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东京,严寒达到顶峰。
“梅香苑”茶室四角摆着四个硕大的铜炭盆,上好的银炭烧得通红。
艾丽丝端坐在主位,身下垫着厚厚的锦缎坐褥,身上穿着藕荷色织锦缎旗袍,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丝绒斗篷。
这是林承志特意从上海为她定制的冬装,既保暖又符合总督夫人的身份。
她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摆放着一套精致的英国骨瓷茶具。
纯白的瓷面绘着淡蓝色的勿忘我花纹,茶壶嘴正袅袅升起白气,混合着锡兰红茶的醇香和炭火的暖意在室内氤氲。
茶几两侧,坐着六位客人,三位是驻东京的欧洲使节夫人,三位是日本上层社会的女性代表。
这是艾丽丝抵达东京后,以总督夫人身份举办的第一次正式茶会。
选择的时间、地点、茶点、宾客名单,都经过精心设计。
下午一点开始,避开日本传统的茶道时间,在英国式茶室举行,提供西式红茶和点心为主。
邀请的宾客兼顾外国侨民和日本上层。
所有这些细节,都在传递一个信息:
新的统治阶层将带来新的生活方式和文化融合。
“林夫人,这红茶真是绝妙。”英国公使夫人玛格丽特·欧格讷。
一位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贵妇人,端着茶杯的手戴着精致的蕾丝手套,说话时带着标准的伦敦腔。
“是锡兰的乌瓦茶吗?香气如此浓郁。”
“是的,欧格讷夫人。”艾丽丝微笑着回答。
她今天特意将金发挽成优雅的法式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举止间带着特有的自信与亲和力。
“这是去年秋天采摘的头茬茶叶,我父亲直接寄来的,他知道我喜欢这个味道。”
这位巴黎贵妇以时尚品味闻名,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天鹅绒长裙,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钻石胸针。
“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这些日式点心。这个……叫‘落雁’是吗?
造型如此精巧,像艺术品一样。”
茶几上摆着日式茶点:花瓣形的落雁、淡绿色的羊羹、粉色的樱饼。
“这是樱子顾问特意准备的。”艾丽丝看向坐在末位的年轻日本女性。
“她说这些都是京都的老铺手艺,希望各位夫人喜欢。”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樱子。
她今天穿着浅紫色的小纹和服,外罩一件素雅的鼠灰色羽织,头发梳成传统的“文金高岛田”髻,插着一支珍珠流苏簪。
自从进入茶室,她就一直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帘低垂,几乎不说话。
此刻被点到名,樱子才微微抬起头,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粗陋之物,不成敬意。
战乱之后,京都的老铺大多歇业,这些是少数还能维持手艺的师傅制作的。
希望……能合各位夫人的口味。”
樱子的声音很轻,语气谦卑,仪态端庄,深入骨髓的贵族教养让在场的欧洲贵妇们都暗自点头。
“非常美味。”绅珂,认真地品尝了一块羊羹后评价道。
“甜度适中,口感细腻。顾问阁下,我听说您在推动文化教育改革,这些传统手艺会被保留吗?”
话题从茶点转向了政治。
茶室里的气氛微妙地紧张起来。
樱子看了艾丽丝一眼,见后者微微点头,才谨慎地回答:“总督府的文化政策,是保护真正的传统精髓。
茶道、花道、和果子的制作,这些属于前者,会得到保护和传承。”
“那神道教呢?”这次问话的是三位日本女性中最年长的一位。
鹰司信子,她是前关白鹰司熙通的夫人,也是皇室远亲,今年五十八岁。
她穿着深褐色纹付羽织,头发梳成传统的“丸髻”,面带微笑,眼神锐利。
“我听说,学校教材里要删除‘天皇为神’的内容。这是真的吗?”
茶室里瞬间安静。
几位欧洲夫人交换着眼神,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艾丽丝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没有立即说话。
这是日本上层最关心的问题,也是樱子工作中最棘手的部分。
她选择让樱子自己回答,既是对樱子能力的考验,也是观察在场日本贵妇反应的机会。
樱子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睛,直视鹰司信子:“信子夫人,樱子想问您一个问题。
您虔诚信仰神道教,每年伊势神宫祭典都会参加。
那么请问,在您的信仰中,天皇陛下是无所不能的‘神’,还是连接神与人的‘现人神’?”
鹰司信子愣了一下,皱眉思考:“自然是现人神……”
“既然是‘现人神’,就意味着陛下既是神,也是人。”樱子缓缓道。
“既然是‘人’,就会犯错,会生病,会……战败。
明治维新以来,政府过度强调天皇的‘神性’,编造‘万世一系’、‘天照大神后裔’等神话,将陛下塑造成绝对的存在。
这本身,就是对神道教的曲解,也是对陛下的不敬。”
樱子声音更加柔和:“樱子要做的,是让信仰回归本真。
陛下依然是现人神,依然是神道教最高神官。
但陛下也是人,会为战争失败负责,会为民众受苦而心痛。
这样的陛下,不是更真实,更值得敬爱吗?”
鹰司信子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但陛下毕竟是陛下。”另一位日本女性开口。
她是三条实美的儿媳三条雅子,三十多岁,容貌秀丽但眉宇间带着忧色。
“如果教材中淡化陛下神性,孩子们将来还会尊敬皇室吗?”
“尊敬的来源,应该是德行和功绩,而不是虚无缥缈的神话。”
这次是艾丽丝开口了。
“在欧洲,国王和皇帝也需要赢得人民的爱戴。
维多利亚女王深受英国人尊敬,不是因为她自称是神,而是因为她勤政爱民,带领英国走向强盛。”
爱丽丝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场的日本女性。
“陛下如果真为日本民众着想,就应该承认错误,承担责任,然后带领大家在新秩序下找到生存之道。
这才是真正的‘现人神’应该做的,为民众指明道路,而不是躲在神坛后,让民众为他牺牲。”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鹰司信子和三条雅子的脸色都变了。
艾丽丝话锋一转:“当然,这些话只能在这里说。
对外,总督府会尊重皇室的尊严。
樱子顾问推行的教育改革,也会强调忠君爱国,只是‘君’的含义,需要重新理解。”
爱丽丝看向樱子:“顾问阁下,我建议在教材中加入一些欧洲君主立宪制的内容。
让孩子们知道,国王也可以是人,国家强大靠的是法律和制度,而不是一个人的神性。”
“夫人高见。”樱子深深鞠躬,“樱子会纳入考虑。”
话题就此转向更温和的方向。
几位欧洲夫人开始讨论起巴黎的最新时装,日本夫人们询问如何学习英语和西方礼仪。
艾丽丝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用英语与欧格讷夫人谈论伦敦的剧院,用日语与鹰司信子探讨和服纹样的寓意。
樱子静静看着,心中震动。
这位总督夫人,不过比她大一两岁,却如此从容、自信、善于掌控场面。
她的美丽不是日本女性那种含蓄的、需要细细品味的美,而是一种耀眼的、富有生命力的美。
金发在炭火映照下闪闪发光,绿色的眼眸清澈坚定,笑容温暖却有分寸。
更让樱子在意的是,艾丽丝对林承志事业的理解和支持。
她能看出,艾丽丝刚才那番关于“君权”的论述,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这位来自美国的女性,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丈夫巩固统治。
茶会进行到申时时,侍女送来了新的茶点。
这时,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跑进茶室,径直扑到艾丽丝怀里:“妈妈!”
是林天佑,穿着深蓝色天鹅绒外套,小脸红扑扑的,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在外面玩耍过。
“天佑,怎么不打招呼就闯进来?”艾丽丝佯装责备,眼中满是宠溺。
林天佑这才注意到满屋子的客人。
他立刻站直身体,像个小绅士一样,先向几位欧洲夫人行了个西式鞠躬礼,用稚嫩的英语说:“下午好,夫人们。”
然后转向日本女性,用刚学的日语说:“こんにちは(下午好)。”
这乖巧的模样引得夫人们都笑了。
欧格讷夫人招手:“来,孩子,到我这儿来。”
林天佑看了母亲一眼,得到允许后,大方地走过去。
欧格讷夫人从手袋里掏出一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这是从伦敦带来的,送给你。”
“谢谢夫人。”林天佑接过,走到樱子面前,仰头看着她,“樱子阿姨,这个给你。”
樱子愣住了。
“为什么给我?”她轻声问道。
“因为妈妈说你很辛苦,要保护很多书和……和……”林天佑歪着头想了想。
“和文化,妈妈说,保护文化的人很伟大。”
童言无忌,却让茶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艾丽丝微笑着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骄傲。
樱子的眼圈却红了,接过巧克力,深深鞠躬:“谢谢……天佑少爷。”
“叫我天佑就好了。”男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这温馨的一幕缓和了茶会的气氛。
夫人们又坐了半个时辰,便陆续告辞。
艾丽丝一一送到门口。
最后离开的是樱子。
艾丽丝亲自送她到“梅香苑”门口。
寒风呼啸,两人站在廊下,侍女递来斗篷。
“今天辛苦你了。”艾丽丝为樱子披上斗篷,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樱子身体微微一僵。
“那些问题很尖锐,你回答得很好。”
“是夫人引导得好。”樱子低声说道。
“如果没有夫人最后那番话,信子夫人她们不会那么容易接受。”
爱丽丝看着樱子:“只要你真心为他工作,不背叛他,不伤害天佑,我就会把你当姐妹看待。
这是我作为总督夫人,也是作为林承志妻子的承诺。”
樱子的眼泪终于滑落。
她跪倒在地,深深俯身:“樱子……谢夫人恩典。
樱子发誓,此生绝不背叛大人,绝不伤害天佑少爷,绝不做任何损害林家之事。”
“起来吧。”艾丽丝扶起她。
“天冷了,早点回去休息。
明天开始,你每天早膳后来我这里,我们一起规划妇女慈善会的事。
战争留下了太多孤儿寡母,我们需要做些实事。”
“是。”
樱子离去后,艾丽丝独自站在廊下,望着灰暗的天空。
刚才那番大度的话,有几分真心?
她自己也不知道。
作为一个西方女性,她从小接受一夫一妻的教育。
但作为一个东方大员的妻子,她必须适应这里的规则。
这种撕裂感,时常让她在深夜难以入眠。
“妈妈!”林天佑从屋里跑出来,抱住爱丽丝的腿,“爸爸晚上回来吃饭吗?”
艾丽丝蹲下身,整理儿子的衣领:“爸爸很忙,可能不回来。妈妈陪你吃,好吗?”
“好。”孩子乖巧地点头,“那我能去找樱子阿姨玩吗?她说要教我折纸鹤。”
艾丽丝心中一紧,脸上保持着微笑:“明天再去吧,今天阿姨累了。”
“哦。”林天佑有些失望,很快又雀跃起来。
“那妈妈给我讲故事!”
“好,妈妈给你讲。”艾丽丝牵着儿子的手走回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