惨叫声越来越近。
他回头看了一眼,仙岩园的方向,樱花已经开了,粉白的花瓣在晨风中飘舞,落在街上的血泊中,瞬间被染红。
多么讽刺。
武士们选择在樱花盛开的季节赴死,樱花,依旧美丽,依旧漠然。
“主公,这边!”松方正义拉着他钻进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座废弃的神社。
两人躲进正殿,关上门,瘫坐在地。
外面,枪声渐渐稀疏,一阵阵惨叫和求饶声不时响起,中国士兵在清理战场,处决伤兵。
“完了……全完了……”松方正义喃喃道,“两万八千人……不到两个时辰……”
岛津忠义没有说话。
他靠着神龛,看着供台上积满灰尘的神像。
那是萨摩藩的守护神,岛津家世代祭祀的神只。
可现在,神只沉默着,任由他的子民被屠杀。
“英国人……英国人骗了我们……”松方正义握紧拳头。
“他们说会支援,会牵制中国人的舰队……可现在呢?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早说过,英国人靠不住。”岛津忠义惨笑。
“他们只想让日本和中国互相消耗,好继续在亚洲做他们的太上皇。
我们……不过是一枚棋子,用完了就可以丢弃。”
他拔出左轮手枪,检查子弹,还剩三发。
“主公,你要做什么?”松方正义惊恐地问道。
“西乡老说得对,宁为玉碎。”岛津忠义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我是岛津家的当主,不能落在中国人手里受辱。
松方,你逃吧,能逃多远逃多远。
把今天的事……告诉后人。”
“主公!”
“走!”
松方正义含泪磕了三个头,从后窗翻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神社里只剩下岛津忠义一人。
他跪坐在神像前,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很多画面。
小时候在仙岩园玩耍,少年时学习剑术,青年时游历欧洲,中年时看着萨摩的武士们一批批被征召,死在朝鲜,死在黄海,死在东京……
“父亲,祖父,列祖列宗,”岛津忠义轻声说道。
“忠义无能,未能守护萨摩,未能守护日本。
今日,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手指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神社里回荡,惊起屋檐上的乌鸦,呱呱叫着飞向血色的天空。
正午时分,战斗基本结束。
赵怀业骑着马,巡视战场。
街道上铺满了尸体,层层叠叠,几乎无处下脚。
鲜血汇成小溪,流入排水沟,把整个鹿儿岛城染红。
幸存的叛军被集中到一处空地,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中国士兵端着枪,冷漠地看着他们。
“清点伤亡。”赵怀业下令。
半个时辰后,参谋汇报。
“我军阵亡三十七人,伤一百零三人。
叛军……初步统计,死亡一万九千余人,俘虏八千余人。
首领岛津忠义在神社自杀,副首领西乡信纲战死,松方正义在逃。”
“一万九……”赵怀业皱了皱眉。
“总督大人要的是‘全部歼灭’,这个数字还不够。
传令:俘虏全部处决,尸体悬挂示众。
另外,全城搜捕叛军余党,株连三族。”
“是!”
“还有,”赵怀业望向仙岩园的方向。
“那片樱花园,烧了。
总督大人说过:要让日本人记住,反抗的代价,是连美都会被毁灭。”
当夜,鹿儿岛城火光冲天。
仙岩园的数百株樱树在烈焰中燃烧,花瓣在火光中飞舞,像无数泣血的蝴蝶。
焦糊味混合着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城市上空,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