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中期的洛阳城,就像一台吱呀作响的老旧马车,看似依旧车水马龙,内里的车轴早已被腐朽与贪婪蛀空。
而在这台马车的驾驭位上,稳稳坐着一个名叫梁冀的男人。
后世提起东汉外戚专权,梁冀是绕不开的名字;提起历史上的权臣奸臣,他更是“跋扈”二字的代名词。
要了解梁冀,就得先说说他背后的梁家。
梁家的发迹,得从梁冀的高祖父梁统说起。
梁统是西汉末年的地方豪强,王莽之乱时,他趁机割据一方,后来审时度势,跟着窦融一起归顺了汉光武帝刘秀,算是东汉的开国功臣。
刘秀称帝后,梁统被封为成义侯,后来又改封高山侯,梁家从此踏入仕途。
到了梁冀的曾祖父梁竦这一辈,梁家更是攀上了皇亲——梁竦的两个女儿都被选入宫中,其中小女儿梁贵人还生下了后来的汉和帝刘肇。
不过,豪门之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汉章帝时期,窦皇后专宠,忌惮梁贵人姐妹,就罗织罪名陷害梁家,梁竦被捕下狱处死,梁家也因此被贬谪流放,一度跌入谷底。
直到汉和帝即位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才为梁家平反昭雪,追封外祖父梁竦为褒亲愍侯,梁家这才重新崛起,再度成为炙手可热的外戚家族。
梁冀的父亲梁商,更是把梁家的权势推向了新的高度。
梁商性格温和,为人谨慎,凭借着家族背景和自身的才干,一路做到了大将军的位置——这可是东汉朝廷的最高军职,权倾朝野。
汉顺帝刘保即位后,梁商的女儿梁妠被选入宫,先是封为贵人,后来又册立为皇后,梁家作为外戚,地位更加稳固。
生于这样的家庭,梁冀可谓是含着金汤匙出生。
从小锦衣玉食,呼奴唤婢,没人敢惹。
可偏偏这位豪门公子,一点都没有继承父亲的温和谦逊,反而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恶少。
年少时的梁冀,根本不爱读书,也不喜欢结交有学问的人,每天就知道吃喝玩乐,斗鸡走狗,骑马射箭,仗着家里的权势,在洛阳城里横行霸道。
史书上说他“少为贵戚,逸游自恣”,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
仗着父亲是大将军,姐姐是皇后,梁冀在外面惹了不少祸事,但每次都能靠着家族的势力摆平。
久而久之,他就养成了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的性格。
不过,你可别以为梁冀只是个没脑子的草包。
虽然他不爱读书,但脑子却很灵光,尤其擅长权谋算计。
而且他从小在官宦家庭中耳濡目染,对官场的规则和权力的运作了如指掌。
这一点,从他早年的仕途就能看出来。
长在这样的家庭,梁冀的仕途,完全是“火箭式”提拔。
一开始,他凭借外戚身份,担任了黄门侍郎——这是一个在皇帝身边办事的官职,虽然品级不高,但能经常接触到皇帝和朝中重臣,是个绝佳的晋升跳板。
没过多久,他又陆续升任侍中、虎贲中郎将、越骑校尉、步兵校尉、执金吾等职。
执金吾这个官职,相当于现在的首都卫戍区司令,负责洛阳城的安保工作,权力不小。
可即便是担任了这样重要的官职,梁冀的本性也丝毫没有收敛。
有一年阴历正月初一,按照惯例,文武百官都要入朝庆贺,可梁冀却以生病为由,不来上朝,反而偷偷跑去喝酒作乐。
这事被司隶校尉杨雄知道了。
司隶校尉是负责监察百官的,杨雄为人正直,看不惯梁冀的嚣张跋扈,就上书弹劾他,请求皇帝治他的罪。
汉顺帝念及梁商的面子和梁皇后的情面,没有过分追究,只是下诏让梁冀拿出两个月的俸禄来赎罪。
这本是一个小小的警告,希望梁冀能收敛一些。
可梁冀却根本没当回事,反而觉得杨雄不给自己面子,心里暗暗记恨。
永和元年(136年),梁冀被任命为河南尹。河南尹是洛阳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地位显赫,权力很大。
到了这个位置上,梁冀更是如鱼得水,把他的贪婪和残暴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在任期间,大肆收受贿赂,任用亲信,打压异己,把洛阳地区搞得乌烟瘴气。
当时的洛阳令吕放,是梁商的亲信,为人比较正直。
他看不惯梁冀的所作所为,就私下里向梁商反映了梁冀的一些不法行为。
梁商得知后,非常生气,就严厉地批评了梁冀一顿。
梁冀挨了骂,心里很不爽,但他不敢怨恨父亲,就把这笔账算在了吕放头上。
他觉得吕放是多管闲事,坏了自己的好事,于是就派人在吕放回家的路上,把他给刺杀了。
杀了吕放之后,梁冀才有点害怕——要是父亲知道了真相,肯定饶不了他。
于是他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嫁祸他人的办法。
他对外宣称,吕放是被他的仇人所杀,还主动向梁商推荐吕放的弟弟吕禹担任洛阳令,让吕禹去追查“凶手”。
吕禹不知道真相,还以为梁冀是真心帮自己,于是就按照梁冀的暗示,把吕放的几个仇家都抓了起来,严刑拷打。
为了斩草除根,梁冀还暗中指示吕禹,把这些仇人的亲戚、宾客等一百多人全都抓起来,随便安了个罪名,全部处死。
就这样,梁冀不仅报了仇,还嫁祸于人,掩盖了自己的罪行,甚至还博得了一个“重情重义”的名声。
而那些无辜的人,却因为他的一己之私,白白丢了性命。
此时的梁冀,虽然还没有完全掌握朝政,但已经凭借着家族的势力和自己的手段,在朝中树立了自己的权威,也培养了一批亲信。
而他的父亲梁商,虽然知道儿子品行不端,但一来是舐犊情深,二来也是觉得自己能约束住他,所以并没有过分追究。
可梁商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纵容,不仅没能让儿子收敛,反而让他的野心越来越大。
永和六年(141年),梁商病重去世。
汉顺帝感念梁商的功劳,也看在梁皇后的面子上,下诏让梁冀继承父亲的大将军之位,同时让梁冀的弟弟梁不疑担任河南尹。
大将军这个位置,是梁冀梦寐以求的。
登上这个宝座,意味着他成为了东汉朝廷的最高军事统帅,掌握了军政大权。
而此时的汉顺帝,身体也不太好,对朝政的掌控力越来越弱,这就给了梁冀可乘之机。
梁冀刚当上大将军没多久,汉顺帝就驾崩了,年仅三十岁。
顺帝死后,太子刘炳即位,也就是汉冲帝。
可冲帝当时只有两岁,根本无法处理朝政,于是梁冀的姐姐梁妠以太后的身份临朝听政,一切政事都由梁冀决断。
两岁的小皇帝,就一个傀儡,梁冀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再也没有了任何约束,开始肆无忌惮地扩张自己的势力。
他安插亲信,打压异己,把朝廷变成了自己的一言堂。
可这个小皇帝福薄,在位还不到一年,就夭折了。
冲帝的死,让梁冀看到了进一步巩固权力的机会。
他想立一个年幼的、容易控制的皇帝,对自己最有利。
当时,朝中大臣们都主张立清河王刘蒜为帝。
刘蒜已经成年,而且品行端正,很有德行,大家都觉得他是继承皇位的最佳人选。
太尉李固更是多次上书,力挺刘蒜。
可梁冀却坚决反对。
他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刘蒜年纪大,有主见,一旦他当上皇帝,肯定不会听自己的摆布,到时候自己的权势就会受到威胁。
所以,他必须立一个年幼的、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皇帝。
经过一番挑选,梁冀选中了乐安王刘鸿的儿子刘缵。
刘缵当时只有八岁,年纪小,容易控制。
而且刘缵的父亲刘鸿势力薄弱,没有什么背景,不会对自己构成威胁。
为了让刘缵顺利即位,梁冀不顾大臣们的反对,强行做主,立刘缵为帝,也就是汉质帝。
李固等大臣虽然极力反对,但梁冀手握兵权,又有梁太后撑腰,大臣们根本无力抗衡。
最终,刘缵还是登上了皇位,而梁冀则继续独揽大权。
质帝虽然年纪小,但却非常聪明,而且很有骨气。
他看不惯梁冀的嚣张跋扈,也知道大臣们对梁冀的不满。
有一次,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质帝看着梁冀,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此跋扈将军也!”
“跋扈”这两个字,可谓是一针见血,精准地概括了梁冀的所作所为。
可这句话,也为质帝招来了杀身之祸。
梁冀听到这句话后,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恨得咬牙切齿。
他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小孩子,竟然敢当众羞辱自己。
他越想越害怕:现在就这么厉害,等他长大了,还得了?肯定会找自己算账。
于是,梁冀下定决心,要除掉这个小皇帝。
他找来自己的亲信,偷偷在一碗汤面里下了毒药,然后让侍从送给质帝吃。
质帝不知道汤面里有毒,吃了之后,很快就觉得肚子不舒服,浑身难受。
他赶紧派人去叫太尉李固。
李固赶到皇宫时,质帝已经奄奄一息了。
质帝拉着李固的手,艰难地说:“我刚才吃了一碗汤面,现在肚子很痛,想喝点水,可能还能活下来。”
站在一旁的梁冀,生怕质帝喝了水后解毒,赶紧上前阻止:“不能喝!喝了水会呕吐的!”
李固还想争辩,可没等他说话,质帝就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气绝身亡。
一个年仅八岁的小皇帝,就这样被梁冀毒杀了。
质帝的死,让满朝文武都感到悲愤和恐惧。
大家都清楚,这肯定是梁冀干的,但却没有人敢站出来揭发他。
梁冀的权势,已经达到了令人胆寒的地步。
毒杀质帝后,梁冀又面临着立谁为帝的问题。
他再次把目光投向了年幼的宗室子弟,最终选中了蠡吾侯刘志。
刘志当时十五岁,是梁冀另一个妹妹梁女莹的丈夫。
立刘志为帝,一来是因为他年纪小,容易控制;二来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妹夫,亲上加亲,自己的权势会更加稳固。
可这个提议,再次遭到了李固、杜乔等大臣的反对。
他们依然坚持立清河王刘蒜为帝,认为刘蒜年长有德,更适合继承皇位。
双方僵持不下,朝堂之上气氛十分紧张。
梁冀知道,要想让刘志顺利即位,必须除掉李固、杜乔这些绊脚石。
他先是找到中常侍曹腾,拉拢他支持自己。
曹腾曾经去拜见刘蒜,可刘蒜对他很不礼貌,曹腾一直怀恨在心。
所以,当梁冀找到他时,他立刻表示支持刘志,并对梁冀说:“清河王严明,一旦得立,将军就要大祸临头了;只有拥立蠡吾侯,将军才能长保富贵。”
得到曹腾等宦官的支持后,梁冀更有底气了。
在第二天的朝堂会议上,梁冀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气势汹汹地逼迫大家同意立刘志为帝。
大臣们都害怕梁冀的权势,纷纷表示听从大将军的安排。
只有李固和杜乔依然坚持自己的意见,不肯屈服。
梁冀见状,勃然大怒,厉声呵斥李固和杜乔,然后强行宣布散会。
之后,梁冀又劝说梁太后,以“结党营私、反对立帝”为由,罢免了李固的太尉之职。
失去了李固这个主心骨,其他大臣再也不敢反对,刘志顺利即位,也就是汉桓帝。
刘志即位后,梁冀的妹妹梁女莹被册立为皇后。
梁冀因为拥立之功,被加官进爵,食邑增加到一万三千户。
而梁冀并没有就此收手,他还要彻底除掉李固和杜乔,以绝后患。
不久之后,有人举报说清河王刘蒜与一些人勾结,意图谋反。
梁冀抓住这个机会,诬陷李固和杜乔也参与了谋反。
他先是把李固和杜乔关进监狱,然后严刑拷打,逼迫他们认罪。
李固和杜乔宁死不屈,始终没有承认自己的“罪行”。
梁冀见硬的不行,就派人伪造证据,然后上奏桓帝,请求处死李固和杜乔。
当时,很多大臣都上书为李固和杜乔求情,甚至有数千名太学生联名请愿,要求释放他们。
可梁冀根本不为所动,他在桓帝面前不断吹风,说李固和杜乔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桓帝刚刚即位,根基未稳,不敢得罪梁冀,只好同意了梁冀的请求。
最终,李固和杜乔被斩首示众,他们的家人也被流放边疆。
而清河王刘蒜,也被废黜王位,贬为尉氏侯,不久后自杀身亡。
除掉了李固和杜乔这些反对者,梁冀的权势达到了顶峰。
他再也没有了任何顾忌,开始独断专行,为所欲为。
当时的东汉朝廷,完全变成了梁冀的天下。
朝中的大小官员,几乎都是梁冀的亲信和党羽。
官员的升迁任免,全由梁冀说了算。
想要当官的人,必须先去梁冀家里行贿,得到他的同意后,才能得到官职。
而那些不肯依附梁冀的官员,不是被罢免,就是被陷害,下场都很惨。
梁冀还大肆封赏自己的家族成员。
他的弟弟梁不疑、梁蒙,都被封为侯爵;他的儿子梁胤,虽然只有几岁,还在襁褓之中,也被封为襄邑侯,担任河南尹;他的妻子孙寿,也被封为襄城君,享有和长公主一样的待遇,每年的俸禄高达五千万钱。
整个梁氏家族,一共出了三个皇后、六个贵人、七个侯爵、两个大将军,还有三人担任驸马都尉,其他担任卿、将、尹、校等官职的有五十七人。
可以说,梁氏家族的权势,在东汉历史上是空前绝后的。
而梁冀本人,更是嚣张到了极点。
他入朝的时候,不必向皇帝行跪拜之礼,可以佩剑穿鞋上殿;觐见皇帝的时候,不必自称姓名;皇帝还特许他每十天进宫一次,处理尚书台的事务。这些特权,连当年的开国功臣都没有,可见梁冀的权势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当时的汉桓帝,虽然已经十五岁,但完全就是一个傀儡皇帝。
他每天看着梁冀在朝堂上指手画脚,看着自己的亲信被梁冀随意打压,心里虽然不满,但却敢怒不敢言。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皇位是梁冀给的,一旦得罪梁冀,自己可能会落得和质帝一样的下场。
梁冀就这样,成为了东汉王朝实际的掌控者,一个没有皇帝名号的“摄政王”。
而他的贪婪和残暴,也在这个时候,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如果说权力是梁冀的追求,那么财富和享受就是他权力的附属品。
当上大将军,独揽朝政之后,梁冀的贪婪和奢靡,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梁冀和他的妻子孙寿,都是极度追求奢华的人。
孙寿长得非常漂亮,但却生性妖媚,而且很有手段。
她发明了很多独特的妆容和步态,比如“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在当时的洛阳城里风靡一时,很多贵族妇女都纷纷效仿。
梁冀对孙寿又爱又怕。
孙寿不仅长得漂亮,而且很有野心,她经常劝说梁冀提拔自己的娘家人,打压梁家的势力,以此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梁冀对孙寿言听计从,于是孙氏家族的很多人都被封为高官,担任侍中、卿、校尉、郡守等职的有十几人之多。
这对夫妻,在生活上更是极尽奢华。
他们在洛阳城里大肆修建豪宅,而且是在街道两旁相对而建,互相攀比炫耀。
他们的豪宅,装修得极其豪华,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金银珠宝,应有尽有。
宅院里的房间,幽深曲折,门户相连,墙壁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涂着金漆;窗户上镶嵌着绮丽的花纹,刻着繁琐的图案,装饰着青色的琉璃,画着云气和仙人的图案。
楼台亭阁之间,有长廊相连,可以互相眺望。
仓库里堆满了金银珠宝、奇珍异宝,还有从全国各地搜刮来的名贵字画和古玩。
除了豪宅,梁冀还修建了很多园林和猎场。
他的园林,规模宏大,西到弘农,东到荥阳,南到鲁阳,北到黄河、淇水,方圆将近千里。
在园林里,他派人堆砌假山,开凿池塘,种植了各种奇花异草,饲养了各种珍禽异兽。
梁冀还特别喜欢兔子,于是在河南城西修建了一个巨大的兔苑,绵延数十里。
为了修建这个兔苑,他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花费了好几年的时间才建成。
他还下令让各地官府向他进贡兔子,并且在兔子的身上烙上记号,作为自己的专属财产。
谁敢伤害这个兔苑里的兔子,就是死罪。
有一次,一个西域来的商人,不知道这个禁令,不小心打死了一只兔子。
结果这件事被梁冀知道了,他勃然大怒,下令追查到底。
最后,不仅这个商人被处死,还牵连了十几个人,都丢了性命。
除了兔子,梁冀还喜欢打猎。
他经常带着自己的亲信和侍从,骑着马,带着猎犬,在园林里打猎取乐。
有时候,他还会把一些流亡的百姓抓来,让他们穿着兽皮,在园林里奔跑,然后自己射箭打猎,把人命当成游戏。
梁冀和孙寿还经常一起乘坐人力辇车,在宅院里游玩观赏,后面跟着很多歌伎,敲击钟磬,吹奏笙箫,一路歌声不断,通宵达旦地纵情欢乐。
如果有客人来访,守门人如果没有收到重金贿赂,就不会通报,很多客人只能在门外苦苦等候,甚至根本进不了门。
而这些守门人的积蓄,竟然多达千金。
为了满足自己的奢靡生活,梁冀大肆搜刮民脂民膏。
他派人到全国各地,调查富户的财产,然后给他们安上各种罪名,把他们抓起来严刑拷打,逼迫他们出钱赎罪。
如果出钱少,就会被处死或者流放。
有一个叫孙奋的富豪,家里很有钱。梁冀想要敲诈他,就送了他一匹马,然后向他借钱五千万。
孙奋知道梁冀惹不起,但又不想拿出这么多钱,于是就只给了他三千万。
梁冀见孙奋竟然敢讨价还价,非常生气。
他立刻吩咐官府,把孙奋抓了起来,诬陷孙奋的母亲是梁家逃出来的奴婢,偷走了梁家的大量珍珠和金子,要求孙奋赔偿。
孙奋自然不肯承认,但在严刑拷打下,最终还是被迫认罪。
最后,孙奋被活活打死在狱中,他的家产也被梁冀全部没收,价值一亿七千多万钱。
除了敲诈勒索富豪,梁冀还霸占了大量的土地和人口。
他把洛阳近郊的很多民田都强行霸占过来,作为自己的私人花园和猎场。
他还抓了几千个良家子女,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奴婢,并且给他们起了一个荒唐的名字,叫做“自卖人”,意思是说他们是自愿卖给梁家的。
这些奴婢,在梁家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每天都要干繁重的体力活,稍有不慎就会遭到毒打,甚至被处死。
而梁冀和他的家人,却对这些奴婢的苦难视而不见,依然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
梁冀的贪婪,不仅仅体现在财富上,还体现在权力上。
他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哪怕是自己的亲人也不例外。
梁冀的弟弟梁不疑,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喜欢读书,善待士人,在朝中很有威望。
梁不疑的存在,让梁冀感到了威胁,于是他就想方设法打压梁不疑。
梁冀在汉桓帝面前说梁不疑的坏话,把梁不疑从河南尹的位置上调走,让自己的儿子梁胤接任。
梁胤当时只有几岁,根本没有任何能力担任这个官职,只是一个傀儡而已。
梁不疑知道哥哥嫉妒自己,也知道自己在朝中无法立足,于是就主动辞官归隐。
可梁冀还是不放心,派人暗中监视梁不疑的一举一动。
有一次,南郡太守马融和江夏太守田明,因为拜访了梁不疑,就被梁冀视为眼中钉。梁冀随便找了个罪名,把他们流放朔方。
马融不堪受辱,在流放途中自杀身亡;田明也死在了流放的地方。
梁冀的专横跋扈,不仅让百姓怨声载道,也让朝中的一些官员感到忍无可忍。
有一些正直的官员,为了国家社稷,挺身而出,弹劾梁冀的不法行为。
可这些官员的下场,都非常悲惨。
太史令陈授,因为在一次日食之后,上书说日食的原因是因为大将军梁冀专权,得罪了上天。
梁冀知道后,非常生气,就派人诬陷陈授,把他抓进监狱,严刑拷打,最后陈授死在了狱中。
郎中袁着,当时只有十九岁,年轻气盛,看不惯梁冀的所作所为,就上书汉桓帝,弹劾梁冀的十大罪状,请求皇帝罢免梁冀的官职。
梁冀得知后,勃然大怒,下令悬赏捉拿袁着。
袁着知道自己惹了大祸,只好改名换姓,四处逃亡。
他先是假装自己已经病死,让人把棺材抬到城外埋葬,想以此来躲避追捕。
可梁冀并没有上当,他派人四处打听,最终还是找到了袁着的下落,把他抓了回来。
梁冀对袁着恨之入骨,下令将他活活打死,然后把他的尸体剁碎,扔到野外,让野兽啃食。
不仅如此,梁冀还牵连了很多与袁着有关系的人,他的朋友、老师、同学,都被抓起来处死,前后共有几十人遇害。
还有一个叫张纲的官员,被任命为御史,负责巡视各地。
按照惯例,御史巡视之前,都要先弹劾一些贪官污吏。
可张纲却把车轮埋在洛阳城外,说:“豺狼当道,安问狐狸!”
意思是说,最大的贪官污吏就是梁冀,不弹劾他,弹劾那些小贪官有什么用?
于是,张纲上书汉桓帝,弹劾梁冀的十五条罪状,每条都有确凿的证据。
汉桓帝知道张纲说得对,但他却不敢处理梁冀,只能把张纲的奏折压下来,不了了之。
而梁冀则对张纲恨之入骨,多次想陷害他,幸好有一些大臣出面保护,张纲才得以幸免。
梁冀的残暴和专横,已经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
百姓们对他恨之入骨,纷纷诅咒他早日灭亡。
而汉桓帝,也在日复一日的隐忍中,积累着对梁冀的怨恨。
一场推翻梁冀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梁冀能权倾朝野近二十年,除了他自身的手段和家族的势力,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一直牢牢控制着后宫。
他的姐姐梁妠是汉顺帝的皇后,妹妹梁女莹是汉桓帝的皇后,凭借着这层关系,他可以随时了解皇帝的动向,也可以通过皇后影响皇帝的决策。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发生了变化。
汉顺帝去世后,梁妠作为太后临朝听政,但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到了和平元年(150年),梁妠病重,不得不下诏归政于汉桓帝,不久后就去世了。
梁妠的去世,让梁冀失去了一个重要的靠山。
而他的妹妹梁女莹,虽然是汉桓帝的皇后,但却一直没有生下儿子,而且性格骄横,嫉妒心强,越来越不得汉桓帝的宠爱。
汉桓帝对梁女莹越来越疏远,转而宠爱其他的妃子。
梁冀知道,一旦梁女莹失去了皇后的位置,自己的权势就会受到很大的影响。于是他多次劝说梁女莹,让她好好侍奉汉桓帝,不要再骄横跋扈。
可梁女莹根本听不进去,依然我行我素,甚至还迫害汉桓帝宠爱的其他妃子,阻止她们怀孕。
汉桓帝对梁女莹的行为越来越不满,对梁冀的怨恨也越来越深。
延熹二年(159年),梁女莹病逝。梁女莹的去世,让梁冀彻底失去了在后宫的依靠,也让汉桓帝再也没有了顾忌。
可梁冀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他依然想通过控制后宫来巩固自己的权力。
他把目光投向了汉桓帝宠爱的邓猛。
邓猛是郎中邓香的女儿,邓香去世后,她的母亲宣改嫁给了孙寿的舅舅梁纪。
孙寿见邓猛长得漂亮,就把她收为养女,送进了皇宫。
邓猛入宫后,很快就得到了汉桓帝的宠爱,被封为贵人。
梁冀想把邓猛认作自己的养女,让她改姓梁,然后立她为皇后,这样自己就可以再次通过皇后控制后宫。
可他的这个想法,遭到了邓猛的母亲宣和邓猛的姐夫邴尊的反对。
邴尊当时担任议郎,为人正直,他看不惯梁冀的专横跋扈,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小姨子改姓梁,成为梁冀的棋子。
于是他多次劝说宣,不要同意梁冀的要求。
梁冀见邴尊竟然敢反对自己,非常生气。
他觉得邴尊是个绊脚石,必须除掉。
于是他派人刺杀了邴尊。
刺杀邴尊之后,梁冀还不满足,他又想派人刺杀邓猛的母亲宣,以绝后患。
宣的家住在延熹里,正好和中常侍袁赦是邻居。
梁冀派去的刺客,在深夜登上袁赦家的屋顶,准备进入宣的家里行刺。
可没想到,刺客的动静被袁赦发现了。
袁赦立刻鸣鼓召集家人和邻居,并且把这件事告诉了宣。
宣得知有人要刺杀自己,吓得魂飞魄散。她知道,这肯定是梁冀干的。
走投无路之下,宣决定铤而走险,直接去皇宫向汉桓帝告状。
宣来到皇宫,跪在汉桓帝面前,声泪俱下地诉说了梁冀派人刺杀邴尊和自己的事情。
汉桓帝听了之后,勃然大怒。
这么多年来,汉桓帝一直忍受着梁冀的专横跋扈,看着梁冀毒杀质帝、陷害大臣、搜刮民脂民膏,心里早就积满了怨恨。
只是因为自己根基未稳,又没有依靠,所以一直不敢发作。
现在,梁冀竟然敢公然刺杀自己宠妃的家人,这已经触及了汉桓帝的底线。
汉桓帝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
如果再任由梁冀这样胡作非为,自己这个皇帝迟早会被他除掉。
于是,汉桓帝下定决心,要除掉梁冀。
可除掉梁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梁冀手握兵权,党羽遍布朝野,朝廷的军政大权几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汉桓帝身边,到处都是梁冀的亲信,他根本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汉桓帝想到了身边的宦官。
宦官虽然地位不高,但却每天都在皇帝身边伺候,而且很多宦官都因为受到梁冀的打压,对梁冀心怀怨恨。
汉桓帝觉得,只有依靠宦官的力量,才有机会除掉梁冀。
于是,汉桓帝秘密召见了中常侍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等五名宦官。
这五名宦官,都曾经受到过梁冀的迫害,对梁冀非常不满。
汉桓帝把他们召到密室里,对他们说:“梁冀专横跋扈,危害国家,朕想除掉他,你们愿意帮助朕吗?”
这五名宦官早就想除掉梁冀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现在皇帝主动开口,他们自然是求之不得。
于是他们纷纷表示,愿意听从皇帝的命令,为皇帝效命。
汉桓帝非常高兴,于是和这五名宦官歃血为盟,约定一起除掉梁冀。
他们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决定在梁冀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发动袭击。
可就在他们准备行动的时候,梁冀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发现汉桓帝最近的态度有些反常,而且单超等宦官的行为也很可疑。
于是,梁冀派自己的亲信中黄门张恽,进入宫中宿卫,观察汉桓帝和宦官们的动静,以防有变。
梁冀的这个举动,让汉桓帝和宦官们感到了危机。
必须尽快行动,否则一旦被梁冀发现了他们的计划,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汉桓帝当机立断,决定提前动手。
他先是下令,让黄门令具瑗率领手下的人,以“图谋不轨”为由,将张恽逮捕入狱。
然后,汉桓帝亲自来到前殿,召集各位尚书,宣布了梁冀的罪行,下令讨伐梁冀。
紧接着,汉桓帝派尚书令尹勋持节,指挥丞郎以下的官员,手持兵器守住皇宫的各个宫门,防止梁冀的党羽入宫作乱。
同时,他派具瑗率领左右厩驺骑士、虎贲、羽林、都候剑戟士等共一千多名士兵,与司隶校尉张彪一起,包围了梁冀的府第。
光禄勋袁盱则手持节杖,前往梁冀的府第,收缴梁冀的大将军印绶,并且宣布将梁冀降封为比景都乡侯。
梁冀万万没有想到,汉桓帝竟然敢对自己动手。当他看到皇宫里的士兵包围了自己的府第时,顿时慌了神。
他知道,自己的大势已去,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梁冀和他的妻子孙寿,在府第里自杀身亡。
梁冀和孙寿自杀后,汉桓帝并没有就此收手。
他下令,对梁氏家族和孙氏家族进行彻底的清算。
士兵们冲入梁冀的府第,将梁冀的儿子梁胤、叔父梁让、亲族梁淑、梁忠、梁戟等人全部逮捕。
这些人,都是梁冀的亲信和党羽,曾经仗着梁冀的权势,为非作歹,欺压百姓。
现在,他们的靠山倒了,等待他们的是法律的制裁。
汉桓帝下令,将梁氏和孙氏的所有宗族亲戚,不论男女老少,全部关进监狱。
经过审讯之后,所有涉案人员都被判处死刑,斩首示众。
一时间,洛阳城的刑场上,血流成河,曾经煊赫一时的梁氏家族和孙氏家族,瞬间灰飞烟灭。
除了梁氏和孙氏的宗族,那些依附于梁冀的党羽,也没有逃脱惩罚。
汉桓帝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清查梁冀的党羽。
结果,共有几十名公卿、列校、刺史、太守因为依附梁冀而被处死,还有三百多名官员被罢免。
朝廷上下,几乎为之一空。
很多曾经趋炎附势、巴结梁冀的官员,现在都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有的自杀身亡,有的逃亡他乡,有的则被抓起来治罪。洛阳城里,人心惶惶,到处都是一片混乱。
汉桓帝还下令,没收梁冀的全部家产。经过清点,梁冀的家产总共价值三十多亿钱。
这笔钱,相当于当时东汉政府一年租税收入的一半。
汉桓帝把这些钱财没收之后,用来减免天下百姓的一半租税,并且撤销了梁冀霸占的园林和猎场,把土地还给了农民。
百姓们得知梁冀被诛杀,家产被没收,都非常高兴。
他们纷纷走上街头,庆祝这个恶人的灭亡。
很多人甚至杀鸡宰羊,举行宴会,庆祝自己终于摆脱了梁冀的压迫。
梁冀的私生子梁伯玉,因为没有参与梁冀的恶行,被汉桓帝赦免,保住了一条性命。
这是梁氏家族中唯一幸存的人。
除掉梁冀之后,汉桓帝论功行赏,将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等五名宦官都封为侯爵,单超被封为新丰侯,食邑二万户;徐璜被封为武原侯,具瑗被封为东武阳侯,食邑各一万五千户;左悺被封为上蔡侯,唐衡被封为汝阳侯,食邑各一万三千户。这五人被称为“五侯”,从此权倾朝野。
汉桓帝本以为,除掉梁冀之后,自己就能真正掌握朝政,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刚摆脱外戚的控制,又陷入了宦官专权的泥潭。
“五侯”掌权之后,很快就露出了贪婪和残暴的本性。
他们和梁冀一样,结党营私,横征暴敛,欺压百姓,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
他们的亲属和亲信,也仗着他们的权势,在各地为非作歹,鱼肉百姓,百姓们再次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汉桓帝后来也意识到了宦官专权的危害,曾经试图打压“五侯”的势力。
他先后罢免了一些宦官的官职,处死了一些作恶多端的宦官亲信。
可此时,宦官的势力已经非常强大,汉桓帝根本无法彻底根除宦官专权的问题。
不久之后,汉桓帝病逝,年仅三十六岁。
他死后,东汉王朝的局势更加混乱,外戚和宦官交替专权的局面愈演愈烈,党锢之祸接连发生,国家的实力越来越弱,最终走向了灭亡。
参考《后汉书》