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
成都城外。
刘禅搀着须发斑白的诸葛亮,步步相送。
望着军容齐整的蜀军将士,诸葛亮驻足凝望。
“相父————”
刘禅声音哽咽,眼中满是不舍。
诸葛亮轻轻拍了拍少年的手背,目光坚毅。
随即望向军中那面丈许长的赤色大纛克复中原!
刘禅会意,含泪从侍从手中接过青铜酒爵:“朕谨以薄酒,为相父壮行!”
诸葛亮颤巍巍接过酒爵,肃然祭告天地。
将美酒缓缓洒入黄土后,转身向北而去。
望着那曾经挺拔的身躯已显佝偻,刘禅忍不住鼻尖一酸:“相父!”
诸葛亮闻声,慈爱回首。
最后一次望向这个自己亲手抚育长大的君王。
“相父保重————”
刘禅哽咽难言。
诸葛亮微微颔首,正要转身。
却见少年天子哭着扑来,紧紧抱住他:“相父,相父你定要平安归来!”
强忍心中悲戚,诸葛亮轻轻拍了拍少年肩背。
目光再次掠过那面赤色旌旗。
他轻轻推开刘禅,整衣正冠,深施一礼。
而后毅然转身,再不回头。
“相父——
少年的呼唤在风中飘散。
大汉,高祖时期。
刘邦瞥见刘盈在抹眼角,与吕雉相视摇头。
这小子,看个天幕也能红了眼框。
真是妇人之仁。
【五月,吴主孙权发兵十万分三路攻魏,以策应诸葛亮北伐。】
【魏明帝命秦朗率军两万增援司马懿,自统主力迎击吴军。】
——
【七月,吴军失信退兵。】
【八月,两军在五丈原对峙百日,诸葛亮屡次挑战,司马懿坚守不出。】
【诸葛亮遣使送巾帼妇饰至魏营,讥其怯战如妇人。】
【司马懿佯怒,上表请战。】
【魏明帝遣辛毗持节至军中,严令止战。】
天幕上。
魏军大帐中。
司马懿正与蜀使对坐,亲手为其斟酒。
“诸葛公近来,饮食起居可还安好?”
使者举杯,躬敬回道:“丞相夙兴夜寐。”
“营中事务无论巨细,必亲自处置。”
“每日饭食,不过数口。”
司马懿拈起一枚蜜枣,意味深长道:“孔明年过五旬。”
“食少事繁,岂能长久?”
残阳如血。
五丈原浸染在暮色里。
诸葛亮倚在乘舆上,枯瘦的手再也摇不动羽扇了。
他望着北斗第七星——那是他本命星官所在。
只看到那星星光晕正似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他身躯微微震颤着。
先帝三顾之恩、白帝城托孤之重,此刻都化作喉间涌上的腥甜。
他明白,他时间不多了。
但他仍强撑病体,召费祎、姜维至榻前。
“撤军时令后军改前军,粮草辎重先行。”
“若见追兵,可令魏延断后。”
“吾之木像————须雕琢七分神韵————”
他剧烈咳着,安排每个环节,连营火晃动的角度都计入谋算。
他要用这具枯骨再布一阵。
用这场葬礼再设一局。
帐外的将士们,似乎也察觉到异样。
当他们向中军聚拢,满怀希冀地看向中帐。
伺奉丞相的内侍没有如往常一般认真看守,而是跪在地上痛哭。
他们瞬间红了眼框。
“丞相,珍重!”
“丞相珍重啊!”
层层叠叠的呼喊声中。
诸葛亮笑着,看见建安十二年的南阳竹影。
看见汉中誓师时的猎猎旌旗。
看见先帝握着他的手说“嗣子可辅”。
“臣————再不能北定中原了”
秋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
“汉”字大旗在暮色中卷起波涛,恍若建兴五年的祁山风雪。
“悠悠苍天————”
“何薄于我————”
【公元234年秋,八月二十八日,天地同悲,秋风含哀。】
【有赤色星辰,光芒夺目,自东北划向西南,坠于诸葛亮大营。】
【一代贤相,瞌然长逝于五丈原军营,终年五十有四。】
【回首先主刘备托孤白帝城后的这十一年,诸葛亮为兴复汉室,可谓呕心沥血,以身许国。】
【他曾平定南疆,更六出祁山,内则励精图治,外则力抗强魏,无愧于先主之托,后主之信。】
【他最终走完了自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贞一生。】
【纵然时光已流逝千载。】
【诸葛亮那“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的拳拳之心,至今仍在震撼着华夏众人的心灵。】
大汉,高祖时期。
“噗—哈哈哈!”
刘盈见刘邦笑得前仰后合,不安地扯了扯吕雉的衣袖。
“阿母,阿父是不是悲极生乐,癔症又犯了?”
吕雉面无表情地抽回袖子。
“你才象有癔症,他哪里伤心了?”
“那阿父在笑什么?”
“在笑他总算找到一个能跟他比烂的。”
吕雉朝刘邦方向抬了抬下巴。
“笑那秦二世而亡,他刘家好歹撑过了四百年,面子上好看些。”
“又虚荣,又小气!”
刘邦的笑声戛然而止。
“咳!休得胡言!”
“朕这是以朗朗笑声,为后世贤相壮行!”
吕雉别过脸,懒得搭理。
刘盈却急得跺脚:“阿父!我虽愚钝,也知祭奠当怀哀敬!
诸葛丞相一生艰难,您怎能如此轻慢!”
刘邦疑惑回头,看向刘盈:
哦豁,这小子今日开窍了?
“你只见其艰难,乃公却见他“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他悠哉随地一坐,袖袍一甩:“不计得失,不问结局,秉忠贞之志,守谦退之节!”
“他憾的是天不假年,未竟全功!何曾悔过匡扶汉室之志?!”
“哭哭啼啼作甚?”
“该当长笑!笑他的志节,足以照耀千秋!”
“社稷尚有兴衰,但他的精神,永世不灭!”
刘盈听得怔住,喃喃道:“不想阿父胸怀如此————是儿子愚昧了。”
刘邦得意地抱起双臂。
嘿,这帮人就吃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况且,人死如灯灭,你哭破喉咙他也听不见!
重要的是活得象个人样!
诸葛亮活得象个人样,你们替他嚎什么!
有这功夫不如来心疼心疼乃公!
大汉,武帝时期,霍去病声音低沉,未尽之语满是憾恨。
“光复中原的大业眼看曙光在前,竟————”
刘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天意如此,非战之罪啊————”
“北伐形势一片大好。”
“战略战术也已臻于成熟。”
“谁曾想,最终竟是输给了时间。
武帝仰首望向天幕,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我大汉国祚,绵延四百载————”
“也算————对得起历代先帝了。”
汉末,献帝时期。
刘协放下手中竹简,长叹一声。
“如此经天纬地之才,若能生于朕之朝堂,该有多好!”
“若得孔明为相,助朕一臂之力————”
献帝不禁心驰神往。
唉!
不能再想了!
一念及此,便觉心痛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